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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特哈尔塔-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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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一个梦提醒了他。那天晚间,他在卡玛拉那儿,在她那美丽的大花园里。他们俩坐在树下交谈,卡玛拉说了些引人深思的话,话背后隐含着某种悲伤和倦乏。她请求他讲述戈塔马,而且老是听不够,戈塔马的眼睛如何纯洁,他的嘴如何文静优美,他的笑容如何亲切,他的步态如何平稳。他不得不把这个活佛的事儿向她讲了好久,然后卡玛拉叹了口气,说道:“将来,或许要不了多久,我也会去追随这位活佛。我要把我的大花园送给他,信奉他的学说。”可是接着,她又挑逗他,在爱情游戏中怀着痛苦的热情箍紧他,咬他,淌着泪,仿佛要从这空虚而短暂的情欲中再一次挤出最后一滴甜蜜来。席特哈尔塔忽然明白了,淫欲和死亡是多么接受。然后,他躺在她身边,卡玛拉的脸紧挨着他,从她的眼睛下面和嘴角旁边,他清晰地读到了一种令人不安的文字,一种由细线和浅纹构成的文字,让人联想到秋天与老年,就像席特哈尔塔自己,年方四十,黑发间却已经出现了花白的头发。在卡玛拉俊俏的脸上记得写着疲倦,疲倦和业已开始的憔悴,以及有意掩饰的、还没有说出的、也许还没有意识到的不安:害怕衰老,害怕秋天,害怕不可避免的死亡。他叹息着向她告别,心里充满了不快,充满了隐秘的不安。

  然后,席特哈尔塔回到自己家里和舞女们饮酒消磨长夜,对与他同等地位的人摆出轻蔑的样子,其实他已经没什么可自负的了。他喝了好多酒,午夜之后很晚才摸上床,虽然疲倦却很激动,真想大哭,几乎绝望,想睡而又久不成寐,心里充满了一种他以为无法再忍受的愁苦,充满了一种他感到浑身难受的恶主,就像酒的那种温吞吞的讨厌味道,就像过分甜腻而单调的音乐,就像舞女们那过分柔媚的笑容,就像她们的秀发和乳房那过分甜腻的芳香。但是,最让他恶心的是他自己,是他的香气扑鼻的头发,是他嘴里的酒味,是他的皮肤的疲沓与不适。就好像一个人吃得太多或者喝得太多,难受得呕吐出来,然后由于一身轻松而感到高兴那样,这个失眠者也希望能在一阵呕吐之后摆脱这些享乐,摆脱这些习惯,摆脱这种毫无意义的生活,摆脱自己。直到天光大亮,他的住所门前大街上开始了喧闹忙碌时,他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陷入一种半麻木的状态,一种睡意蒙笼。就在这片刻之中他做了一个梦。

  卡玛拉养了一只奇异的小鸟,关在一个金鸟笼里。他梦见了这只小鸟。他梦见这只鸟儿变哑巴了,而平时早上它总是鸣啭不已。他发现了这点,就走到鸟笼前往里瞅,小鸟已经死了,直挺挺地躺在笼子底。他取出死鸟,在手里掂了掂,就把它扔了,扔到街上。他感到很害怕,心里很难受,就好像他把一切价值和一切美好都跟这只死鸟一起扔掉了。

  从这个梦中惊醒后,他感到自己被深沉的悲哀包围着。毫无价值,他觉得自己过的生活真是既无价值又无意义,并没有留下什么生动的东西,也没有留下珍贵的或者值得保存的东西。他孑然孤立,空落落的,就像岸边的一只破船。

