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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逛网站开始。”
我虽然已经当了爱丽丝的助手一年,但是直到今天为止,其实我并不清楚没有事件的时候,爱丽丝究竟是如何度日的。
爱丽丝把电脑键盘推向我之后,先命令我收集全世界所有布偶的相关讯息,并且在社群网站上发文。她很认真地说明布偶的设计、缝制和抱起来的感觉等等。
然后是收集有关Dr。Pepper的讯息。只要是关于Dr。Pepper的事情全都要调查一遍,还会为它盲目地乱花钱。所以尽管爱丽丝并不喜欢枪与玫瑰乐团,却拥有五张“Chinese Democracy”专辑(注:枪与玫瑰乐团发行这张专辑时有和Dr。Pepper合作)。只要一找到留言板上批评Dr。Pepper难喝或是有药味的发文,她就会(乍看之下)有条有理地反驳对方。当然今天爱丽丝只是口述这一切,由我负责敲键盘。
“……这些都是你每天的例行公事吗?”
我用累坏了的声音询问爱丽丝,放在键盘上的手指也已经微微地发抖。
“当然啦!Dr。Pepper的名誉非得由我来守护不可!”
那是饮料公司的工作吧?我很想反驳却又把话吞回嘴里。我当了一年侦探助手学到一项真理——就算说对的话也不见得会有人得到幸福。
可是就算如此,为什么我得代替爱丽丝敲键盘呢?
“因为上帝规定安息日不准工作,所以也不可以操作机器。据说犹太人当天连电梯的按钮都不能按呢。”
“……用嘴巴指示我不也是一样的吗?”
“其实这里指的工作是《出埃及记》第三十五章所记载的‘建设帐幕’。圣经里原本关于安息目的禁忌就只有记载不可以生火,其他事情都没有具体说明,所以学者们解释时也很苦恼。但是因为安息日之后的小节列举了许多建设帐幕的工作,于是学者们认为这一定就是神明所禁止的‘工作’。当然经过三千年之后,关于工作的解释经历许多延伸,有时候变得更严格,有时候变得更宽容。”
“啊……”所以呢?
“工作又不包括讲话,我现在只是在讲话而已。”
“你还真会解释啊!”
在爱丽丝的连番炮轰之下,我在各处网站留下足迹。这时候,我下定决心要趁今天问她一件我从之前就很在意,但是不知为何问不出口的问题。
“爱丽丝,你是基督徒吗?”
“怎么可能。”她耸耸肩。“我没有任何信仰。所谓的宗教就是为了回答小孩的疑问而创造出来的东西,例如为什么不可以杀人;为什么不可以偷东西;为什么星期天要去教会。信仰能给予这些问题非常明确的答复,也就是说,会被力量远比自己强大的某人给斥责。不过童年结束的时候,我们就必须跟宗教道别了。”
“这样啊。”
相当讽刺的看法,但也是很爱丽丝式的看法。
“那你干嘛搞什么安息日之类的?”
“因为我也是软弱的小孩,偶尔也需要利用一下。”
“利用?”
“对。因为宗教的意义追根究柢就只有一个,能让人放松精神,可以把一切的思索和苦恼都交给绝对的存在。就算是你,这辈子应该也有向谁祈祷过吧!”
“嗯……是有过啦。”
“所以说我的宗教观念跟大部分的日本人一样,不觉得宗教是什么特别的事物。神明应该是存在的,但是彼此都没闲到可以二十四小时去在意对方。”
“所以今天是在意的日子吗?”
“对,就跟你们只有在圣诞节跟新年参拜的时候会在意神明一样,我是在十一月二十三日这天净身度过。”
觉得好像被迫听了一长串跟问题没关系的回答,不过我大抵上是同意的,只是还是有点介意的地方。
“这样听起来,爱丽丝好像无论神明是怎样的存在都不在意?”
“是不在乎啊,就算是沙丁鱼的头我也会信。”
“不过常引用圣经的内容呢。”
爱丽丝听到问题的瞬间安静了下来,还转移视线,是很难得的反应。
“因为以前在家里的时候,被迫念了一堆。”
家里。爱丽丝的老家……
我完全不知道爱丽丝是如何来到这间位于各类商家汇集的大楼三楼房间,她自己也只表示是为了逃离原本的家庭。结果我那时候还是没能仔细问清楚,这不但因为爱丽丝当时流露出宛如十一月阴天般的寂寞笑容,也因为彩夏突然打开房门冲了进来。
“爱丽丝、藤岛,我端冰淇淋来啦!”
