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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书虽然属于概论一类,但问题意识很强,不少章节观点的提出都有现实针对性,有意针砭学界一些比较混乱的现象或者有争议的课题,读来很是“解渴”。比如讨论文学史的研究对象与范畴,就指出文学史不是一般社会历史的文献史,也不等于是思想史。这种看法我很有同感。现今搞文学史研究的朝思想史“越位”的趋向比较明显。文学史是大学中文系的基础课,其功能除了培养“思想”,还应当有“审美”,有文学的感觉与眼光。在这个日益平面化和物质化的时代里,审美感觉与能力的培养更显重要。但许多学中文的大学生研究生学会了“做”文章,却消泯了自己原有的艺术感觉,中文系也越来越不见“文气”了。对文学研究过分注重操作性,而轻视艺术审美经验性分析的这种倾向,的确应该引起警惕。思想史与文学史有交叉,但又还是有分工的。思想史主要是叙述各时期思想、知识和信仰的历史,而文学史主要应该是文学创作及相关的文学思潮的历史。一为“思想”,一为“文学”,两者可以互为背景,或互相诠释,但各自的领域大致还是比较清楚的。一般而言,思想史要处理的是较能代表时代特色或较有创造力与影响力的思想资源,文学史则要面对那些最能体现时代审美趋向,或最有精神创造特色的作家作品。搞文学史的自然要了解思想史的背景,甚至也难免做跨学科的一些题目。就个人的学术选择而言,这无可厚非。但现在的情形是“越位”中有些混乱,甚至有些本末倒置。所以龚先生的提醒是有意义的。几年前我也写过一篇《思想史能取替文学史吗》,谈到上述观点,曾引起学界讨论。现在读到龚先生的观点,深有同感,不免又多说几句。
我和龚鹏程先生交往多年,深感他是学界的性情中人,他的才情、学识加上批判眼光,常常能引起学术震动,引发思考和探究的冲动。两年前,我们聘请他任北大中文系客座教授,主讲中国文化史研究课程,大受学生们的欢迎。他的讲稿已经被列入北大版的“名家通识讲座书系”(十五讲系列),即将出版。现在他的《文学散步》也即将在大陆问世,相信也一定会受到读者的欢迎,并给文学理论的学科建树提供重要的参照。
《文学散步》 总 序第4版 序二
第4版序二:逍遥论文学
黄维樑(前香港中文大学教授、香港华文作家协会会长,台湾佛光大学教授)
文学作品的结构形式一定会影响到意义内容的构成。……就作家来说,也许他正因为能够善于运用“形式”这种工具而沾沾自喜。但其实,咳!可怜的作家呀!他只不过屈从于文学形式的规律罢了,谁能够把一阕黄钟宫声调的词曲,填成幽细缠绵的作品?谁能够使一首五言绝句,具有《楚辞·天问》般的磅礴与翻腾?谁能用散文追蹑整齐华美的姿采,一如骈文那样?谁敢突发奇想,用元曲写出《商颂》、《大诰》的风格?所以,形式不是工具,就文学作品来说,它是一切。文学,除了形式,还是形式。
龚鹏程教授的《文学散步》里,有上述这段话。这段话使人想起了陈世骧之论杜甫诗《八阵图》。陈先生说老杜这首五绝,抵得上古希腊一出悲剧——是静态悲剧。陈先生用二万言论述《八阵图》二十个字。夏志清先生读了陈氏大文,惊叹其博学高识之余,认为五绝这样的小品,无论如何不能与古希腊的悲剧相提并论。我想夏公之说应为公论。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不是说,悲剧应该有相当的“大小”(magnitude)吗?这正是鹏程兄上面所说的,一首五言绝句,怎能“具有《楚辞·天问》的磅礴与翻腾”?龚教授不是个形式主义者,然而,我和他有同感:管你是文雄诗杰,也难以不为形式折腰!
