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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大帐内,汉军各部将帅衣甲鲜明,分列两侧。刘縯在帅位上坐下,扫视一遍众将,最后把目光落在王凤脸上,含笑问道:“王渠帅,到底有何要事,请说来大家听一听。”
王凤一听刘縯直接点到自己,便不慌不忙地抱拳道:“王莽篡政,新朝政令苛刻,天下深受其苦。柱天大将军顺天应人,率我等起兵反莽,杀甄阜、破严尤,锐不可挡,威名远振。可是反莽灭新任重而道远,仅凭一时之勇难以成功。在下以为,我等应该应天下思汉之心,推立汉裔,复兴汉室,号令天下。”
刘縯一听,暗吃一惊,王凤、朱鲔等人一向对刘氏心存芥蒂,这次为什么突然提出要拥立刘氏,恢复汉室,莫非其中有诈,他心中谨慎,故作感激,慨然道:“王渠帅欲推立刘氏,恢复汉室,此德此情,我刘氏感激不尽。可是,以刘某愚见,眼下尚不是推立天子的时候,如今赤眉军聚集在青、徐两州,兵众数十万,比我军势力还强,如果听说南阳立了刘氏为帝,必然依样施行。那时,这里一个天子,那里一个汉帝,必会引起宗族内部的争斗,如果王莽未灭,宗室竟互相攻击,天下岂不笑话,刘氏还有何威权可言!何况,自古以来,率先称尊的,往往功败垂成难以成功。陈胜、项羽就是前事之师。宛城就在眼前,我军尚未攻克,就这样自尊自立,耽搁时日,岂不是给了王莽喘息之机?在下愚见不如暂时称王,号令军中。如果赤眉所立宗皇贤德,我们就率部归附;如果他们没立宗皇,我们便可破王莽,收赤眉,推立天子,也为时不晚。”
刘縯不述自己战功,陈明天下形势,句句在理,掷地有声。王凤一时无语,呆立在那儿,这时,朱鲔手抚剑柄,上前大声道:“议立天子乃是大事,刘大将军总不能一个人说了算吧!在下有意立更始将军为天子,诸位将帅以为如何?”
新市、平林将帅早已串通,共定策立之事,见朱鲔开了口,便一齐举双拳高呼:“我等愿立更始将军为帝!”
躲在角落的更始将军刘玄听到众人拥立自己的声音,忙低下头来,不敢往舂陵将士看一眼。
刘縯、刘秀暗暗着急,却毫无办法。人家立刘氏宗皇,他们不便强硬反对,否则便有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的嫌疑。舂陵诸将,平日最钦敬刘縯,一听朱鲔等拥立刘玄为帝,哪里肯依,齐声反对。
邓晨道:“柱天大将军战功卓著,威名远扬,为何不立他为帝?”
刘谡性格直爽,平日最看不起胆小怯懦的刘玄,这时,双眼瞪着缩在角落里的刘玄叫嚷道:“刘玄,你站出来,比一比哪一点胜过柱天大将军。你要是做了天子,我汉室天下岂不又要被奸臣篡夺。”
朱鲔大怒,喝道:“今天是议立天子,刘谡不得无礼。”
刘谡哪里服他,正要上前理论,却被刘秀劝阻住了。
正争得不可开交,下江兵渠帅王常突然开口道:“诸位,我等举兵反莽,就是为了天下太平,百姓乐业。议立天子是关乎天下众生的大事,希望大家要以天下为念,不可以一己之私有所好恶。”
王常是下江兵渠帅,对新市、平林与舂陵之间,无所偏倚,说话自然有份量,众人一时平静下来。
陈牧亢然道:“王常兄弟,说了半天你也没说出准意见,到底愿拥立谁做皇帝?”
王常不加思索,正色道:“天子是天下共主,当然是贤德者居之。柱天大将军战功赫赫,众望所归,非更始所能及。复兴汉室,当然应拥立柱天大将军这样的英雄做我们的天子。”
“对,柱天大将军素有贤名,当立为天子。”下江兵将领李通、李轶表示赞同。形势转向有利于舂陵诸将。
朱鲔、陈牧等岂肯罢休,立刻上前争吵起来。刘縯大怒,一拍几案,斥道:“大帐之内,如此争吵,成何体统!天子未立,内讧先起,我汉军还怎么破莽灭新。”
刘秀也面露愠色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有话一个个说,再有喧闹大帐的,军法从事。”
刘縯扫视着怒形于色的新市、平林兵将帅,心知今日议立之事没个结果,必会引起义军的内部的纷争。只得强压怒火,看了王凤一眼,道:“王渠帅,诸将意见不一,你看怎么办?”