活力充沛地冲进事务所的彩夏,一手端着盛放冰淇淋的托盘,眼睛瞪得圆滚滚地站在卧室的入口。
“藤岛啰哩八唆地说了那么多,结果还是今天一整天一起待在床上嘛!”
“咦?啊,没有啦,这是因为爱丽丝拜托了我很多事情。”
“怎、怎么这样说。”爱丽丝推开我,为了躲避彩夏而往床里缩。“我没有让他闻味道,也没有跟他一起睡,更没有让他碰到我的内衣、袜子和睡衣,你没有理由责备我!”
这番话完全伤害了我身为人类的尊严,可以不要那么详细地辩驳吗……
“真的吗?连抱抱都没有吗?”
“当、当然没有啊!”爱丽丝踢开我的脚,避开我。就算是隔着黑色面纱,也看得出来她满脸通红。
“那我来抱抱!”
彩夏端着托盘爬上床来,把托盘往小茶几一放就冲向爱丽丝。爱丽丝还来不及抵抗就被往后一转,抱到彩夏的大腿上。
“为什么你每次来都要抱我!”
“因为这个姿势才方便喂你冰淇淋啊!”
“我可以自己吃冰淇淋啦!”爱丽丝生气了。
“而且让我抱的话,藤岛才不会跑来抱你喔!”
“这是什么怪理由!还有爱丽丝为什么一副有点接受的样子!”
我狂敲床单猛烈抗议,但是两个女人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冰淇淋上了。
“这次的冰淇淋是用米做的。”
“嗯,真的耶,是米的味道。没想到我居然会有一天为了米的味道而感动……”
爱丽丝喃喃自语,说只能佩服明老板的手艺了。
“对啦!今天是那个什么尝新节,也就是收割节吧!所以明老板才特地做了这种米口味的冰淇淋。”
“托明老板的福才能度过一个好除夕。”
“除夕?”因为彩夏露出迷惑的神情,转过头去的爱丽丝一对上彩夏的眼睛,就把刚刚对我说教过的话再提一遍。
“这样喔,那就表示今天爱丽丝不能当侦探啰?”
“就是这么一回事。”爱丽丝耸耸肩。“对于安息日来说,会产生报酬的工作是最被避讳的。”
“如果有客人上门怎么办?”
“今天就只能请对方先回去了。”
“咦!这样好可怜又好可惜喔!不是还有藤岛吗?他是助手吧!”
“与其把客人交给他,还不如请对方去做儿童电话谘询。”
对于爱丽丝来说,这点程度的讽刺还算客气的了。我是指对于爱丽丝而言。
“首先呢,侦探助手只能算是助手而不是代理侦探,就像月亮不能代替太阳一样。我已经跟鸣海本人说过五百次以上了,他不适合当侦探。”
“那只要有人当代理侦探就行啰?”
“……嗯?”
“我想当一天侦探!”
因此,今天就由彩夏担任代理尼特族侦探,而我负责的第一件工作就是在玄关的招牌“NEET侦探事务所”的开头贴上“伪”的标签。
“如果客人以为我是真的侦探而来的话,就变成诈欺了!”彩夏如是说道:“我当侦探,爱丽丝当洋娃娃喔!尽量不要讲话、不要动喔!”
“呜呜呜呜。”
一袭丧服的爱丽丝乖乖坐在彩夏的大腿上,看起来真的像洋娃娃一样。为什么爱丽丝会乖乖接受这个提议,是因为彩夏威胁爱丽丝不让她体验侦探生活一天,她就要帮爱丽丝洗澡。
“算了,随便你。反正我今天下定决心要平静度日,客人也不是那么轻易就会上门。”
“那,藤岛,你赶快打推销电话啊!”
“推销?”
