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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上心头--琼瑶-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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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恨她,我恨萧家!”他再咬牙咬得牙齿发响。“我恨那兄弟两个!我恨迎蓝不 争气,她居然又向萧家低头……我……我找他们去!”韶青死命拉住他的胳臂,眼中含泪 了。 

  “你不爱迎蓝,何苦去破坏他们?你何苦?你何苦?你去了对你自己有什么好处?” 

  “要死大家一起死!”他叫著,眼白涨红了,声音变粗了。举起酒瓶,他把半瓶酒都 倒进了嘴里。酒从嘴角溢出来,溅满了衣裳。韶青又惊又急又怒又伤心,她一把握住了酒 瓶,死命要抢过去。黎之伟恼怒的把她一推,她站不稳,摔倒在地毯上,他灌完了酒,把 空酒瓶扔在沙发上,转身就要往外走。韶青爬起来,半跌半摔的冲到门边,拦门而立,哭 喊著: 

  “你要干什么?你想想清楚!萧家从头到尾就在让你!你以为他们会怕你吗?论打架 ,萧家自己不动手,他们手下的人就可以把你揍得半死!论杀人,你的手握笔还有点力量 ,握刀根本就不及格!论道理,人家有权追求未婚小姐,你根本就在无理取闹……”“住 口!”他大喊:“你也帮他们!你也骂我!”他举起手来,就给了她狠狠一耳光。 

  她被打得头都晕了,耳朵里一片尖鸣,嘴中有了咸味。她没动摇,仍然拦门站著,仍 然死盯著他,仍然泪眼凝注,她放低了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迎蓝不是你的女朋友,她始终是阿奇的!” 

  “她现在是我的!”他暴怒的叫:“我已经把她从阿奇手里抢来了,好大胆的阿奇, 居然要再从我手里抢走!” 

  “你在自说自话!迎蓝没有爱过你!” 

  “她爱的!”他大叫,因内心受伤而暴怒如狂。“她要嫁给我,她问我要不要她!她 爱的是我!” 

  “你明知道不是!”她残忍的点醒他。“她为了赌气想嫁你,你为了报复想娶她,你 们两个谁都没爱上谁。她不爱你,黎之伟,她喜欢跟你在一起,可以排遣她对阿奇的思念 ,这不是爱……她把你当一种填充物……” 

  “你住口!住口!”他昏乱的大喊:“你是个什么怪物,在背后如此残忍的批评你的 好友,你……” 

  “我不是批评……”韶青打断了他。 

  “滚!”他吼著,又给了她一耳光。 

  她跌倒下去,坐起来,她背靠在门上,依然用全力拦住那扇门,虽然她已经在眼冒金 星,浑身冷汗。 

  “你是个疯子,”她说:“你该进锡口疯人院去!” 

  “好,我是疯子,”他斜著眼睛,皱著眉头,一脸的狰狞。“疯子不为自己的行为负 责,我要去把萧家放火烧掉!你走开!走开!”她匍匐在地上,用力抱住了他的腿。 

  “我求你不要去!我请求你不要去……” 

  他用力想拔出自己的腿来,但她抱得紧紧的。他暴怒到了极点,低下身子,他一把揪 住韶青的头发,把她的头拉得仰了起来。那张脸又是血又是泪又是汗,眼光却坚定不移的 盯著他,他从来没看过这种不顾一切的坚决,他几乎有点眩惑,但是,怒火仍然疯狂的燃 烧著他,从内心深处一直烧出来,烧痛了他每根神经,每个细胞。

  “你为什么这样帮著萧家?”他狂怒的大吼:“难道你也爱上了萧家的什么人?所以 ,你这样千方百计的拦阻我,你怕我伤害他们?是吗?你也爱上了阿奇吗?你想和迎蓝效 法娥皇女英是不是?”泪珠从她的眼中滚落,连汗带血的往下淌。 

  “我不怕你伤害萧家人,”她清晰、悲切的低语。“我怕你伤害你自己!你一直是个 虚张声势的人,你伤害不了别人,只会伤害自己。”“你这么轻视我?”“这不是轻视, 而是了解。我也没爱上萧家任何人,我只是——爱上了你。”他大大一震,低头看她。 

  “你不必这样来哄我。”他说。 

  “我不哄你,我为自己悲哀,你没正眼看过我,你心里只有采薇和迎蓝,而我,为了 你的一句话,和驾驶员分手,我以为有一天,你也会像我一样,拔慧剑,斩乱麻,把以前 种种,都完完全全的抛开。那么,你会注意到我了,虽然只是你身边的一个小配角,平凡 ,不会发光,不会发亮,但是却静静的依偎著你,愿意跟你上天下地……不,我不再说了 ,换了迎蓝,她决不会说这些话。我说了,你可以骂我不知羞耻!可以把我一脚踢开,也 可以再给我一记耳光。不过,我说的句句实言,假若你仍然要迎蓝或采薇,你就从这道门 里出去,我和你也从此一刀两断,我再不过问你的任何行动。你要放火杀人,或者别人要 杀你,我都不管!如果你对我还有一丝丝、一点点的好感,那么,留下来,留下来和我在 一起,从此,把你以往的爱和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 

  黎之伟怔住了,这篇长长的告白,整个撼动了他。他站在那儿,韶青匍匐在他脚下, 紧抱著他的腿,诉说对他的爱情,这多不真实!多不真实!他几乎只有被“抛弃”的经验 ,还没有被争取的经验。他低头注视韶青,那被泪水、汗水、和嘴角的血液弄脏了的脸。 血,是的,他打了她,打了这个唯一爱他的女人。不,他摇头,她在骗他,这太不可能! 黎之伟生来是为受苦,不是为被爱!他凝视她,眼前看到的,是围著围裙,端著菜盘,满 屋子旋转的女人。是那双女性的手,捧上一杯葡萄酒!是那永远笑脸迎人,风度翩翩的女 孩! 

