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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00-思想史课堂讲录-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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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为“体”,西学已经不仅仅只是为“用”了,从那个时候起,已经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守旧派了,只有程度不同的趋新派了,整个中国就开始了艰难的“现代历程”,这一点,张灏先生也反复提起过,所以,我写《中国思想史》,第二卷就是用1895年收尾的,整个传统中国几千年的思想史,在这个象征性的年头就结束了。    
    同样,1989年也就像当年的1895年呀。作为一个标志性年头,整个世界的格局发生了许多变化,苏联、东欧的渐渐解体,中国的发生风波,两大阵营对峙的格局突然发生巨变,原来世界的划分和是非的论争,彼此坚定的立场和原则,突然都失效了。什么这个主义还是那个主义呀,集体优先还是个人神圣呀,都好像要重新认识了,原来的道理好像要重建,就是重新来了。逐渐瓦解的苏联、东欧阵营,发觉自己要扔掉旧道理,似乎是胜利者的西方世界,你别以为他们就安心了,其实不见得,在九十年代初,西方也好像突然掉入了“无物之阵”,原来绷得紧紧的那些各自的“硬道理”也好像没有用了。所以有人,像写《文明的冲突》的亨廷顿(Samuel P。Huntington)就说,意识形态的冲突结束了,文明的冲突开始了,过去的朋友和敌人都不对了,要重新观察和分析;而写《历史终结与最后的人》的福山(F。Fukuyama),意见虽然和亨廷顿针锋相对,但是他也说,因为自由民主有了决定性的胜利,黑格尔的历史发展逻辑到顶了,“历史终结了”。    
    这就引起一个后果,就是冷战时代的意识形态的两边儿都落入“无物之阵”了,敌人阵营消失的结果是自己阵营的消失,没有你就没有我,老子说的“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就是这个道理,所以,无论哪一边儿都是“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同样,中国大陆的情况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原来,五六十年代到70年代,中国在统一的政治意识形态指导下,思想学说很简明,那是一个真理不言自明的时代,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很清楚很简单。到了80年代,尽管改革开放了,大家开始意识到那种僵化的政治意识形态的毛病,但是,一起反抗僵化的政治意识形态控制的心情,使大家还在延续着很同一的观念,大家有着同样的批判对象,大家都主张要“补课”和“启蒙”。比如说80年代,大家都知道有所谓“文化热”,其实,文化热里面的那些借了文化与历史研究,实际上是批判过去的和当下的政治意识形态,因为不好直接批评现实的政治制度嘛,就只好让历史与传统暂时承担着“落后”的责任吧。所以,那时有很多“一呼百应”的“文化英雄”,为什么?因为大家还是比较一致的呀。所以80年代会有一波又一波的热潮,当年文化史研究很热闹,寻根小说很红火,西洋的新理论新方法也很受欢迎,连三联书店出版的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也能印几万册,不管看还是不看,先买了再说,因为摆了“这个”就意味着反对“那个”,热衷于“西”就意味着冷淡了“东”。    