《文学散步》长十余万言,上面的引文,只是全书的一个“小节”。在这本甚具雄心以至野心的大著中,作者研讨的是“到底文学是什么、文学研究是什么、为什么需要文学与文学研究、文学研究又何以可能”等文学的基本问题。本书正文有十九篇,纲目昭晰,本来可以用“文学概论”之类命名此书,而作者却用了“文学散步”为书名,原来是有步趋宗白华《美学散步》之意。宗著诗词绘画雕塑通论,从谢赫、王静安以至康德、罗丹,视野不可谓不广。宗龚二书相较,则后者之阔大,远远胜于前者。中外学者的文史哲名著广征博引、纵横评议固不必说,新近的学术期刊如北大出版的《文学史》,新近的美国著作贾克比(Bussell Jocoby)的《最后的知识分子》,也在鹏程兄这只学术大鹏的视程之内——应该说在他的射程之内:这些都是他的学术猎物,得到后蒸炖煎炒,以美酒下之。
《楚辞·天问》以“磅礴与翻腾”胜,气势雄长。而这正好借来形容鹏程兄行文的特色,鹏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清代叶燮认为文学作品“幽渺以为理,想象以为事,惝恍以为情”,鹏程兄深然其说。他对简文帝“立身宜端正,文章须放荡”的论述大为赞赏。“文章须放荡”,他甚至认为不可能为文学下定义。英国浪漫诗人宗师华滋华斯虽然崇尚自然超然,他毕竟为诗歌下定义,指出“诗是强烈感情的自然流露,在平静时忆述”(Poetry is the spontaneous overflow of powerful feelings; recollected in tranguility);鹏程兄是超级浪漫主义者,议论文学问题时发而皆中节,于平实中见精彩,时而“怒而飞”见惊人之语。我们听他这样说:相对于小说,“散文就显得较有后现代的气质”,因为它“去中心、放弃大叙事,祭鳄鱼、听秋声,登凌虚之台,临沧浪之亭,记卖柑者言,述捕蛇者说,某山某水,一箫一剑,纵情则或放歌,明道则在屎溺。……体无定质,藉吃喝拉撒睡以显其相;名无固宜,杂单骈诗歌小说而弗拘其类。”正激赏其独到而中肯之际,鹏鸟突然参差其辞、诡谲其语,以“海运则将徙于南冥”之势,陡然曰:
当然,把散文跟后现代性扯在一起,而且预言小说与散文的命运,是贻患无穷的事,必将引来诸多争论。这一点,我自然明白。但题目是本届大会决定的,我只是奉旨命题作文;而且,学者的本领,不就在强掰硬拗,以理论搞乱世界吗?论散文的后现代性,亦可作如是观。
马上解构了“去中心、放弃大叙事”这番党论。“学者的本领,不就在于强掰硬拗,以理论搞乱世界吗?”大鹏鸟瞬间变形为大猴子,大闹学术的天宫。把龚鹏程比喻为孙悟空,原是马森教授两年半之前在台湾宜兰县林美山(不是花果山)的卓见,这里谨注明以示不敢掠美。
附录中《散文的后现代性》一文,是鹏程兄千禧年在香港大学散文研讨会上主题演讲的讲稿。那一次盛会,我有幸与鹏程兄同台作秀。他后现代、浪漫,而我“前现代”、古典。我的讲演以《散文与结构》为题,希望做个博文约礼的儒家,却对亦儒亦道,“独与天地精神往来”、恣肆不傥的现代庄子鹏程兄,不胜欣赏企羡。
