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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故事--琼瑶-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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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活就是这样“贫困”的。但是,在这种艰苦的生活中,祖父过八十岁大寿,仍然过 得轰动而热闹。 

  祖父那时在衡阳城内教书,为了过寿,提前就回了老家兰芝堂。我们三个和母亲,都 赶回了兰芝堂。这一回到兰芝堂,我才知道祖父是多么“德高望重”。许许多多亲友,总 有一百多人,都从湖南各地,赶到兰芝堂来为祖父祝寿。兰芝堂张灯结彩,鞭炮声不断的 响。因为客人随时随刻的到,兰芝堂中摆起了流水席,虽然酒席不算丰盛,总是祖父的小 辈们一番心意。兰芝堂前面有一汪鱼池,养了许多年的鱼,大家都舍不得吃。这时都捞起 来以飨宾客。 

  除了流水席以外,兰芝堂也扎起了戏台子,请来戏班子演戏。乡下人没有什么娱乐, 几十里路方圆中的邻居,都赶过来看戏。我杂在人群中,也看得不亦乐乎。当祖父和母亲 都累极了,回新屋去睡觉时,我仍然不肯走,小弟和麒麟当然也不走,声称要看到戏散。 戏散时已经深夜十二点,祖父的忠仆黄才余带著我们回新屋,他扛著小弟,牵著麒麟,手 里提著盏风灯走田埂小路。我已多年没走过田埂小路,一跤就摔进了路边的水田里,弄了 一身都是泥。回到新屋,母亲又著急又叹气,因为我只有身上这一套衣服可穿,第二天还 要帮祖父接待来宾呢!母亲连夜洗衣服,衣服不干。第二天我只有穿著弟弟的背带裤去给 祖父的朋友磕头。 

  磕头。谈起磕头,祖父的旧规矩不变。见了长辈,我们这三个孩子照例要磕头。别人 给祖父拜寿时我们也要磕头答礼,真是磕不完的头。在这个时候,我的表侄儿唐昭学出现 了。唐昭学那时读高中,大约十七八岁,是个很憨厚很守规矩,据说,书也念得一级棒的 青年。很不幸,他刚好比我们的辈份小了一辈,虽然年龄比我们大了一截,却成为我和弟 弟们胡闹的目标!见了长辈要磕头!小弟拉著祖父,跳著脚兴奋的嚷:“唐昭学是不是要 给我们磕头?快叫他给我们磕头!我们磕了好多头,才轮到一个来磕还给我们!” 

  唐昭学不肯磕头,也不肯叫我表姑,别别扭扭的鞠了个躬就逃走了。但是,祖父过完 寿,我们回到衡阳继续念书,唐昭学每到假日都到“怡园”来,却成为我最好的朋友。 

  那一年,我过完了十岁生日,已经很懂事了。十岁以后,是我在衡阳停留的最后一年 ,(事实上,也是我在大陆停留的最后一年。)许多事在我记忆中都历历如绘,其中,包 括唐昭学的笛子。 

  唐昭学有一支笛子,他随身带著,一有空闲,他就拿出笛子来吹。他吹得非常好。我 从小对音乐、戏剧、文学、艺术都爱。这时,惟一接触到的音乐,就是唐昭学的笛子。我 觉得他吹得真是美妙极了,就常常缠著他吹笛子,他也有求必应,一次一次的吹给我听。 我得寸进尺,要求他把笛子送给我,他却坚持不肯。原来,这支笛子是他一个好朋友,亲 手用竹子雕凿给他的。现在,这位好友已分别了,他为了纪念好友,更是一刻也离不开那 支笛子。 

  有一段时间,唐昭学和他的笛子,陪我度过了许多孤寂的时光。父亲滞留上海,母亲 远去教书,那年的我颇感孤独。幸好有表哥表姐和唐昭学。记忆里,我小时并不淘气,战 乱和贫穷已经使我早熟。可是,不知怎的,有一天我居然和唐昭学吵起架来。因为他辈份 比我低,我对他真是肆无忌惮,我猜想,吵架的理由一定是我在无理取闹,所以他对我不 肯让步。吵著吵著,我一时火起,竟抓起他的笛子,用力往桌上敲去。他飞扑上去救笛子 ,笛子居然裂成了好几片。在那一刹那间,我呆住了,他也呆住了。 

  说真话,我绝没想到,笛子一敲就会裂。当笛子裂了,我吓得目瞪口呆,心里说不出 有多后悔。唐昭学脸色发青,抓了破笛子对我又吼又叫。偏偏表姐袒护我,跑出来就对唐 昭学大骂一顿:“一支笛子有什么了不起?那么大的男孩子,和小女孩吵架!你羞不羞? 何况人家小凤凰,还是你的表姑呢!” 