    可是到90年代以后,这好像有些让人怀疑了,知识阶层原来“心往一处想”,可这会儿也不往一块儿想了,“文化热”戛然而止,历史与文化、传统与现实要重新来评价了。李泽厚有一次说,90年代是“思想家淡出,学问家凸显”,他说的学问家,就是王国维、陈寅恪在90年代被重新提起,而且成了一种象征。现在的思想界,好像朋克、嬉皮、雅皮、怀旧时装、最新时装、民族传统服饰、太空服装同时上了街一样,没有共同的标准和时尚,使得过去的评价标准一下子发生了混乱。李泽厚有一次说,90年代是“思想家淡出,学问家凸显”,他说的学问家,就是王国维、陈寅恪在90年代被重新提起,而且成了一种象征,学术史也有一阵儿几乎成了“显学”。其实,事情并不那么简单,更深刻和更明显的倒是“分化”,思想的资源不同了,思想的取向不同了,思想的阵营也统统分化了,好像没有主流,没有方向,现代和后现代、普世主义和民族主义、左和右,西方不同的时髦一拥而入。打个比方,过去有个话剧叫《街上流行红裙子》,能流行,而且成了主流时尚,说明那时还有主流,大家穿一样的红裙子都很自然。可是现在呢?现在的思想界,好像朋克、嬉皮、雅皮、怀旧时装、最新时装、民族传统服饰、太空服装同时上了街一样,没有共同的标准和时尚,使得过去的评价标准一下子发生了混乱。我们看到,不仅对于当下的判断已经分化,对于学术和思想的评判也已经分化,为什么呀?我想可能有几个原因。第一,角度不同了,各自开始从经济、政治、文化的不同视角来关注社会生活和政治制度,经济学家可能关心市场与公平,社会学家可能从社会分层来看社会,文学家常常从个人感情和生活来观察,历史学家则注意历史延续性,注意到历史残存的问题;第二,阶层不同了,由日渐分化的不同社会阶层的不同感受、不同立场来评价这个社会和政治,那判断也不会一样的,就像林妹妹不爱焦大,穷人想像皇帝只吃红烧肉一样;第三,学科的自觉使立场不同了,从人文学科、社科科学和自然科学不同的学科,来设计对应现实的不同策略,策略也就不一样了。比如人文学科萎缩,人文学科的人就对人文精神的讨论最重视。经济学家可能并不这么看,觉得在实用和效率面前,你那空谈精神只是画饼充饥。而法学家可能会觉得谈精神、谈经济,不如谈法律制度的完善。有时候学科背景很能影响人的意见;第四,看问题的位置不同了,从本土的历史连续性的角度出发,和从全球经济联系性的角度出发,当然也是不同的,从本土政治和社会历史的连续性出发,觉得仍然需要继续启蒙和批判,应当大力提倡民主制度和自由精神,从全球化的考虑出发,就容易看到全球资本的压迫和西方话语的笼罩,觉得要对启蒙话语有所警惕。以上这些不同,都导致了知识界、文化界和思想界的分化,这些变化深刻地影响到思想和学术领域,使得中国大陆的学术界的研究思路和方法,也已经发生了深刻变化了。    
    这个变化太大了,涉及面也太广了,今天在这里讲的“近年来文史研究领域的新变”,也不包括整个学术界,主要只是围绕着传统的文史研究领域来讲。


《思想史课堂讲录》 总 序关于重建学术研究的基础

    二常识的变化:关于重建学术研究的基础    
    今天重点要讲的是有关学术研究的观念、思路和方法的变化。其中最重要的,是“常识”的瓦解和“基础”的重建。    
    大家可以看到,有一个非常大的变化,是90年代后,随着世界的变化,很多过去被认定为天经地义的东西发生了动摇。所谓“天经地义的东西”,平常有许多词来形容,比如“预设”,比如“共识”,比如“前提”,比如说“基础”,归根结底都是一回事,就是在文史领域中,研究者开始不断反省过去我们习以为常的“常识”和“基础”,大家都在不断检讨,到底这些过去不需要讨论、可以现成使用的东西,是不是有点儿可疑。大家都知道,人们互相交流,共同讨论问题,最重要的是有没有基础,有没有共同的常识。越是熟悉,越是常识较相同的人,讲话可以越简单,沟通也就越没有问题。比如我们熟悉的人,交流时可以用非常简单的话;可是陌生的人,很多话只有加上很多解释才能理解。常识就是不必说出来的东西,不必说出来的东西,就是大家可以不必怀疑,不必去想,这就叫“默契”。“默契”的意思就是心照不宣。心照不宣的那个意思,就是一个平台。这个“平台”就是“常识”、“基础”、“预设”。大家在这个同一的平台上就可以交流和讨论,而没有这个平台,那就成了三岔口摸黑打架,互相不是一个口径,不是一个语码,说也说不到一起,看上去乱吵,其实连吵都是莫名其妙的,好像一个用英文,一个用中文,一个用拉丁文,互相只看到张嘴,却不知道什么意思。    