  席特哈尔塔阴郁地走进了一个属于他自己的花园,锁好小门,坐到一棵芒果树下,感受到心中的死亡和胸中的恐惧。他坐在那儿感受到了自己心中如何在衰亡,如何在枯萎,如何在完结。他渐渐地集中了心思,在脑子里再一次回顾了他这辈子走过的路,从他能够想起的最早的日子开始。他什么时候曾体验到一种幸福,感受到一种真正的狂喜呢?噢,对,他也有过好几次这样的经历。在少年时代他就品味过这种欢乐,当他受到婆罗门夸奖时,当他远远超过同龄人,在背诵诗书、与学才辩论以及当祭祀助手都表现得出类拔萃时。那时他心里就感觉到:“一条路摆在你面前,你的使命就是走这条路,神灵在等着你。”到了青年时代,思索的目标不断向上,这使得他从一大群有同样追求的人当中脱颖而出。他在痛苦中思索婆罗门的真谛,每次得到的真知都只是在他心里激起新的渴求,而在渴求当中,在痛苦当中,他又总是听到这个声音:“继续!向前!这就是对你的召唤!!当他离开故乡,选择沙门生活时听见了这声音;当他离开沙门,投奔那位活佛时听见了这声音;当他离开活佛,走进昏沌之中时还是听到了这声音。他已有多久没听见这声音了?他已有多久没有再攀上高峰了?他走过的路是多么平坦和荒凉!好多个漫长的年头,没有崇高的目标,没有渴求,没有提高,满足于小小的欢娱,却又从来没有知足过!这些年,他一直努力和渴望成为一个跟许多人同样的人,跟那些孩子同样的人,可是他自己却不知道,他的生活比他们远为不幸和可怜,因为他们的目标跟也不同,他们的忧虑也跟他不同。像卡马斯瓦密这类人的整个世界对于他只是一场游戏,一场供人观赏的舞蹈,一场悲剧。只有卡玛拉是他真心喜爱的,是他珍惜的——但她还是那样吗?他还需要她呈,还是她需要他?他们不也是在玩一场没完没了的游戏?为这个而活着可有必要?不,没有必要!这游戏叫轮回,是一种儿童玩的游戏,玩起来也许很有趣,一遍,两遍,十遍——可是,就永远这样玩下去么?

  这时席特哈尔塔已明白,这游戏已玩到了头,他不能再玩下去了。一阵寒战传遍他全身,他感觉到,内心深处有什么死去了。

  那天,他一直坐在芒果树下,思念他父亲,思念戈文达,思念戈塔马。要做个卡马斯瓦密就必须离开他们吗?夜色降临时他依然静坐不动。他抬头仰望星星,心想:“我坐在我的芒果树下,坐在我的大花园里。”他微微一笑——他拥有一棵芒果树,拥有一个大花园,可是这有必要吗?这对头吗?这不也是一场愚蠢的游戏吗?

  就连这他也要彻底了结,就连这也在他心中死去了。他站起来,向芒果树告别,向大花园告别。因为他一整天没有进食,他感到饥肠辘辘,想起自己在城里的住宅,想起自己的卧室和床铺,想起摆满了佳肴的餐桌。他疲乏地笑笑,摇摇头,告别了这些东西。

  就在当天夜里,席特哈尔塔离开了他的花园,离开了这座城市,再也没有回去。卡马斯瓦密派人找了他很久,以为他落入了强盗之手。卡玛拉没有让人找他。她得知席特哈尔塔失踪时并没有惊讶。她不是一直在盼着这个消息么?原来他不就是一个沙门,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一个朝圣者么?在最后那次欢聚时她感受得尤为深刻。她在失败的痛楚中寻欢作乐,最后一次把他紧紧地贴在心口上,再一次感到自己被他完全占有了。

  当她得知席特哈尔塔失踪的第一个消息时,她走到窗前,走到羊着一只罕见的小啼鸟的金鸟笼前。她打开笼门,取出小鸟,放它飞走。她久久地目送着那只高翔的鸟儿远去。从这天起,她不再接待客人,关闭了自己的住房。过了一段时间后她意外地发觉,跟席特哈尔塔的最后一次欢聚竟使她怀了孕。



在 河 边  席特哈尔塔在森林里游荡,离开那个城市已经很远了。他只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他多年来所过的生活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他尝够了这种生活的滋味,已经到了恶心的地步。他梦见过的那只鸣鸟死了,他心中的鸟儿也死了。他深深地纠缠于轮回之中,已经从各方面尝够了厌恶和死亡的滋味。就好像一块海绵吸饱了水。他满怀厌恶,满怀愁闷,满怀死亡之感,世界再没有什么能吸引他,使他高兴,安慰他了。