  唐昭学一气之下,拿著破笛子,转身就冲出了房间。接下来好长的一段日子,他都不 来理我。 

  当唐昭学终于又来找我讲话的时候,父亲已从上海匆匆赶回,母亲也从学校辞职回衡 阳。衡阳城中,一片乱糟糟,刚直小学停课了,许多同学都回到乡下去了。父母和祖父, 又开始夜以继日的讨论。这种气氛,对我来说,是那么熟悉的,每当大人们脸色沉重的讨 论,每当学校里学生纷纷离去,每当城市中的人们行色仓皇……就是离别的时候到了。 

  离别的时候确实到了。一九四九年的春天,我们再次离开祖父。四个孩子,和祖父一 一拥别,祖父叮嘱又叮嘱;等时局安定了,早日归来呀!我们乘上火车,要到广州,再搭 船去台湾。大家都认为,这次的离别,不会比上次久。祖父虽已八十,仍身强体健,团聚 的日子,是指日可待的!谁知道,这一次别离,我们和祖父,竟成永诀! 

  祖父、表哥、表姐、唐昭学都到车站来送我们。表哥还上了车子,送了我们好多站。 我倚著车窗,看著衡阳城迅速的消失,真想对唐昭学说一声对不起!真想抱紧祖父的脖子 ,亲一亲他白色的胡须,真想告诉表姐,我爱吃她的咸蛋……我什么都没做,只是用双手 攀住车窗,眼睁睁的看著祖父、亲人,和衡阳城,在我的视线中逐渐远去、远去、远去。 

  当时,我再也没料到,这次的别离会长达三十九年!直到一九八八年四月,我才有机 会回到大陆,重新见到表哥、表姐和唐昭学!我这一句“对不起”,迟了整整三十九年, 终于在武汉的长江大饭店内,对唐昭学说了。表姐的咸蛋!当我重睹表姐时,她已白发苍 苍,握紧了我的手,她泪汪汪的说: 

  “大概是吃了我的咸蛋,才让你有个好头脑,能够写小说吧!” 

  大概是吧!一九八八年,我紧拥著我的表姐。小凤凰都已老了,唐昭学两鬓已斑,表 哥的儿子都已大学毕业了……而我那亲爱的祖父,早已去世,墓木已拱。 

  人生,是多么短促。世事,是多么难料呀!

三十、初抵台湾 

  一九四九年夏天,我们一家六口,在几经波折之后,终于来到台湾。(我们在广州, 曾经滞留了两个月之久,因为我们在公共汽车上遇到了扒手,把我们的入台证和旅费全部 扒走了。父亲在大街小巷中贴启事,呼吁那位“扒手贵人”把证件还给我们。后来,那位 “贵人”真的看到了启事,把入台证寄还到旅社。同时,在台湾的王伯伯,又及时寄给父 亲旅费,我们才终于成行。记忆中,我们的旅程,总是一波三折的。)初抵台湾,所有的 事物都很新奇。 

  父亲接受了师范大学的聘书,在中文系当副教授。师大分配给我们家一幢二十个“榻 榻米”大的日式房子。那时的台湾,才从日本人手中接收不久,街上的建筑,都是日式的 ,住宅区的住宅,也完全是日式的。我们的住宅很小,但是小归小,却“五脏俱全”。前 面有小小的前院,前院里有棵大榕树,矮矮的围墙下,盛开著杜鹃和美人蕉。进门处有“ 玄关”,要脱鞋才能走上榻榻米。我们有三间房间,前面是八个榻榻米的客厅,后面有六 个榻榻米的厨房,旁边还有间四个榻榻米的餐厅,餐厅后面有小小的卧房,卧室后面有长 廊,长廓尽处是厕所。然后,还有小小的后院,后院中高耸著两株椰子树。我还记得,迁 进这房子的第一天,母亲就非常兴奋。我那可怜的母亲,她自从嫁给父亲,一直颠沛流离 ,居无定所。这时能住进一幢“独门独院”的房子,她就欣喜欲狂了。她说:“这是我结 婚以来,第一次拥有‘自己的家’!” 