我和爱丽丝同时发出抓狂的声音。
于是我走出事务所,爬下逃生梯到一楼,第一通电话是打给阿哲学长。他遭到我就读的高中退学,现在是职业的柏青哥高手,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尼特族。
‘啊?给你案子?’手机传来阿哲学长不高兴的声音。
“嗯,如果你有什么困扰,彩夏侦探可以帮你解决的样子。”
‘喂!你以为今天是什么日子啊!今天可是勤劳感谢节喔!是我们尼特族躲在家里颤抖不已的日子。帮我跟彩夏说,我明天再陪她玩。’
我只好挂断电话,放弃阿哲学长。接下来是打电话给宏哥,他是专靠欺骗女人维生的小白脸。
‘咦?现在吗?我在宾馆啊。嗯,今天不会出门。啊——那个女生正在冲澡。没有啦,是今天第一次遇到的女生,她主动跟我搭讪的。嗯嗯,因为今天是勤劳感谢节,所以我不主动搭讪,只接受女生搭讪。’
我叹了一口气,挂断电话。接下来是打电话给少校,他虽然是大学生却老是翘课,算是半个尼特族。
‘我今天一步也不会踏出家门的。当然啊!万一不小心做了什么劳动,可是会受到对方感谢的。这样我不就失去当尼特族的资格了吗?’
我因为受够了少校而挂断电话。最后苦恼了很久,才打电话给第四代。他是混黑道的。
‘少说蠢话了。’第四代所言正是。
被第四代给挂了电话,我束手无策。算了,没客人上门是和平的象征。我躺在放置于拉面店后门前空地的巨大木制台子上,仰望鼠灰色的狭窄天空,冬天的气息仿佛现在就要从云朵上掉落下来。这样的假日就像爱丽丝所说的,应该要安静度过才是。
不过天黑之后,还是有客人跑来了——是玫欧。
“有人在吗……咦?”
我听到拉面店门口的方向传来听过的女孩声音。我把扫帚和畚箕放在门口,走到路上。咖啡色的肌肤、带着笑容、粗大发辫甩啊甩的女孩看到我之后就笑得更加开怀了。
“……玫欧?”
“助手先生!”
玫欧兴高采烈地跑向我,抱住我的手臂。虽然上半身套了厚重的运动外套,下半身却一如往, 常是牛仔热裤。都十一月了,我不禁担心她会不会冷。
“花丸拉面店怎么没开呢?发生什么事了吗?”
“啊——因为今天是勤劳感谢节。明老板也跑去喝酒了。”
“好可惜喔,人家本来想吃拉面跟冰淇淋的。”玫欧噘起了嘴,盯着拉下铁门的店门口。突然用力把我的手往她的方向拉:“好险有助手先生在!”
玫欧小我两岁,出生于泰国。因为母亲和日本人再婚,她童年时就来到日本。虽然有时候日文怪怪的,但是沟通上没有问题。她曾因为某件事来拜托我们,事情解决之后,偶尔会跑来花丸拉面店玩。
“爸爸今天呢?”
玫欧的爸爸虽然不是真的黑道,但也算是在道上混的。他主要的工作是负责照顾在日本风化场所就业的外国人。说实话,我不是很想见到他。
“因为今天是那个什么勤劳感谢节,所以爸爸要去平常有往来的店家打招呼,开慰劳餐会。现在他正在玫欧不可以跟去的夜店巡回。”
原来如此,黑道的世界也有勤劳感谢节。
“我也想见侦探小姐!我们一起去吧!”
玫欧拉着我的手往逃生梯前进,我连说爱丽丝现在没空的时间都没有。
“议长小姐也在!哇!为什么侦探小姐要穿上全身漆黑的漂亮衣服呢?我也要抱抱!”
玫欧一踏进事务所就兴奋了起来,爱丽丝害怕得像猫咪倒竖起毛一样,彩夏也不自觉地把爱丽丝往背后藏。
“玫欧!要抱爱丽丝就要先洗手漱口!”彩夏严格地命令。“是!”玫欧听了命令之后就乖乖地跑向流理台。
“不要讲得一副只要洗过手、漱过口就可以抱我的样子!”爱丽丝虽然愤慨不已,但是玫欧已经跑回来,马上就往床上冲。
“议长小姐已经帮侦探小姐梳过头了吗?”
“梳过了,因为这是我的工作。”
她们两个第一次见面是在之前棒球比赛的时候,之后由于玫欧常常来拉面店玩,感情很好。玫欧会叫彩夏议长小姐是因为彩夏当初很得意地自我介绍说:“我在学校是担任中央园艺议会的议长喔!”在玫欧的想像中,彩夏似乎只要一踏入学校,学校各地的花草都会跟她打招呼。
“可是,为什么议长小姐身上披着侦探小姐的睡衣呢?”