王凤面带冷笑,昂然道:“我等情愿拥立你刘氏恢复汉室,不管立谁为天子,都是你们姓刘的。柱天大将军却有意阻拦,莫非柱天大将军也有南面称尊之意?”
刘縯的脸上实在挂不住了,怒目而视道:“王渠帅何出此言?刘某一世只为恢复高祖之业,情愿战死沙场,决没有南面称尊的奢想。”
“柱天大将军有如此胸怀,王凤钦佩之至,在下倒有一计,既可拟立汉室天子,又可令诸将信服。”
刘縯忙问:“王渠帅有何妙计?”
“很简单,可以请在座诸将表决,少数服从多数,决定立谁为尊。”王凤的提议非常公道,刘縯不便反对,只得说道:“好,就依你而行!”
于是王凤走到当中,面对诸将大声道:“诸位,凡愿拥立更始将军刘玄为尊者请站起来。”
新市、平林诸将除刘玄外忽啦全站了起来,齐声道:“我等愿立更始将军为尊!”
下江兵诸将除王常、李通、李轶等数人,其余如张印、成丹、马武等也站了起来,表示拥立刘玄之意。众将中,新市、平林、下江将帅占去大多数,很明显,拥立刘玄者占了优势,王凤望着刘縯、刘秀,面露得意之色,道:“大将军,更始将军众望所归,您不会阻止他南面称尊吧!”
刘縯颇感意外,但只是默默无语,内心深处在痛骂道:“山贼草寇,无非是暗使奸谋,拥立怯懦的刘玄,篡夺汉室而已。”
舂陵诸将大多愤愤不平,性格刚猛的刘谡忍耐不住,挺身而起,手指王凤骂道:“姓王的,你在这儿假充什么公正,其实你们早已串通一气。”
王凤反唇相讥:“难道你们不是串通一气?吃不到葡萄就别说葡萄是酸的。”
刘谡大怒,以手按剑,叫道:“他奶奶的,今儿个这事邪乎,俺老刘说啥也不答应!”
新市渠帅朱鲔“唰”地抽出宝剑,一剑砍断坐椅,怒叫道:“今日之议已决,不得有二,谁敢不从?”
舂陵将朱鲔、臧宫、邓晨、刘赐等一见此情,全站了起来,抽兵刃在手,怒目而视。新市、平林、下江诸将也纷纷拔出兵刃、怒目相向。空气也似乎紧张得凝固了似的。
一直在默默观察事态的刘秀最后一个站了起来,上前挡住刘谡,喝斥道:“刘谡不得无礼,舂陵诸将先行退下!”一边说,一边目视刘縯。刘縯的怒火也被朱鲔点着了,正欲发怒,忽见刘秀出面制止,才霍然一惊,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意识到稍有不慎,义军就会四分五裂,而舂陵汉兵必遭灭顶之灾。忙向刘谡等人斥道:“胡闹,绿林诸将是我们同生死,共患难的弟兄。大家为着反莽复汉才走到一块儿的,怎可如此对待縯?还不退下!不然,军法从事。”
刘谡本想痛杀一番,以消心头之恨,闻听刘秀、刘縯之命,只得宝剑入鞘,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舂陵诸将于是悄然退下。朱鲔、王凤见刘谡等人退下,才把宝剑收起,新市、平林、下江诸将也将兵刃收回,回到座位上。
刘縯见事态平息,努力作出轻松愉快的样子,道:“争执归争执,但恢复汉室是我们共同的心愿,也是天下人的愿望。今日之议已决,就立圣公为尊。择日登基。”王凤、朱鲔等绿林将帅闻听大喜,一齐躬身,道:“柱天大将军圣明!”
退帐之后,刘縯立即命人找来刘秀,向道:“今日之事,三弟有何高见?”
刘秀道:“王凤、朱鲔早有预谋,串通绿林诸将,才有拥立圣公之议。他们这么做,目的是通过软弱怯懦的圣公,达到把持汉室的目的。可惜大哥空有复汉之志,半世英名,竟与汉室无缘。”
刘縯努力克制住沮丧的心情,故作坚强地道:“大哥一生奋斗只为复高祖之帝业,并无面南称尊的狂想。忧心的是圣公软弱,为盗匪掌握,如何复兴汉室?”