  于是,母亲热心的擦榻榻米,擦地板,擦窗台,把整个房子擦得干干净净。我们孩子 们,第一次住日式房子,进门要脱鞋,真不习惯。学著穿木屐,摔得七荤八素。最高兴的 还是地上铺的“榻榻米”,反正住在哪儿都要打地铺,这次来到台湾,打起地铺来最简单 。这栋日式小屋,我们一住就住了十几年。我们的童年,就在这日式房子中结束。两个弟 弟,精力充沛,常在房子里打架,日式房子是纸门,他们一推一摔,就把纸门摔得稀巴烂 。于是,父亲买来壁纸,发动全家糊纸门。一年内,我们总要糊好多次纸门。 

  生活仍然是艰苦的,父亲的一份薪水,依然不够我们全家的生活。母亲每天在算帐, 想办法缩减开支。我们穿的衣服,缝缝补补,不知改过多少次,大人的改给孩子穿,姐姐 的改给妹妹穿,哥哥的改给弟弟穿。母亲一直亲自做家务。家里买不起木炭,都烧煤球炉 ,那煤球和炉子一样大,中间有许多孔,一个接一个,终年不熄火。但是,煤球的气味非 常难闻,我一直睡在那四个榻榻米的餐厅里,夜夜嗅著那煤气,以至于直到现在,喉咙都 不好。 

  我在小说《几度夕阳红》中,曾经形容过女主角李梦竹的生活,那就是我母亲的写照 。我还引用过一首诗,那首诗也是我母亲写的:  “刻苦持家岂惮劳?夜深犹补仲由袍 ,谁怜素手抽针冷,绕砌虫吟秋月高!” 

  由这首诗,就知道我们当年的生活了。 

  一九四九年秋季,我插班进入台北师范附小六年级,继续我那断断续续的学业,麒麟 念五年级,小弟念三年级。小妹还不到学龄,喜欢爬上矮围墙,再从围墙爬上大榕树,坐 在大榕树上看风景。每天早上,我依然带著两个弟弟去上学。台湾是亚热带,夏天真是热 极了。同学们一下课,就拥进福利社买冰棒吃。我和弟弟们没有钱,无法买冰棒,看到别 人吃冰棒,真是羡慕极了。学校规定穿制服,一星期有两次“洗制服日”,就可以穿便服 。到了穿便服的日子,同学们个个穿得鲜艳明丽,只有我穿著一件由母亲旧旗袍改的裙子 ,不伦不类,说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整整一学年,我只有这一件裙子,没穿过第二件 。每星期最怕的事,就是“洗制服日”。 

  麒麟和小弟,都到了最顽皮的年龄。别的孩子有玩具,我们没有。初到台湾,我第一 次看到树叶上爬著的蜗牛,觉得新奇极了。我大呼小叫的喊弟弟们来看,说:“台湾的田 螺真奇怪,会背著它的壳爬树叶!” 

  弟弟们没有玩具,觉得蜗牛也很好玩。就把树叶上的蜗牛一个个摘下来,揣了一口袋 ,两个人比“蜗牛”,看谁找到的比较大。他们还试著要蜗牛“斗牛”,可惜蜗牛不是蟋 蟀,一点斗性都没有。弟弟们弄了满口袋的蜗牛,玩得不亦乐乎。那天晚上,母亲照例巡 视他们有没有盖好棉被,却发现他们全身爬满了蜗牛。母亲吓得大叫一声,差点没有当场 晕倒。从此之后,勒令不许玩蜗牛。但是,不玩蜗牛玩什么呢?他们依然玩蜗牛。那年我 发现了电影。在植物园,每星期六晚上,放一场露天电影,票价非常便宜,只要一块钱。 但是,我连一块钱都没有!我每天帮母亲洗碗,要求给我一点零用钱,母亲有时会给我一 角钱。积蓄了好久,才积到一块钱。没有余钱搭汽车,我徒步走到植物园,要走整整一小 时。看完电影,再走一小时回家。有一次,电影看到一半,下起大雨来。露天电影是禁不 起下雨的,立即停演。我淋著雨奔回家,路又黑,雨又大,中途摔了一大交,膝盖都摔出 血来。到家后,我浑身湿透,像人鱼一样滴著水,脚跛著,路都走不稳。母亲见了,大惊 失色,慌忙帮我换衣疗伤,一面就下令,以后不许去植物园看电影。不看电影怎么行呢? 那是我仅有的娱乐呀! 

