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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斯干听得清楚,忽然抱住刘秀的胳膊叫道:“三公子,我陪你一起去好吗?”
听说刘秀要去长安求学,刘府上下都很高兴,刘良也过来劝勉一番。但最高兴的还是刘縯,他多年来对三弟的殷切期望今天总算变为现实,三弟终于按照他设想的人生道路走下去了。他亲自为刘秀打点行李,絮絮叨叨像个妇人似的交待个没完。刘秀要去游学,樊娴都虽说心里高兴,却又忧虑不安。刘縯四人在长安的遭遇还历历在目,刘秀孤身在外,她如何能放心?她把庭中上下的下人掂量一遍,也找不出一个伺奉刘秀的合适人选。刘宽得知老夫人的心思,试探着问道:“老夫人,犬子斯干能服侍少主人吗?”
樊娴都一怔,她身旁的刘秀立刻连连摇头道:“不成,不成。斯干是你惟一的儿子,你如何舍得?再说,他才九岁,如何耐得住旅途寂寞。”
“有道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老奴最初侍奉老爷时才八岁。斯干的名字还是老爷给取的。意思是要斯干也像老奴一样忠心伺候少主子……”刘宽说着,眼圈发红。
一提起往事,樊娴都心里一阵难过,仿佛夫君为斯干取名的情景就在眼前,她长叹一声对刘秀道:“秀儿,难为刘宽一片赤诚之心,你就让小斯干随身伺奉吧。”母亲发话,刘秀不能不听。正在这时,小斯干蹦蹦跳跳跑进来,先懂事地给樊夫人、刘秀和他爹施了礼,才仰着脸儿问道:“老主子,您老人家就让小奴才服侍少主人吧,您放心,我一定不惹少主人生气。”
刘秀一听他稚气未脱的声音,已从心里喜欢上这个孩子了。便故意板着脸道:“小斯干,你要是不听话,我会打你屁股的。”
小斯干聪明伶俐,一听刘秀的话便知道主子同意了,高兴得一蹦老高,拍手叫道:“主子答应了,主子答应了!”
冬去春来,白水河畔,鸢飞草长,杨柳依依。刘秀白衣长衫,腰系宝剑,踟踌而行。刘縯、伯姬兄妹,送了一程又一程,依依难舍。刘縯叮嘱着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话。“三弟,此去京都游学,旨在学得安邦治国的真本领。将来跟大哥一起建功立业,振兴我刘汉天下。如今汉室易姓,三弟学成之日,切勿醉心王莽仕途。求学三载,务要保重自己。”
“大哥放心,小弟记下了。”
刘秀郑重地点点头,其实大哥说些什么,他根本没有听进去。但是长兄一改往日的严厉之色,临别时的殷殷亲情着实让他感动不已,他不忍心让大哥失望,才郑重其事地答应着。伯姬也难舍难分,哽噎着道:“三哥孤身在外,一定要小心谨慎,保重自己。”
白水尽头,驿路道口,兄弟、兄妹洒泪而别。刘秀接过小斯干手中的缰绳,翻身上马。小斯干也骑上那匹驮着行李的小骊马。刘縯、伯姬的身影渐渐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挥动的两只手。
白水河渐渐地离他而去了。但那块辛勤劳作的土地,那盏秋冬夜读的灯光却像磁石般吸引着刘秀,使他每走一步,都很艰难。转念之间,也曾产生过毁去誓言,转辔归乡的念头,但是宗室子弟的嘲讽笑声又在耳际回响,泼水难收,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再让别人嗤笑。
十八岁的刘秀始终不理解父亲和大哥对王莽的仇恨。从南顿到舂陵,平平静静的生活使他只喜欢读书和种田,皇族的责任感和荣誉感在他心里一点儿痕迹也没有。他只知道自己是个平民百姓,刘汉皇帝对他来说是那么遥远和陌生,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王莽篡汉,刘縯每每提起,总是捶胸顿足,悲愤难抑。刘秀则完全是一副麻木不仁的神态。如果说他仇恨王莽的话,仅仅是因为王莽改币,使他辛勤一年的收获换成一把废铜烂铁。刘斯干完全不知道主人的心情,他第一次出远门,看什么都新鲜,骑在马上叽叽喳喳,说个没完。遇着不明白的事,还要问个不停。刘秀被他问得心烦,没好气地道:“你烦不烦,非把主人气死不可。记住:闭上嘴巴,赶路!”