    事实上,在文史研究中,有许多不加讨论的,好像是不言自明的常识,是有许多问题的。刚才我们讲,在90年代以前,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在一种共同的思想、感情、观念支持下,似乎根本不需要想这个“基础”是否合适,是否正确,大家觉得这是“常识”。可是,90年代后,这种同一性已经被瓦解了,所以大家都得去不断反省常识,可是,平常我们对常识总是“日用而不知”,不觉得它的存在,就好像空气无处不在,却最容易被忽略一样。打一个比方说,凭什么你会相信飞机那几十吨重的金属东西能在天上飞而不把你摔下来?你要讲清楚这点,需要懂得空气动力学,需要懂得各种各样学问,但我们大家都不必具有这种疑问,就是相信它可以飞起来,是安全的。于是在这点上,空气动力学之类的知识就是“常识”,谁也不去怀疑飞机会飞起来,在这个基础上,就可以讨论怎么坐飞机,坐哪一趟飞机。再比如说,很多人都有信用卡,可是,我要问你,你凭什么相信那张信用卡能把你的财富都搁在里面?那不过是一张卡嘛,就好像我们大家现在兜里揣的钞票就是纸嘛,你为什么相信那张纸呢?可是谁也不问,也觉得这是“常识”,要是倒退回去一两千年,鬼才会相信这些硬片片或纸片片呢。一样的呀,关于古代中国文史,很多知识也是有预设和前提的,而这些预设和前提,就是一些讨论的基础,过去,这些基础是不需要讨论的。    
    我们在历史研究的方面举三个小小的例子。    
    现在很多人都开始提出“走出疑古时代”,特别是李学勤先生,在1992年前后,在我们一些朋友的小型聚会上,他讲了这个题目。这个说法影响很大。这个要走出的“疑古时代”是针对顾颉刚讲的。第一个,现在很多人都开始提出“走出疑古时代”,特别是李学勤先生,在1992年前后,在我们一些朋友的小型聚会上,他讲了这个题目。后来由北京大学的李零先生整理出来,发表在《中国文化》第七辑上面,这个说法影响很大。这个要走出的“疑古时代”是针对顾颉刚讲的。过去顾颉刚的《古史辨》,怀疑古代的很多文献的可靠性,它的预设是什么呢?就是凡未经证明的历史文献,可能都有问题。但是,现在来看,这种前提可能是有问题的,因为这好像法律上的“有罪推定”,先预设这些文献都不可靠,然后再一一甄别平反。可是,如果一时半会儿你找不到证人怎么办?你就只有坐班房下大牢,这些文献就被判定成“伪”。以前张心徵的《伪书通考》就把一大批书都算成了伪书。很长一段时间里面,这种“无证就伪”的有罪推定,就是我们对于历史文献的“常识”。大家看看张心徵编的《伪书通考》就知道了。可是,现在考古出土的资料证明,这里面冤假错案很多。可是,尽管是这样,现在要问的问题是,是不是换个方式就行了?既然“有罪推定”不行,那么咱们来“无罪推定”,凡不能证明它是假的,都算成是真的。如果这样一来,一大批可能有问题的家伙就纷纷逃出大牢,无数文献就都进入了历史,可能也有问题。以前历史学家他们千辛万苦重新考证的历史文献,就要重新翻案,这可能也不对。就像美国那个著名的运动员兼演艺明星辛普森,大家觉得他明明杀了人,可是就是因为“无罪推定”的前提,没有百分之百的证据,就能让他逃脱惩罚。现在,因为这两个不同的基础,就产生了种种问题,究竟考据应当有什么样的基础?这显然还是很麻烦的事情。另外,我在文学研究方面再举一个很小的例子,像司空图的《二十四诗品》,是真还是假?如果它是晚唐司空图的,那么文学批评史和古典美学史就可以在9至10世纪写上一笔,成为一个重要的“发展环节”。可是,我的一个朋友,复旦大学的陈尚君,很善于做文献考证的学者,就说它是假的,理由是什么呢?因为一直到元代、明代,也没有人引用过它,按照“有罪推定”,那它可能就是作假的。但是,也有人反驳,按照“无罪推定”,你拿不出证据证明它是元人、明人伪造,那它就是真的。这成了一大公案,你看,是不是讨论和考证的预设、前提、基础很重要?    
