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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传集-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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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因为这点性格,名义上我作的是司书,实际上每五天一场,我总得作一回厨子。大约当时我炖狗肉的本领较之写字的本领实在也高一着,我的生活兴味,对于作厨子办菜,又似乎比写点公函呈文之类更相近。    
    我间或同这些高等人物走出村口,往山脚下乡绅家里去吃蒸鹅喝家酿烧酒,间或又同修械处小工人上山采药摘花,找寻山果。我们各人会用篠竹做短箫,在一支青竹上钻四个圆圆的眼儿,另一端安置一个扁扁的竹膜哨子,就可吹出新婚嫁女的唢呐声音。胡笳曲中的“娘送女”“山坡羊”等等,我们无一不可以合拍吹出。我们最得意处也就是四五个人各人口中含了那么一个东西向街上并排走去,呜呜喇喇声音引起许多人注意,且就此吹进营门。住在戏楼上人,先不知道是谁作的事,各人都争着把一个大头从戏楼窗口伸出,到后明白只是我们的玩意儿时,一面大骂我们一面也就笑了许久。大致因为大家太无事可作,所以他们不久也来跟我们学习吹这个东西。有一姓杨的参谋,便常常拿了这种绿竹小管,依傍在楼梯边吹它,一吹便是半天。    
    我们又常常在晚上拿了火炬镰刀到小溪里去砍鱼,用鸡笼到田中去罩鱼。且上山装套设阱,捕捉野狸同黄鼠狼。把黄鼠狼皮整个剥来,用米糠填满它的空处,晒干后用它装零件东西。    
    我有一次无意中还在背街发现了一个熔铁工厂,耸立个高过一丈的泥炉在大罩棚下喘气冒烟。    
    当我发现了那个制铁处以后,就常常一个人跑到那里去看他们工作。因此明白那个地方制铁分四项手续,第一收买从别处担来的黄褐色原铁矿,七个小钱一斤,按分量算账。其次把买来的铁矿每一层矿石夹一层炭,再在上面压一大堆矿块,从下面升火让它慢慢的燃。第三等到六七天后矿已烘酥冷却,再把它同木炭放到黄泥作成可以倾侧的炉子里面去。一个人把炉旁风箱拉动,送空气进炉腹,等到铁汁已熔化时,就把炉下一个泥塞子敲去,把黑色矿石渣先扒出来,再把炉倾侧,放光的白色熔液,泻出到划成方形的砂地上。再过一会白汁一凝结,便成生铁板了。末了再把这些铁板敲碎放到煤火的炉上去烧红,用锤打成方条,便成为运出本地到各地去的熟铁了。我一到这里来就替他们拉风箱,风箱拉动时作出一种动人的吼声,高巍巍的炉口便喷起一股碧焰,使人耳目十分愉快。用一阵气力在这圆桶形风箱上面,不到一刻就可看到白色放光闪着火花的铁汁从缺口流出,这工作也很有意义的。若拉了一阵风箱,亲眼看过倾泻一次铁汁,我回去时便极高兴的过修械处告给那几个小工人,又看他们拉风箱打铁。我常常到修械处,我欢喜那几个小工人,我欢喜他们勇敢而又快乐的工作。我最高兴的是看他们那个麻子主任,高高的坐在一堆铁条上面,一面唱《孟姜女哭长城》,一面调度指挥三个小孩子的工作。他们或者裸着瘦瘦的膊子,舞动他们的铁锤,或用鱼头钻在铁盘上钻眼,或把敷了酱的三角形新钢,烧红时放到盐水里一淬,或者什么事也不作,只是蹲成一团,围到一大钵狗肉,各人用小土碗喝酒,向那麻子“师傅长师傅短”的随意乱说乱笑。说到“作男子的不勇敢可不象男子”时,那师傅若多喝了一杯,时间虽到了十一月,为了来一个证明,总说:    
    “谁愿意作大丈夫的就同我下溪里泅一阵水!”    