刘斯干讨了个没趣,嘟囔道:“闭嘴就闭嘴么,干么这么凶?我爹老说少主子好伺候,看来是白夸你。”
刘秀听了,忍俊不住,慌忙转过脸去。说什么不能给他笑脸,否则,他没有完。可是走了没一顿饭功夫,刘斯干又忘了主子的训诫,嘻嘻一笑道:“三公子,前面就到新野城了。听说城里很好玩。要不要歇歇脚再走?”
“不行。”刘秀不等他说完,一口回绝。可是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新野,他来过好多次,这一离去,还真是依依难舍,况且,如今新野城里还有他的二姐刘元。反正,故乡难返,在新野见见姐姐和二姐夫,多少也能平抑一下对故乡舂陵的依恋之情。刘斯干被主子拒绝,一脸的不高兴,闷声不响地跟在刘秀马后。主仆二人再不说话,只管低头赶路。天刚半晌,就到了新野。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两旁做买卖的,变戏法的、玩猴的,一个比一个叫得欢。刘斯干第一次进城,眼睛哪够用,走着走着就落在后面了,刘秀只好勒马等着他。刘斯干赶上主子,忙堆着笑脸哀求道:
“公子爷,您瞧这儿多热闹。咱们那块儿可没有。小人求您了,歇歇脚,吃点东西再走行吗?”
刘秀也舍不得这熟悉的街景。况且,他只是心情不好,并不想存心为难一个九岁的孩子。于是点头道:“姑且答应你。不过,这儿还不是最热闹的去处。公子爷带你去最热闹的地方。”
“谢公子爷!”
主仆二人顺着大街往前走,越往前走人越多,两人只好牵马步行。到了一个“丁”字路口往北一拐弯,街道陡然宽了一倍,行人虽然很多,并不显得拥挤。街道两旁,高宅大院,石狮守门,一看就知道这条街住的都是本地的豪族巨富。
刘秀一路打听着二姐夫邓晨的住址一路走寻来。他还是第一次来邓晨家,只知道邓家是新野富户。不多时,两人在一处镶着飞檐琉璃瓦的宅院前停下,刘秀报上自己的来历。
这里正是邓晨府邸,守门的家人一听是舅爷驾到,慌忙接过马匹、行李,一边请二人进府,一边说道:“刘公子,是否让小人先禀明主母,前来迎接舅爷?”
刘秀很随便地说:“骨肉至亲,何必拘礼。你只需带我去见二姐好了。”
邓府后花园内,春光明媚,绿草如茵。已为人妇的刘元正同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在草坪上嬉戏。那少女一边追逐着刘元一边叫道:“嫂子,你好坏,看我不告诉邓大哥说你欺负我。”
刘元停住脚佯装成害怕的样子,笑道:“好妹妹,饶了我吧,你要我怎么样都成。”
“真的?”少女露出女孩特有的得意之色,略一沉思,说道:“小妹最喜欢听英雄豪杰的故事,嫂子家里就有一个现成的大英雄,不如讲来听听。”
刘元一听就明白了,她指的不是自己的丈夫邓晨,而是大哥刘縯。于是笑道:“好妹妹,你不是听过好多遍了么?”
“我就是要听,”少女执拗地道,“怎么,嫂子不高兴讲,那我就……”
“别……”刘元忙举手表示屈服,笑道:“嫂子讲给你听。”于是她又把刘縯怒杀申徒臣,为爹守孝三年,长安求学,当街斥责王莽大逆不道的经历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讲完之后,见少女还在凝神聆听,便取笑道:“我大哥可算得上真正的英雄豪杰,可惜他有了夫人,好妹妹,你要不要嫁给他做妾?”
少女还是孩子心理,不谙男女之事,不但不知羞怯,反而笑道:“谁稀罕,我将来要嫁个大将军呢。”
“好没羞,好没羞!”刘元一边嬉笑着,一边用指头刮着脸。迈步就逃。
少女哪容她取笑,一边笑骂着,一边追过去。刘元刚跑到园门口,忽见一个家人快步走来,禀道:“新奶奶,舅爷来了,正在客厅里等着呢。”
第一部分第14节 有何贵干
刘元一听娘家来人,立刻停住脚,这时少女追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衣襟,叫道:“嫂子,看你还跑么!”
刘元忙笑道:“好妹妹,别闹了,我大哥来了,你不想见见?”