  童年,就是这样苦涩的。 

  第二年夏天,我十二岁,从北师附小毕业,考进了台北第一女中。走进中学,童年就 悄然而去。细细想来,童年的天真活泼不多,挨过的风霜雨露却不少。幸福的感觉不多, 离别的经验却不少。欢乐的事情不多,痛苦的滋味却不少。安定的日子不多,流浪的岁月 却不少。 

  就这样,我走过战乱,走过烽火,走过苦难,走过童年。 

  至于童年以后,那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章了。——第一部完

    第二部 

一、少年“尝尽”愁滋味 

  我的少年时期,是我回忆中,最不愿意去面对的一段日子。每次提起这段岁月,我都 有“欲说还休,欲说还休”的感慨。现在,为了让这本书中有个“真实”的我,我试著来 回忆那个时期的我!那个时期的我,真是非常忧郁而不快乐的。 

  生活是安定了,流浪的日子已成过去。(我在那栋日式小屋中,一直住到我出嫁。) 但是,我的情绪,却一日比一日灰暗,一日比一日悲哀。当我安定下来,我才真正体会出 生命里要面对的“优胜劣败”。原来,这场“物竞天择”的“生存竞争”,是如此无情和 冷酷!我的心,像是掉进一口不见底的深井,在那儿不停止的坠落。最深切的感觉,就是 “害怕”和“无助”。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的呢? 

  童年的我,虽然生长在颠沛流离中,虽然见过大风大浪,受过许多苦楚,但,我仍然 能在苦中作乐,仍然能给自己编织一些梦想。尽管我显得早熟,有孤独的倾向,我还是能 在我的孤独中去自得其乐。可是,我的少女时期,就完全不一样了。一切是渐渐演变的。 进了中学,我才发现我的功课一塌糊涂。童年那断断续续的教育,到了第一女中,简直就 变成了零。除了国文以外,我什么都跟不上,最糟的是数学、理化等,每到考试,不是零 分,就是二十分。一女中的课业非常严,考上一女中的都是好学生。(我不知怎样会歪打 正著的考了进来,对我而言,简直是祸不是福。)人人都应付裕如,只有我一败涂地。学 校里的考试又特别多,从小考,到周考,到月考,到期中考,到期末考……简直是考不完 的试。我知道人生像战场,你必须通过每一种考试。而我呢?就在学校教育这一关,败下 阵来。 

  这时,母亲已经去台北建国中学教书。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中学教员,我的家庭 ,几乎就是个“教育家庭”,这种家庭里,怎么可能出一个像我这样不争气的孩子呢?父 母都困惑极了,他们不相信我是愚笨的,愚笨的孩子不会写文章投稿。(对了,我惟一的 安慰,是常常涂涂抹抹,写一些短文,寄到报社去,偶尔会登出来,我就能获得一些菲薄 的稿费。)父母归纳出一个结论:我不够用功,不够专心,不够努力。 

  我想,父母是对的。我可以很专心的去写一篇稿,就是无法专心的去研究X+Y是多 少?我可以一口气看完一本小说,就是无法看懂水是由什么组成,人是什么碳水化合物? 总之,我的功课坏极了,也让父母失望极了。 

  如果我家的孩子,都跟我一样,那也就罢了。偏偏,小弟在学校中锋芒毕露。他不用 功、淘气、爱玩……却有本领把每科学科,都考在八十分以上。麒麟脾气更坏了,动不动 就和同学打架,但是,考起试来,总算能勉强应付。小妹进了幼稚园,像奇迹一样,她展 现了令人难以相信的才华,认字飞快,写字漂亮,能跳芭蕾,能弹钢琴……在进小学以前 ,就被誉为天才,进了小学一年级,她更不得了,无论什么考试,她不考九十九分,她考 一百分。 

  父亲逐渐把他的爱,转移到小弟身上去。母亲一向强调她不偏心,总是“努力”表现 她的“一视同仁”。但是,人生就那么现实。当你有四个孩子,你绝不会去爱那个懦弱无 能的,你一定会去爱那个光芒四射的!一天又一天过去,母亲越来越爱小妹,父亲越来越 爱小弟。而且,他们也不再费力掩饰这个事实。一举手,一投足,一个眼神,一个微笑, 爱会流露在自然而然之中。我和麒麟这对双胞胎,当初的一麟一凤,曾“喜煞小生陈致平 ”的,现在,已成为父母的包袱。 

  从小,我和整个家庭是密不可分的。我的感情,比任何孩子都来得强烈。我热爱我的 父母和兄弟姐妹,也渴望他们每一个都爱我。如今回忆起来,我那时对父母的“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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