    第二个,最近有人再次提出元稹笔下的崔莺莺,可能是“酒家胡”。这个话题是从陈寅恪那里来的,不过他给陈先生的推测上面再加上推测,也没有更多新证据,这给报纸一宣传,就变成了一个大发现,说发现崔莺莺是“酒店外国女招待”,其实这个教授本来不是这个意思,怪不得他;但是,他也没有考虑陈先生当时研究的“前提”和“基础”。其实,陈寅恪的《元白诗笺证稿》里面,关于这一问题是一种大胆想像,并没有小心求证。我们来看一看,首先第一,陈寅恪提出莺莺虽然不是本人真名,但莺莺本人的名字一定是复字;第二,唐代复字为名的女子很多,比如“九九”,元稹诗里也有代九九;第三,“九九”二字古音和莺鸟鸣声相近,到这里,陈寅恪没有往下说,只是说,可能元稹会用这种名字来指他的情人,“惜未得确证,姑妄言之”;第四,在《附校补记》里面,又进一步推测,元稹诗里面有《曹十九舞绿钿》,是否“十九”会是“九九”之讹?第五,《北梦琐言》里面说到“大中至咸通年间”很多中书都是蕃人,其中有姓毕、白、曹、罗的,曹九九“殆出中亚种族”;第六,中亚人善于酿酒,故事发生的蒲州,唐代以前就是中亚胡人的聚集地,所以,可能崔莺莺就是“酒家胡”。大家看,从崔莺莺真有其人,到可能是“九九”,到“曹十九”可能是“曹九九”,姓曹的可能是胡人,到可能善于酿酒,因而是“酒家胡”,这里有多少猜测。可是,大家一定要记住,陈寅恪已经两次申明,他是“姑妄言之,读者傥亦姑妄听之”,所以我们不能指责这种猜测。但是,如果现在的学者要凿实这种推测,他有没有考虑过这种推测背后的“前提”或者说陈寅恪的“预设”呢?没有。为什么陈先生会做这样的推测?大家看陈寅恪的研究,很多都有一个倾向,就是中国文化史上,尤其是六朝隋唐,有很多东西是外面来的,比如《四声三问》讲汉语四声的分辨来自梵文,《唐代政治史述论稿》讲李唐皇室母系是胡种,等等。其实我觉得这一方面和陈寅恪的学科背景有关系,他对中国周边的民族、历史,对中外关系史,对来自异文明的文献比较熟悉,又有深刻的研究,所以常常会不自觉地往这方面想,另一方面可能和陈寅恪的文化观念有关系,其实在文化上,他是世界主义者,所以并不忌讳说好东西来自外国异族。同时他又是民族主义者,所以强调要恪守民族文化本位,这种观念会影响甚至支配他的考证和判断。记得胡适和汤用彤谈话,胡适说他最不愿意说一切坏东西都是外面来的,汤用彤说他最不愿意说一切好东西都是外面来的。这两种学者的预设或前提,如果用到历史考证上面,会有什么结果呢?记得胡适和汤用彤谈话,胡适说他最不愿意说一切坏东西都是外面来的,汤用彤说他最不愿意说一切好东西都是外面来的。这两种学者的预设或前提,如果用到历史考证上面,会有什么结果呢?    
    第三个例子是关于思想史的,这是我自己的想法。我总觉得过去的思想史都过多地集中在精英和经典上面,从老子、孔子一路下来,可能有一些基础的判断。首先,是大家都认定,思想都是自上而下的,鲁迅当年就说,民众是以士大夫的思想为思想。其次,这些士大夫的思想都在经典文献里面,有文字资料可以研究。再次,这些思想真的在社会生活和政治制度中起着绝对的指导和支配的作用。所以当然思想史就应当写这些东西,你研究思想史,不必考虑,就是这么写就行了。但是如果我们对这一基础观念提出疑问:第一,经典里面真的是精英的全部思想吗?思想真的和制度一致吗?制度真的能够贯彻到生活世界里面起支配作用吗?社会日常生活的习惯和常识真的和这些精英和经典完全重合吗?恐怕不见得。第二,士大夫的思想和观念,不也是从一般教育中奠定基础的吗?他们一开始不也在乡村家族社会生活,在普通的私塾、书院里面读书吗?为什么一般社会生活和政治经验中的常识和观念,就不会对他们发生影响呢?他们的思想不也是为了回应这种普通的一般的社会生活吗?不成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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