“大哥说得对,圣公软弱,今日被王凤、朱鲔利用拥为汉帝,必不能复高祖之业。复兴汉室,只有仰仗大哥。王凤、朱鲔等人就是惮忌大哥英明,才共推懦弱的圣公。所以,大哥日后行事不可锋芒太露,免遭禄林将帅忌恨。来日王莽被灭,我刘氏与绿林水火难容,必有一番较量。眼下,我们要做的就是一面与绿林合作,戮力讨贼,一面笼络诸将,争取为我所用。李通、王常素有扶汉之志,又仰慕大哥贤名,可作心腹之用。绿林诸中如马武等将性格直爽,思想单纯,只要加以笼络,就能为我所用。以前,我们这方面做得太少,是个教训。”
刘縯转忧为喜,赞叹道:“三弟见识不凡,愚兄以后就依你之言而行。今日之事,就说到这里。三妹的事儿怎么办?”
第四部分第49节 众卿可有应变之策
“大哥不是说过,明日就为小妹和李通完婚么?仍按原定之议进行,一则拉拢李通,二则借以迷惑绿林将帅,让他们以为我弟兄并不介意刘秀称尊。”
弟兄二人正在说话。这时,守门兵卒进来禀道:“大将军,刘谡将军求见。”
刘縯笑道:“刘谡兄弟心直口快,最见不得使奸耍滑之人,此时来见,必有怨言。快快请进。”
兵卒退出,转眼间,刘谡一步跨进帐内,未及施礼,便口出怨言。“伯升兄,俺受不得这怨气。此次举兵讨贼,谋划起事,恢复高祖帝业,全是你们兄弟的功劳。刘玄这个软蛋,有何德何能,敢妄称尊号?”
刘縯、刘秀双双站起,劝他落座。刘縯劝道:“贤弟,此事不应只怨圣公,他不过受王凤等人所用而已。如今,王莽未灭,义军的团结至关紧要,望贤弟以大局为重,不要与他们争一日之长短。以免激起我军内部纷争,不利反莽复汉之大业。”
刘谡一跺脚,急道:“伯升兄,汉室江山都是人家的了,再去反新讨贼又有何用?小弟不明白,柱天大将军的威风都到哪儿去了,就这么任人在头上拉屎撒尿。”话没说完,气得转身就走。
刘縯也不阻拦,望着他的背影赞叹道:“好一个性情直爽的刘谡!”
刘秀却不无担忧地道:“锋芒太露,易遭奸人忌恨。”
新朝地皇四年二月十三,滴水旁边宽阔的平地上,用沙土堆起了高坛,汉军将士全副戎服,排列整齐,分布在高坛四周。“汉”字大纛旗树立在高坛正中,迎着春风猎猎作响。一阵雄壮的鼓角响起,王凤、朱鲔、陈牧、王常、刘縯等主将拥着刘玄登上高坛。典仪官宣读王匡起草的告天下臣民恢复汉室的檄书。之后,朱鲔亲自给刘玄戴上冠冕,穿上衮服。刘玄祭告天地、先祖,由张印、陈牧左右护卫着,走到高坛正中的皇帝御座。义军诸将渠帅一齐跪伏在地,齐呼:“万岁,万万岁!”
台下义军将士也唿啦啦跪倒,朝贺之声响彻清水两岸。
“万岁!万岁!!万万岁!!!”
“……”
身穿衮服,冠冕的刘玄如坠云雾之中,半个屁股挨着御座,耳听众将士震耳欲聋的朝驾声,身不由己地站了起来,哆哆嗦嗦,冷汗直流,不知所措。张印在左侧护卫,慌忙提醒道:“陛下,该你说话了。”
刘玄仿佛没听见,直到张印连催三次,才惶然问道:“说……说什么?”
“就说顺天应人,恢复汉室。”
“噢,”刘玄答应着,喉咙里却像卡着块骨头似地,半天才发出声音。
“在下……在下顺应天命,今日……登基复兴汉室……”
张印急得低声道:“要称朕。”
“对,皇帝应该称朕。”高坛下突然发出一阵讥诮的笑声。张印忙故作威严地咳嗽一声,待坛下恢复了平静。他面向众将,庄重地道:“汉室复兴,新皇登基,建元曰更始元年。为显示陛下皇恩浩荡,大赦天下,分封诸将。”
说着,从刘玄手中接过草拟好的诏书念道:“奉天承运复兴汉室新皇陛下诏曰:拜刘良为国老;王匡为定国上公;王凤为成国上公;朱鲔为大司马;陈牧为司空;刘縯为大司徒;王常为廷尉;李通为柱天大将军;李轶为五咸将军;刘谡为抗威将军;刘秀为太常偏将军……”
很显然,这份诏书是刘玄在王凤、朱鲔、张印、陈牧等人的授意下拟定的。刘縯战功卓著,名望最高,却屈居王匡、王凤、朱鲔、陈牧之下。刘秀也是累有战功,却仅封太常偏将军。绿林诸将自然是眉飞色舞,喜笑颜开,舂陵将士却面露愤然之色。张印还没读完诏书,春陵诸将中挺身站起一人,高叫道:“且慢!”