    到后必是师徒四人一齐从后门出去,到溪水里去乱浇一阵水,闹一阵,光着个上身跑回来,大家哈哈笑个半天。有一次还多了一个人,因为我恰恰同他们喝酒,我也就作了一次“大丈夫”。    
    在部中可看到的还很多,间或有什么火夫犯了事,值日副官就叫他到大堂廊下,臭骂一顿,喊,“护兵,打这狗杂种一百!”于是那火夫知道是要打他了,便自动卸了裤子,趴在冷硬的石阶上,露出一个黑色的大脏臀,让板子拍拍的打,把数目打足,站起来提着裤头荷荷的哭着走了。    
    白日里出到街市尽头处去玩时,常常还可以看见一幅动人的图画:前面几个兵士,中间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挑了两个人头,这人头便常常是这小孩子的父亲或叔伯。后面又是几个兵,或押解一两个双手反缚的人,或押解一担衣箱,一匹耕牛。这一行人众自然是应当到我们总部去的,一见到时我们便跟了去。    
    晚上过堂时,常常看到他们用木棒打犯人脚下的螺丝骨,这刑罚是垫在一块方铁上执行的,二十下左右就可把一只脚的骨髓敲出。又用香火熏鼻子,用香火烧胸胁。又用铁棍上“地绷”,啵的一声把脚扳断,第二天上午就拖了这人出去砍掉。拷打这种无辜乡民时,我照例得坐在一旁录供,把那些乡下人在受刑不过情形中胡胡乱乱招出的口供,记录在一角公文纸上。末后兵士便把那乡下人手掌涂了墨,在公文末尾空白处接个手印。这些东西末了还得归我整理,再交给军法官存案。


第一部分 从文自传第13节 姓文的秘书

    当我已升作司书常常伏在戏楼上窗口边练字时,从别处地方忽然来了一个趣人,作司令部的秘书官。这人当时只能说他很有趣,现在想起他那个风格,也作过我全生活一颗钉子,一个齿轮,对于他有可感谢处了。    
    这秘书先生小小的个儿,白脸白手,一来到就穿了青缎马褂各处拜会。这真是稀奇事情。部中上下照例全不大讲究礼节,吃饭时各人总得把一只脚踩到板凳上去,一面把菜饭塞满一嘴,一面还得含含糊糊骂些野话。不拘说到什么人,总得说:    
    “那杂种,真是……”    
    这种辱骂并且常常是一种亲切的表示,言语之间有了这类语助辞,大家谈论就仿佛亲爱了许多。小一点且常喊小鬼,小屁眼客,大一点就喊吃红薯吃糟的人物,被喊的也从无人作兴生气。如果见面只是规规矩矩寒暄,大家倒以为是从京里学来的派头,有点“不堪承教”了。可是那姓文的秘书到了部里以后,对任何人都客客气气的,即或叫副兵,也轻言细语,同时当着大家放口说野话时,他就只微微笑着。等到我们熟了点,单是我们几个秘书处的同事在一处时,他见我说话,凡属自称必是“老子”,他把头摇着:    
    “啊呀呀,小师爷,你人还那么一点点大,一说话也老子长老子短!”    
    我说:“老子不管,这是老子的自由。”可是我看看他那和气的样子,我有点害羞起来了。便解释我的意见:“这是说来玩的,不损害谁。”    
    那秘书官说:    
    “莫玩这个,你聪明,你应当学好的。世界上有多少好事情可学!”    