少女一听英雄就在眼前,高兴极了,忙道:“人在哪儿呢?快带小妹见识见识。”
刘元忽然想起来,家人只说是舅爷,还不一定是大哥,便有些后悔,但话已出口,无法更改,只得带着她往前院走去。
刘秀、斯干被家人引进客厅。正在品茶等候,忽听门外传来一阵女子的银铃般的笑声,只见二姐刘元领着一个美貌少女走进门来。刘秀慌忙起身,给二姐施礼,却见那少女面带微笑,一双美丽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着自己,不由得怦然心动。刘元一看,果然不是大哥,言不由衷地说道:“三弟,原来是你。”
少女一听,眼睛瞪得更大,扫了刘元一眼,道:“他不是你说的大英雄刘縯刘伯升?”
刘元只是看着弟弟窃笑,默不作声。刘秀莫名其妙,忙给少女深施一礼,自我介绍道:“在下刘秀,刘文叔!”
“刘秀刘文叔?”少女轻声念叨着,脸上笑容尽失,顿显失望之色,连给刘秀还礼都忘了。刘秀难堪极了,红着脸回到座上。小斯干一看主人尴尬的样子,不高兴了,故意摇头晃脑地说道:“我家三公子是去长安游学的,将来做了将军丞相也指不定,看谁还敢小瞧了他!”
少女一听,忍俊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忙给刘秀福了一福,说:“文叔哥哥,小妹失礼了。您要是真的做了丞相或是将军,千万不要记恨哟!”
刘秀见她纯真可爱,拘谨顿失,轻轻地一笑道:“狗奴才缺少管教,小姐不要见怪。斯干,快给小姐陪罪。”
“是,三公子。”
小斯干极机灵,立刻走到少女跟前,深深施一礼。少女一见,又嘻笑起来。
刘元见他们又说笑起来,便笑着介绍道:“三弟,她是你姐夫的朋友阴识的妹妹阴丽华,年纪虽小,却是新野城里有名的美女,登门求聘的人排起了长队,可是人家心比天高,非要嫁个将军不可。”
刘秀一听,心里如针刺一般疼痛,怪不得阴丽华初见自己时会有那种失望之色,自己远不及大哥那样英名远播。对,进京求学,将来也能当上大将军,决不能让一个美貌女子小看自己。瞬息之间,他的心弦重又振奋起来。
阴丽华当然不会知道跟前的英俊青年在想什么,她一听到刘元在陌生男子面前混说一气,气得鼓着嘴儿道:“嫂子真坏,小妹非告诉邓大哥不可。”
刘秀回过神来,听阴丽华说到邓晨,忙问道:“二姐,姐夫不在府中吗?”
刘元忙笑道:“瞧,姐姐忘了告诉你,你姐夫和丽华兄长阴识一大早就出去了,为着买卖上的事儿。这会儿,快要回来了。”话音末落,一个童髻丫头进来禀道:“禀奶奶,公子爷和阴公子回来了。”
刘元笑道:“瞧,这不是回来了么。丽华,可不许告我的刁状。”
三人说笑着迎出客厅,刚走出大厅,却见一高一矮两个身穿青衫的青年男子走进院内。刘秀一看,那个高的正是二姐夫邓晨,矮个的当然是阴丽华的哥哥阴识。
“是文叔来了么?”
邓晨老远就打着招呼,并把阴识介绍给刘秀认识。刘秀忙给姐夫行礼,又给阴识施礼,阴识待人谦恭,忙迎礼问候。众人重回客厅落坐。
叙了一会儿闲话,阴识给妹妹使了个眼色起身,道:“邓兄、刘兄,小弟府上还有事要办理,先告辞了。”
邓晨知道他是因刘秀在此不便才要走的,便诚心挽留,道:“文叔又不是外人,何必客气,用过午餐回府不迟。”刘元、刘秀也起身挽留。
“谢邓兄盛情,只是我兄妹三天没回府了,也该回去看看。”邓晨见他执意要走,也不强留。便和刘元、刘秀一起,送他兄妹出府。到了府门外,阴氏兄妹挥手告别。刘秀心系阴丽华,怅然若失地望着他们上了马车。
马车起动了,刘秀的目光还舍不得移开,他盼着那华丽帘子突然卷开,露出他渴望的面庞。
马车越走越远,刘秀彻底失望了。可是这时那帘子真的卷开了,阴丽华伸出头来,美目留眄,分明有一丝淡淡的依恋之意。刘秀的心灵被深深地打动了。
邓晨得知刘秀要去长安游学,非常赞赏和支持,况且又是小舅子第一次登门,能不殷勤招待么?立刻命人备办丰盛的酒席,亲自为刘秀把盏饯行。