鹏程兄在读大学时已写了一本《庄子注》了。不止注《庄子》,他还写了《谢宣城诗研究》、《古学微论》、《近代诗家与诗派》等。他能够如此,是因为其积水也厚,在中学时期,已把主性善说的《孟子》以至倡不仁论的《厚黑学》都读了,易学、占卜、武术等正典旁门,他都一一吸纳,都“积学以储宝”(刘勰语),其胃口之大,鹏鸟仿佛又成了鲸鱼。他是个巨大的杂食者,其博雅,在当代学者中极为罕见。鹏程兄五十刚过,而著作岂止等身?他的为学、论学,又岂是“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可比?他斥“文学是反应民生疾苦的”、“要以科学方法来研究文学”之论荒谬绝伦,他责“坊间的文学概论”喜欢讨论“盲人摸象式”和“指鹿为马式”的“假问题”(如文学的本质、文学的源起等问题)。他的这本《文学散步》,是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肆而不傥,不以觭见之也”的论述方式写成的。我这样说,多的是褒义,就像对庄子的褒义一样。
这本《文学散步》的对象,必须是勇于自我挑战的文学理论思索者与爱好者。本书的读者,在篇篇页页左右逢源采撷作者的卓识和高见时,应勇于和他商量、对话。我这里用“对话”一词,不是巴赫金隐喻式的说法,而是说要真的找机会向博学的龚教授当面请益,和他对话。大家对文学的认知有高低深浅之别,鹏程兄以大鹏之姿,“物任其性、事称其能、各当其分”(晋郭象语)地论文学,作者得逍遥之乐,读者也应得逍遥之乐。请观看严谨而潇洒的龚鹏程教授如何逍遥论文学。
鹏程兄此书在国内即将面世,嘱我写一篇序。写序我岂敢?平时我称他为龚校长,这里径称兄,也算是逍遥了。
2006年4月24日,是日犬子若衡(取《文心雕龙》“平理若衡”之意)诞生
《文学散步》 总 序第1版 代序
第1版代序:文学理论·文学概论·文学散步
龚鹏程
梁遇春曾嘲笑写文学概论的人说:“这种人的最大目的,在于平妥无疵,所以他的话老是不生不死、似是而非的。念他书的人,也半信半疑,考试一过,早把这些套话,丢到九霄云外去了。因此,这般作者居然能够无损于人、有益于己地写他那不冷不热的文章……”(《文学与人生》)
他说得不错。一般写文学概论的人,不是昏聩糊涂,脑中长满了茧,就是艰涩困苦,舌头打上了结;再不,则仿佛跟读者有仇,故意散播不实的信息,好让读者误入歧途;或增加文学论战时的热闹。所以,至今想找几本思路清楚、文笔可观的文学概论,仍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这样说,可能会惹起许多人的不快,但事实上我亦无意唐突时贤。我只想问一问:何谓文学概论?
目前,文学虽已式微,有出息的好男儿虽然已不屑报考文学专业,但是,在学府、在街头、在报章、在社会,文学的论争依然喋喋不休。
在课堂里,教师们宝相庄严,陈述文学的起源、流变与功能,大概地谈论一番,就称为文学概论。而在课本中,作者倚在缪斯女神的矮凳上,口里倾吐令人如痴如醉的言语,仿佛水池上的喷头,不必推敲、不必咀嚼,喷出粒粒分明但乍连又断的五彩水珠。……
诸如此类,掌故之谈、意气之争,弥漫在我们整个文学研究里。到底文学是什么、文学研究是什么、为什么需要文学与文学研究、文学研究又何以可能,一般是不太过问的。否则,像“文学是反映民生疾苦的”、“要以科学方法来研究文学”这一类荒谬绝伦的话,又怎么能变成一时流行的口号呢?