    我把头偏着说:    
    “那你给老子说说,老子再看看什么样好就学什么吧。”    
    因为我一面说话一面看他,所以凡是说到“老子”时总不得不轻声一点,两人谈到后来,不知不觉就成为要好的朋友了。    
    我们的谈话也可以说是正在那里互相交换一种知识,我从他口中虽得到了不少知识,他从我口中所得的也许还更多一点。    
    我为他作狼嗥,作老虎吼,且告诉他野猪脚迹同山羊脚迹的分别。我可从他那里知道火车叫的声音,轮船叫的声音,以及电灯电话的样子。我告他的是一个被杀的头如何沉重,那些开膛取胆的手续应当如何把刀在腹部斜勒,如何从背后踢那么一脚。他却告我美国兵英国兵穿的衣服,且告我鱼雷艇是什么,轻气球是什么。他对于我所知道的种种觉得十分新奇,我也觉得他所明白的真真古怪。    
    这种交换谈话各人真可说各有所得,因此在短短的时间中,我们便建立了一种最可纪念的友谊。他来到了怀化后,头几天因为天气不大好,不曾清理他的东西。三天后出了太阳,他把那行李箱打开时,我看到他有两本厚厚的书,字那么细小,书却那么厚实,我竟吓了一跳。他见我为那两本书发呆,他就说:    
    “小师爷,这是宝贝,天下什么都写在上面,你想知道的各样问题,全部写得有条有理,清楚明白。”    
    这样说来更使我敬畏了。我用手摸摸那书面,恰恰看到书脊上两个金字,我说:    
    “辞源,辞源。”    
    “正是《辞源》。你且问我不拘一样什么古怪的东西,我立刻替你找出。”    
    我想了想,一眼望到戏楼下诸葛亮三气周瑜的浮雕木刻,我就说:“诸葛孔明卧龙先生怎么样?”他即刻低下头去,前面翻翻后面翻翻,一会儿就被他翻出来了。到后又另处翻了一件别的东西。我快乐极了。他看我自己动手乱翻乱看,恐怕我弄脏了他的书,就要我下楼去洗手再来看。我相信了他的话,洗过了手还乱翻了许久。    
    因为他见我对于他这一部宝书爱不释手,就问我看过报没有。我说:“老子从不看报,老子不想看什么报。”他却从他那《辞源》上翻出关于“老子”一条来,我方知道老子就是太上老君,太上老君竟是真有的人物。我不再称自己做太上老君,我们却来讨论报纸了。于是同另一个老书记约好,三人各出四毛钱,订一份《申报》来看。报钱买成邮花寄往上海后,报还不曾寄来,我就仿佛看了报,且相信他的话,报纸是了不得的东西,我且俨然就从报纸上学会许多事情了。这报纸一共定了两个月,我似乎从那上面认识了好些生字。    
    这秘书虽把我当个朋友看待,可是我每天想翻翻他那部宝书可不成。他把书好好放在箱子里,他对这书显然也不轻视的。既不能成天翻那宝书,我还是只能看看《秋水轩尺牍》,或从副官长处一本一本的把《西游记》借来看看。办完公事不即离开白木桌边时,从窗口望去正对着戏台,我就用公文纸头描画戏台前面的浮雕。我的一部分时间,跟这人谈话,听他说下江各样东西,大部分时间还是到外边无限制的玩。但我梦里却常常偷翻他那宝书,事实上也间或有机会翻翻那宝书。轻气是什么,《淮南子》是什么,参议院是什么,就多半从那部书上知道的。    
    驻扎到这里来名为清乡,实际上便是就食。从湘西方面军队看来,过沅州清乡,比其他防地占了不少优势,当时靖国联军第二军实力尚厚,故我们部队能够得到这片地面。为时不久,靖国联军一军队伍节制权由田应诏转给了他的团长陈渠珍后,一二军的实力有了消长。二军杂色军队过多,无力团结,一军力图自强,日有振作。作民政长兼二军司令的张学济,在财政与军事两方面,支配处置皆发生了困难。第一支队清乡除杀人外既毫无其他成绩,军誉又极坏,因此防地发生了动摇。当一军陈部从麻阳开过,本部感受压迫时,既无法抵抗,我们便在一种极其匆忙中退向下游。于是仍然是开拔,用棕衣包裹双脚,在雪地里跋涉,又是小小的船浮满了一河。五天后我又到辰州了。    