  他热切地希望能忘却自己,得到安宁,干脆死掉。但愿来个闪电,劈死他!但愿来一只猛虎,吃掉他!但愿有一杯酒,一杯毒酒,使得他麻木、忘却和沉睡,永远不再醒来!还有哪一种污秽他没有沾染过,还有哪一种罪孽和蠢行他没有干过,还有哪一种心灵的空虚他没有承受过?他还有可能再活下去么?还有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吸气和呼气,感觉到肚子饿,重又进餐,再去睡觉,去和女人睡觉么?这种循环对于他来说不是已经精疲力竭并且结束了么?

  席特哈尔塔来到森林中的一条大河边,这正是当年他年轻时从戈塔马那个城里出来,一个船夫为他摆渡的那条河。他在河边停下,犹豫不决地站在河岸上。疲劳和饥饿已经使得他虚弱不堪,他干吗还继续走呢?他前往何处,奔什么目标呢?不,已经没有目标了,只有这种深深的痛苦的渴望:甩掉这乱七八糟的梦境,吐掉这变了味的酒,结束这糟糕的可耻的生活!

  从河岸上探出一棵树,弯着伸向河面,那是一棵椰子树。席特哈尔塔让肩膀靠在树干上,用一只胳臂搂住树干,俯视着身下流过的碧绿的河水。他往下看,感到心中涌动着这个愿望:松开手,让自己沉溺到水里去。从水中映也一种可怕的空虚,而他心中的可怕的空虚则与之呼应。是的,他要完蛋了。留给他的出路就是毁灭自己,砸烂自己生活的失败产物,丢弃它,把它丢到幸灾乐祸的神灵脚下。为正是他所渴望的巨大突破:死亡,毁掉他所憎恶的形体!但愿水中的鱼把他吃掉,把席特哈尔塔这条狗、这个疯子、这个腐朽的身躯、这颗衰微和滥用了的灵魂吃掉!但愿鱼类和鳄鱼把他吃掉,但愿恶魔把他撕成碎片!

  他面容扭曲地呆望着水面,看见了映出的那张脸,便朝它吐口水。他疲惫不堪,让胳臂松开树干,轻了一下身子,以便垂直地落进水中,最终葬身水底。他沉下去,闭着眼睛,迎向死亡。

  这时,从他心灵深处的偏僻角落里,从他这疲倦一生的历历往事中,传来了一个声音。那是一个字,一个音节,他不假思索就喃喃地念了出来。那正是所有婆罗门在祈祷的开头和结尾时都用的古字,那个神圣的“唵”字,意思是“功德圆满”或“完美无瑕”。就在这声“唵”传入席特哈尔塔耳中的一刹那,他那沉睡的心灵突然苏醒了,他看清了自己行为的愚蠢。

  席特哈尔塔深感震惊。他现实的境况就是这样,这么无可救药,误入歧途,背离了一切真敌国,以至于他想自寻短见,而这个愿望,这个孩子般的愿望,却在他心中变大起来:不惜毁灭自己的肉体来求得安宁!这最后时刻的全部痛苦、全部醒悟和全部绝望没能实现的东西,却在“唵”闯入他的意识这一瞬间完成了:他在自己的愁苦和迷乱中认识了自己。

  “唵!”他喃喃自语着,“唵!”他想起婆罗门,想起生活的坚不可摧,想起了他已经淡忘的所有神圣的东西。

  但这仅只是一刹那,像一道闪电。席特哈尔塔倒在了那棵椰子树下,把头枕在树根上,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他睡得很香,没有做梦,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酣睡过了。几个小时之后,他醒来了,觉得仿佛已过去了十年。他听见河水的潺潺流淌声,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是谁把他弄到了这儿。他睁开眼睛,看见头顶的树林和天空十分尺度,回想自己是在哪儿,自己是怎么来的。他想了好长一会儿,往事就像被一层薄纱遮着,显得很远很远,无比遥远,完全无关紧要。他只知道自己已抛弃了过去的生活(在他回忆的最初一瞬间,他觉得过去的生活就像是一个遥远过去的化身,就像是他现在这个自我的一个早产儿)——他满怀厌恶与愁闷,甚至想抛弃自己的生命,但是在一条河边,在一棵椰子树下,他口中念育着神圣的“唵”字,回归了自我,然后便沉沉睡去,而现在又醒来了,作为一个新人观看这世界。他低声念诵着曾使他沉沉睡去的“唵”字,觉得他的沉睡只是一声悠长而专注的“唵”的念诵,一次“唵”的思索,是沉入和彻底到达“唵”之中,到达无可名状的完美境界。