你问了个好问题!彩夏听了玫欧的问题,马上整个上半身前倾,爱丽丝的水蓝色小熊睡衣也从她的肩膀滑落。
“我今天要当一整天的侦探喔!虽然是假的。”
玫欧的眼睛闪闪发光。
“那请议长小姐做一些像侦探的事!”
彩夏打开双腿、站在床上,把爱丽丝仿佛洋娃娃似地夹在腋下,挺起胸膛说:
“我是尼特族侦探,是死者的大便!”
“是代言人吧。”死人又不会大便。(注:日文中“大便”与“代言”发音相近)
“助手先生还吐槽耶!好好喔。”
居然逗得玫欧更开心……爱丽丝也已经因为惊讶和绝望而说不出话来,瘫在彩夏的腋下。我待在这里的意义早就不存在了吧。如同字面所示,三女成奸,三个女人乱成一团。当我觉得差不多该回家而站起身时,爱丽丝抬起头来发出哀叹。
“鸣海,你难道想逃回家吗?”
“没有啦……因为现在这种状况,我再待下去觉得很不好意思……”
“我也一样啊,你居然想把这种痛苦全部推给我一个人。你不在,谁来阻止这两个人暴走?”
我耸耸肩,朝冰箱前冰凉的地板坐下。
“玫欧有什么事情想拜托我吗?”
“什么都可以吗?”
“就交给伪尼特族侦探吧!”
“我想跟爸爸结婚!”
“这得拜托送子鸟了。”
为什么是拜托送子乌!也太跳跃了吧!
“那我要跟助手先生结婚!”
“天底下只有一个藤岛,所以不可以喔!”
“咦——”
不觉得对话内容很有问题吗?
玫欧和彩夏回家之后,我因为留下来处理助手的业务,走出事务所时已经完全天黑了,连吐气都是僵硬的白色。用手机确认时间,发现已经凌晨一点了。因为陪着爱丽丝听了一天“创世纪”和“四季”,我整个人昏昏沉沉的,除了苦行之外找不出其他形容词。
当走下逃生梯时,我不经意地望向低矮的楼房,眺望车站的方向。铁轨的另一边是繁华的街道,店家的灯火依旧辉煌,路人的人影络绎不绝。灯光照亮了在大楼的看板上的女演员,她手里捧着新的巧克力商品,向大家微笑。行道树上的红绿LED灯忽明忽灭,耳边好像传来圣诞歌曲。
十一月被城市冷漠地抹消忘却。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商人一过了万圣节就马上开始摇旗呐喊,把大家的注意力导向圣诞节。毕竟现在已经是冬天了。
我从大楼间牵出脚踏车,拉紧牛角扣大衣。
当我踩下踏板、骑出死巷时,发现前方微弱的路灯下方,有一群人围成一圈坐在马路上,看起来聊得很快乐。大家手上的小杯酒和罐装啤酒闪闪发亮,圆圈中央放了用枯枝和报纸当燃料的灯油罐。
“……所以说那个老头的内部机密不能信啊。”
“笨蛋!吵死了!明明到第四场比赛还都我赢的。”
“阿哲还不是相信什么最高设定的情报,一大早就东奔西跑的。”
我马上发现四个男人中有一位是阿哲学长。除了体型之外,这种北风呼啸的日子还只穿一件短袖T恤的男人可没几个。其他三个欧吉桑是裹着磨破的运动服、薄薄的羽绒外套或是沾满油垢的风衣。
“喔!鸣海,你还在啊?”
阿哲学长最先发现我,向我举起手上的小杯酒。其他人也跟着转过来看我。大家都晒得黝黑,没有修剪的胡子里掺了一些白胡须。每张脸我似乎都见过。
“学长,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大半夜的在路上烤火,当心居民通报消防队来。”
“不要那么死板嘛!因为勤劳感谢节结束了,我们在开庆祝酒会。而且我们直到刚才都在签赌站看赛马,因为裴先生大输而森先生大赢,所以也算帮森先生庆祝和安慰裴先生。”
“哼,为什么这么冷的天我还得用白来水干杯呢?”
头戴广岛鲤鱼队帽子的欧吉桑是阿哲学长口中的裴先生,他小小声地抱怨道。仔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