刘秀面对酒桌的山珍海味和姐夫的浓浓盛情,却全无食欲,只勉强地吃下几杯水酒。刚才,他还想着在姐夫家里多逗留几日。但此刻,他却想早点离开邓家,早一天赶到长安,入太学,习经书,考甲科,入仕朝廷,名列公卿。
邓晨发觉妻弟心绪不宁,以为他是第一次离家外出,少不了的离愁别绪,便劝慰道:“文叔,男儿志在四方,总不能守住故乡这一块土地默默无闻一辈子。你选择游学之路正是明智之举。几年之后,当你建功立业,荣归故里时,就会感到今日之行的必要。”
“建功立业,荣归故里。”刘秀轻声念叨着默默地点点头。他在想,到了那一天,他就可以堂堂正正去阴府求聘,阴丽华一定会兴高采烈地嫁给他。想到这儿,他的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笑容。邓晨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又斟满杯酒,亲手送到刘秀面前道:“文叔,再满饮此杯。”
刘秀见姐夫为自己斟酒,慌忙起身还礼,道:“姐夫切莫折煞小弟,小弟饮下此杯,就要动身赶路,实在不敢贪杯。”
邓晨没想到他会走得这么急,不解地道:“贤弟求学似渴,可以理解,但也不必急在一时么。”
刘秀怎好把自己的心情说明,只得说道:“小弟只是想早一天赶到长安。”
刘元一直一声不响地观察着三弟,今天刘秀的种种反常举动引起她的注意。他们是同胞姐弟,刘元当然最了解三弟,三弟的异常表现使她联想到刘秀送别阴丽华时那种痴迷的目光。对,三弟喜欢上了阴小妹,刘元几乎敢百分之百地肯定。但是当着生性腼腆的三弟的面,绝对不能说出来,否则,三弟真的无地自容了。因此,她只是语意双关地笑道:“三弟说得对,早到长安,习学经书,功成名就之后,想做自己最想做的事,就不会有困难了。”
邓晨一听,气得瞪了妻子一眼,对刘秀道:“文叔,不要听你姐的话,我也不想强留你。只是我家左邻有一个本家弟弟,名叫邓禹,虽年仅十二,却能诵诗书,常有惊人之语。邓禹一心想去长安游学,无奈他年纪太小,又无人作伴,家中老人怎能放心让他独自一人前去。贤弟不妨与他同行,既有了旅伴,也可相互照应。”
刘秀一听姐夫就是为了这个邓禹,便爽快地一笑道:“既然这位邓兄弟一心向学,小弟能不帮这个忙吗,邓兄弟何在?烦请姐夫请来一叙。”
“三弟稍候。”邓晨说道,也不招呼下人,而是亲自起身离座去寻邓禹。不多时,使引领一个清秀的端庄少年来。邓晨立刻给邓禹引见。
“这位是舂陵刘秀,刘文叔。”
邓禹年纪虽小,却举止端正,俨然如成人立刻上前给刘秀施礼。
“刘公子,小弟邓禹,字仲华,这厢有礼了。”
刘秀观其举止言谈,便知邓禹饱读诗书,他自幼就喜好读书,所以一见面就喜欢上这位举止文雅的翩翩少年。立刻起身还礼,道:“小兄弟免礼,请坐下叙话。”
邓禹告座,谦恭地道:“听邓大哥说,刘兄要去京都游学,小弟真是钦佩得很。”“在下虚度一十八载,一朝闻道,亡羊补牢罢了。”
“刘兄真是谦恭有加。但不知刘兄将主攻哪一门经术?”
刘秀听他并不赘言虚应,而是问得直接,便也回答得爽快,回道:“在下主修《尚书》,欲拜中大夫许子威为师。小兄弟,你欲修何学?”
邓禹道:“小弟最喜《诗经》,也曾闭门自读。只是没有名师指点,只能浅尝辄止,不得精髓。素闻博士江翁对《诗》学造诣颇深,小弟欲拜江翁为师,专攻《诗经》。”
他们两个不愧都是读书人,一见如故,谈诗论文,讲经说道,越说越投机,越聊越有缘,不过一顿饭的功夫,两人已如故人。刘秀道:“邓贤弟既有向学之心,何不禀明高堂,随愚兄一道去长安游学,将来也可奔个前程。”
邓禹应道:“小弟正有此意,稍后就去禀明双亲。有刘兄作伴,双亲大人也会放心,定会依允。”
邓晨见两人如此投缘,也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