  这是一次多么惬意的酣睡啊!从来没有哪次睡眠能使他这么精神焕发,这么神采奕奕,这么年轻活泼!也许他真的已经死掉了,已经消亡,而现在又重新托生为一个新年的躯体?不,他认得自己,认得自己的手和脚,认得他躺在这个地方,认得他胸中的这个自我,这个席特哈尔塔,这个执拗的家伙,这个怪人。不过,这个席特哈尔塔也确实变了,精神抖擞了,令人奇怪地睡足了,显得格外清醒、愉快和好奇。

  席特哈尔塔直起身,忽然看见对面坐着一个人,一个陌生人,一个穿黄僧衣、剃光头的和尚,摆出打坐静修的姿势。他细细打量这个既无头发也无胡子的人,看了一会儿,忽然认出这个和尚就是戈文达,他年轻时的好友,那个扳依了活佛的戈文达。戈文达老了,跟他一样,但脸上的神色依然如故,显露出热情、忠诚、探求和忧心忡忡。戈文达这时也觉察到了他的目光,睁开眼看他,但席特哈尔塔发现他并没有认出自己。戈文达见他已醒过来很高兴。显然戈文达已在这儿坐了很久,等着他醒来,尽管并没有认出他。

  “我刚才睡着了。”席特哈尔塔说,“你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你睡着了。”戈文达答道,“在这样的地方睡觉可不好,这里常有蛇,是森林中野兽出没之处。哦,先生,我是戈塔马活佛的一名弟子,释迦牟尼的信徒,跟一伙同伴走这条路去朝圣,看见你躺在这儿,睡在一个不宜睡觉的危险地方。因此我试图叫醒你,先生,见你睡得很熟,我便单独留下来守护你。显然是我自己也睡着了,而我本来是想守护你的。我失职了,疲劳控制了我。现在你已经醒了,让我走吧,去追赶我的弟兄们吧。”

  “谢谢你,沙门,谢谢你守护我睡觉。”席特哈尔塔说,“你们这些活佛的弟子真好。你可以走啦。”

  “我走了,先生,祝你永远健康。”

  “谢谢你,沙门。”

  戈文达行了个礼,说道:“再会!”

  “再会,戈文达。”席特哈尔塔说。

  和尚愣住了。

  “请问,先生,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席特哈尔塔微微一笑。

  “我认得你,戈文达。从你父亲的小屋,从那所婆罗门学校,从参加祭祀仪式,从咱们一起去找沙门,从你在耶塔瓦纳林苑皈依了活佛时,我就认得你!”

  “你是席特哈尔塔!”戈文达大声叫道,“现在我认出你了,我不明白怎么竟没能马上认出你!欢迎你,席特哈尔塔,与你重逢我十分高兴。”

  “我也很高兴再见到你。你刚才守护我睡觉,我要再一次感谢你,尽管我并不需要人守护。你去哪儿,朋友?”

  “我不去哪儿。我们和尚总是云游四方,只要不是雨季,我们总是从一处赶到另一处,按照规矩生活,讲经,化缘,又动身上路。总是如此。而你呢,席特哈尔塔,你要去何处?”

  席特哈尔塔说:“我的情况跟你一样,朋友。我不去哪儿。我仅仅是在路上。我去朝圣。”

  戈文达说:“你说去朝圣,我相信你。可是请原谅,席特哈尔塔,你的样子可不像个朝圣者哇。你身穿富人的衣服,脚穿贵人的鞋子,头发飘散出香水味儿。这可不是一个朝圣者的头发,也不是一个沙门的头发呀!”

  “不错,亲爱的,你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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