不幸的是,口号即使再流行也不可能幻化为真理。一门学科的建立,必有其方法学上的步骤和知识论上的规律。如果我们不能对这些步骤和规律做有意识的检讨,以达到自觉,并在自觉中发展,学科的自律性就永远无法达成。
目前我们的文坛和学术界,表面上甚为热闹,但距离学科的自律性仍然很远。因此所谓文学研究,其基础其实相当脆弱。至于学科的建立与发展,更是奢谈。以哲学来说,哲学的研究对象、问题、方法学的特性,构成该学科的内在规律。哲学家在思索并试图创造一新哲学时,一定得从这种哲学内在的知识论规律及方法学基础的问题出发。笛卡儿、康德、黑格尔、胡塞尔……莫不皆然。他们一定要追问哲学是什么,哲学用的方法如何,怎样获得和判断真理、意识与客体的关系,什么是意识和价值,存有与信仰又是什么等一连串环环相扣的问题,最后才导出知识论规律和方法学基础的革新,形成哲学的大地震、大突破,绽开锦簇耀眼的哲学之花。
文学也是如此。所谓文学研究或文学理论,不是要传授一套赏析文学作品的技术、写作的方法,更不是带人去浏览文苑的繁花,而是要像植物学一样,对花形成一门知识。
这门知识并不保证你能创造出一朵美丽的花,但是它可以让你更了解什么是花、花应如何才能生长……唯有真正建立且发展了文学理论,文学创作才能液滋露润,得以成长,理由亦在于此(既是创作,当然仰赖天才与灵感,但天才与灵感是无法控制掌握的。除此之外,一切自觉层面的努力,都要通过对文学理论的了解来进行)。
这样形成的文学理论,显然在讨论对象、范畴与方法上不同于文学批评与文学史。它只说明文学批评的原理和文学史的法则,而不处理文学之发展与流变,不介绍批评观念之递衍等问题。
明白了这些,我们就比较可能了解什么是文学概论了。
文学概论一如哲学概论或史学导读,它要问的,依然是文学内在的知识论规律和方法学基础的问题,譬如文学是什么、文学用的方法如何、怎样获得文学知识、文学知识的性质是什么、其功能与目的又是什么……
换言之,文学概论基本上应是以一套有系统的文学理论,来陈述有关文学理论之整体内容的。写文学概论的人,当然会因他自己对文学理论中各种问题的理解与特殊处理方式,而对文学理论有不同的陈述或解说,但他的基本目的并不在于宣扬某一家的文学理论。反之,他是以他本人所代表的一套文学理论为基础,向读者简单铺陈并解说有关文学内在的知识论规律及方法学基础的所有问题。只要读者熟悉并初步了解了这些问题,他就可以自己思索着重新处理这些问题,从而构成一种新的文学理论,或培养出新品种的文学之花。
在这种情况下,文学概论显然不必也不能讨论形式、类别、风格和技巧等文学现象的问题,因为现象之衍变无穷,文学概论也只能从类型与风格之理论上来谈,而无法追蹑和缕述其派别、流变,八美、二十四品、五十格,诗、小说、戏剧的发展,等等。这些材料,应该交给文学史去处理才是。那些自然主义、写实主义、象征主义之流派兴衰云云,亦不该混入其中,当交由批评史叙说。
《文学散步》 总 序什么叫做假问题呢?
坊间的文学概论,除了喜欢大谈这些不在文学概论范畴之内的东西以外,还擅长讨论一些假问题。
什么叫做假问题呢?常见的假问题有两种:
一种是盲人摸象式的。例如两人争辩到底吃牛肉好还是吃猪肉好,一人说牛肉有营养,一人说猪肉鲜嫩可口,争得面红耳赤。但走入市场,两人却谁也分不出什么是牛肉猪肉。20世纪初以来,关于中国究竟该拥抱传统抑或迎接西方的争论,即是如此。到底中西文化各是什么,大家都不太清楚。写文学概论的人,也经常高谈文学的本质、特质、性质,然其所谓文学,实亦同于盲人之摸象,令人不知所以。
另一种则是指鹿为马式的。例如许多文学概论大谈什么文学的起源,其言夸夸,或曰源于游戏,或曰起于宗教,或曰始于劳动,或曰本乎恋爱,或曰来自战争,或曰源于模仿、本能、装饰、吸引……各家说法莫不洋洋洒洒。但细究文学兴起的原因、条件或形态,却是谁也说不准。
为什么呢?文学的起源既如生命的起源一样,难以究诘,又无法完全仰赖考古资料以供印证,最多只能运用心理学的方法去推测上古人类艺术创作的需要和活动。这样的揣测,固然不能说是全无意义,但是请问:研究文学者,何以要探询这渺远难考的起源问题呢?难道不是想借以确定文学的功能是什么吗?对于文学起源的说辞,其实就是他对文学功能的辩护和自造的佐证!
所以,主张文学功能在其本身的人,便宣称文学起于游戏,并无实用的目的;认为“艺术是朝功利的目的前进”的人,便拥护文学起于劳动。换句话说,关于文学之起源,真正的问题其实是文学的功能。只不过一般人经常在讨论文学的功能时,偏离了问题的重心,跑去高谈文学的起源,而未注意到文学的起源实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