    军队防区既有了变化,杂牌军队有退出湘西的模样,二军全部皆用“援川”名义,开过川东去就食。我年龄由他们看来,似乎还太小了点,就命令我同一个老年副官长,一个跛脚副官,一个吃大烟的书记官,连同二十名老弱兵士,留在后方留守部,办点后勤杂事。    
    军队开走后,我除了每三天誊写一份报告,以及在月底造一留守处领饷清册呈报外,别的便无事可作。街市自从二军开拔后,似乎也清静多了。我每天仍然常常到那卖汤圆处去坐坐,间或又到一军学兵营看学兵下操。或听副官长吩咐,与一个兵士为他过城外水塘边去钓蛤蟆,把那小生物弄回部里,加上香料,剥皮熏干,给他下酒。


第一部分 从文自传第14节 女难

    我欢喜辰州那个河滩,不管水落水涨,每天总有个时节在那河滩上散步。那地方上水船下水船虽那么多,由一个内行眼中看来,就不会有两只相同的船。我尤其欢喜那些从辰溪一带载运货物下来的高腹昂头“广舶子”,一来总斜斜的孤独的搁在河滩黄泥里,小水手从那上面搬取南瓜,茄子,成束的生麻,黑色放光的圆瓮。那船在暗褐色的尾梢上,常常晾得有朱红裤褂,背景是黄色或浅碧色一派清波,一切皆那么和谐,那么愁人。    
    美丽总是愁人的,我或者很快乐,却用的是发愁字样。但事实上每每见到这种光景,我总默默的注视许久。我要人同我说一句话,我要一个最熟的人,来同我讨论这些光景。可是这一次来到这地方,部队既完全开拔了,事情也无可作的,玩时也不能如前一次那么高兴了。虽仍然常常到城门边去吃汤圆,同那老人谈谈天,看看街,可是能在一堆玩,一处过日子,一块儿说话的已无一个人。    
    我感觉到我是寂寞的。记得大白天太阳很好时,我就常常爬到墙头上去看驻扎在考棚的卫队上操。有时又跑到井边去,看人家轮流接水,看人家洗衣,看作豆芽菜的如何浇水进高桶里去。我坐在那井栏一看就是半天。有时来了一个挑水的老妇人,就帮着这妇人做做事,把桶递过去,把瓢递过去。我有时又到那靠近学校的城墙上去,看那些教会中学学生玩球,或互相用小小绿色柚子抛掷,或在那坪里追赶扭打。我就独自坐在城墙上看热闹,间或他们无意中把球踢上城时,学生们懒得上城捡取,总装成怪和气的样子:    
    “小副爷,小副爷,帮个忙,把我们皮球抛下来。”    
    我便赶快把球拾起,且仿照他们把脚尖那么一踢,于是那皮球便高高的向空中蹿去,且很快的落到那些年轻学生身边了。那些人把赞许与感谢安置在一个微笑里,有的还轻轻的呀了一声,看我一眼,即刻又竞争皮球去了。我便微笑着,照旧坐下来看别人的游戏,心中充满了不可名言的快乐。我虽作了司书,因为穿的还是灰布袄子,故走到什么地方去,别人总是称呼我作“小副爷”。我就在这些情形中,以为人家全不知道我身分,感到一点秘密的快乐。且在这些情形中,仿佛同别个世界里的人也接近了一点。我需要的就是这种接近。事实上却是十分孤独的。    
    可是不到一会,那学校响了上堂铃,大家一窝蜂散了,只剩下一个圆圆的皮球在草坪角隅。墙边不知名的繁花正在谢落,天空静静的。我望到日头下自己的扁扁影子,有说不出的无聊。我得离开这个地方,得沿了城墙走去。有时在城墙上见一群穿了花衣的女人从对面走来,小一点的女孩子远远的一看到我,就“三姐二姐”的乱喊,且说“有兵有兵”,意思便想回头走去。我那时总十分害羞,赶忙把脸向雉堞缺口向外望去,好让这些人从我身后走过,心里却又对于身上的灰布军衣有点抱歉。我以为我是读书人,不应当被别人厌恶。可是我有什么方法使不认识我的人也给我一分尊敬?我想起那两册厚厚的《辞源》,想起三个人共同订的那一份《申报》,还想起《秋水轩尺牍》。    
    就在这一类隐隐约约的刺激下,我有时回到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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