张印吃了一惊,声音戛然而止,往坛下一看,却是刘谡,只见刘谡疾步走到高坛上,怒目而视,道:“对不起,俺刘谡不想做什么抗威将军,只想做刘伯升名下的一个校尉,只听从刘伯升兄弟的号令。”
刘縯跪在御座前,忙低声喝斥:“刘谡,不得无礼!”
朱鲔大怒,瞪着刘玄叫道:“刘谡无礼,请陛下立即治罪。”一边说,一边以目示意张印、陈牧。
张印心知其意,立即拔剑冲向刘谡,还没走到刘谡跟前,早已被刘谡吓破了胆的更始帝刘玄突然连连点头道:
“好好好!刘谡兄就归于刘伯升名下,抗威将军之职收回。”刘玄此时已是九五之尊,开口便是金口玉言,不容更改。张印不便在新皇登基的第一天蔑视刘玄权威,只得收剑退回。朱鲔也不便再说什么,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刘谡走下坛去。
更始帝立,汉室复兴,影响力果然不同凡响。南阳起事反莽者纷纷前来归附,汉军势力日益强大。刘縯上奏更始帝道:
“宛城地处隘口,乃兵家必争的要地,新军占据宛城,就可控制荆、豫二州;我军占有宛城,向南可通荆、襄,向西可图京都,向北可进洛阳。陛下宜早图之。”
刘縯玄敬畏刘縯威名,此时虽然贵为更始帝,却不敢看刘縯的眼睛,又不懂军事,只是唯唯喏喏,不知怎么回答。
国老刘良见状,进言道:“刘縯自起兵以来,屡败新军,深得三军将士拥戴,陛下应把军权交还于他,由他全权指挥,谋取宛城,攻下宛城,也好定都,站稳了脚跟。”
刘玄当然知道刘縯会带兵打仗,也真心希望把军权交给刘縯,让刘縯为自己打下汉室江山来,可是,他却用眼角扫视着朱鲔、陈牧等人,迟疑地道:“国老言之有理,可是……”
刘縯明白更始帝的苦衷,不由得怒视朱鲔一眼,不料,朱鲔却若无其事,友好地一笑,出班奏道:“陛下,大司徒刘伯升自起兵以来,就是三军主帅,屡败新军,用兵如神,深得人望,谋取宛城,非大司徒莫属,臣以为陛下应把军权交给大司徒。”
“噢,”更始帝深感意外,既然朱鲔都答应,他也乐得顺水推舟,忙含笑道:“既然国老和大司马都这么说,朕也就把攻取宛城的重任交给大司徒了。望大司徒早日进军,攻取宛城。”
“臣一定不负陛下重托。”
刘縯跪地,接过兵权,磕头谢恩。
更始帝罢期,文武群臣退出御帐。陈牧快步追上朱鲔,低声问道:“大司马今天怎么了,为什么劝陛下把兵权交还刘縯?”
朱鲔把他拉到偏僻之处,哈哈一笑,道:“把兵权交给他又怎样,难道他敢造反不成。如今,刘汉这块招牌已为我所用。刘縯如果图谋不轨,就是以下犯上,大逆不道,必然身败名裂,失去人心。让他领兵,一则可反莽讨贼;二则他一旦兵败,我们就抓到了把柄,置之于死地。”
陈牧恍然大悟,道:“还是朱兄虑事周全。这一箭双雕之计绝了,只是有点太损了。”
朱鲔脸上一红,道:“愚兄也很钦佩刘伯升的才能人品,可惜,他与咱们的不是一路人。一旦讨灭王莽,必然定变成咱们的敌人。贤弟,妇人之仁要不得。”
陈牧没说话,转身走开了。
刘縯升帐,召集全军将领商议攻取宛城之事。汉军新胜严尤、陈茂,又兼更始帝立,志气高昂。诸将畅所欲言,都对攻取宛城充满信心。独太常偏将军刘秀见解与众不同。他说道:“我军连日休整,拥立汉帝,耽搁了时日,错过了攻取宛城的最佳战机。如今,岑彭、严悦早有防备,宛城城墙牢固,恐不易攻取。”
刘縯长叹道:“太常偏将军固然言之有理。可是,宛城扼住我军进攻长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