  他放开了她的头发,用手指轻抚她的泪痕,一直抚摩到她的嘴角,怜惜的、震动的去 轻触那血渍。然后,他想也没想,就跪了下来,抱紧她,把嘴唇紧压在那流著血的嘴唇上 。 

  好半天,他放开她,心里绽放著一片耀眼的光华,一种崭新的喜悦,一种崭新的温柔 ,一种崭新的激动,就把他紧紧包住。在这一刻,他忘了阿奇,忘了迎蓝,忘了人仰,忘 了萧家。甚至,忘了采薇。 

  韶青用手轻轻的整理他的头发,她摸著那乱发,摸著那粗糙的脸颊,再摸著那络腮胡 子。 

  “你有很漂亮的胡子!”她说。 

  “哦,”他一怔,说:“你不喜欢我的胡子!你这儿有胡子刀吗?我马上剃掉!”“ 我没有胡子刀,”她笑著,那么温暖,宁静,而幸福的笑。“我喜欢你的胡子,你不用剃 掉,当我见你第一面的时候,我看不清你的脸,只看到你满脸大胡子,那时,我就想:这 大胡子多性格,多怪异啊!现在想来,可能那时我就喜欢你了。如果你剃掉胡子,说不定 我还不认识你了呢!” 

  他一瞬也不瞬的看她,忽然低问: 

  “你是真心的?”“什么真心的?”她不解。“胡子吗?我真心不要你剃,当然,假 如你自己想剃,我也不干涉。” 

  “我不是说胡子。”他盯紧了她。“你瞧,我是这样一个愤世嫉俗的孤魂野鬼,你真 的爱我?” 

  她把面颊紧贴上去,依偎著他那粗糙的脸。 

  “我没骗你,如果你要我,我们明天就去结婚!但是,我担心的是,你没注意过我, 是我倒追你的,几天之后,你就会对我厌倦了!”他用双手捧住她的头,热烈的盯著她: 

  “阿青,我居然没追过你?” 

  “你没有。”“你确定没有?”“我确定没有!”“唉!”他低低叹息,嘴里轻声的 叽咕著:“人,多么容易忽略在手边的珍宝!”抬起头来,他认真的说:“我现在开始追 你,行吗?”“你晚了一步。”她巧笑嫣然。 

  “怎么?”他大惊:“又晚了一步?” 

  “是啊!”她笑著:“我已经先追了你了!” 

  他大笑。多么难得看到他这样开怀的大笑啊!她满心舒畅,满怀感动的凝视著他。他 笑完了,忽然间,他站起身子,把她也从地上扶起来,很坚定的说: 

  “你去洗洗脸,梳梳头,我们要出去。” 

  “去哪儿?”她惊问,看看手表:“都已经十点多钟了!” 

  “去萧家!”他简单明了的说。 

  “萧家?”她大惊失色,“我以为——你已经放弃这个念头了!我以为——你再也不 会去找他们麻烦了!你怎么还是要去萧家?”“我和他们家的问题并没有完!我还是要去 !” 

  “你——”她生气了,咬著牙狠狠的瞪著他。“你去吧!去吧!去了别再回来!我永 远不要见你!”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走过去,拉住她的手,拖向浴室。“你快些梳洗,我带 你一起去!” 

  “我不去!”“你要去的!”他对她深深凝视,唇边带著个怪异的笑。“万一我被人 家打死了,你总得帮我收尸呀!” 

  她跺脚,又气又急。“你……”他吻住她。半晌,抬起头来。冷静、坚决、毫不动摇 的说:“准备一下,在他们没散会以前,我们要赶过去!如果我不去萧家算清这笔帐,我 终生也不会平安!”

13 

  萧家仍然在一片笑语喧哗中。 

  晚餐结束得很晚,吃完晚餐,大家都散坐在客厅中,继续著饭后的话题。萧太太一直 拉著迎蓝的手问东问西,问她台中家里有些什么人?问她父母的生活情况,问她小时候的 故事,又问她的出生年月日,问得阿奇不耐烦了: 

  “妈,你总不至于要帮我们合八字吧?至于迎蓝的家庭情况,当初来达远应征时,已 经记载得清清楚楚了。”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向萧彬:“爸,你该开始征求新的女秘书了 !” 

  迎蓝微微愣了愣,当初豪语“不嫁萧家人”的话如在耳边,怎么还是投进了萧家呢? 

  “不忙不忙,”她红著脸说:“我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换秘书?”“你帮帮忙好不 好!”阿奇盯著她:“圣诞节以前,我们要结婚。”“都听你的吗?”迎蓝低著头,挑了 挑眉毛:“我还没考虑清楚,要不要嫁你呢!”“啊呀!”阿奇失口大叫:“你怎么又来 了?你折磨我还没折磨够吗?”他坐到她身边去,焦急的说:“我们早点结婚,你也早点 让我定下心来,好不好?” 

  “那么,琴恩怎么办呢?”她哼著。 

  “琴恩?”他一愣:“什么琴恩?” 

  “你那个中美混血的未婚妻啊!”迎蓝说:“不要告诉我,你根本忘记这个人了!” “哦!”阿奇抓抓脑袋。“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那是捏造出来骗你的!琴恩是我一个朋 友的女朋友。噢,你在找麻烦,妈,你帮我对她说说好话吧!” 

  萧太太真的握住迎蓝的手,又拍她的肩,又抚弄她的头发,简直不知道把她疼爱成怎 么样才好。她一叠连声的,低声下气的说:“好了,迎蓝,你就原谅了他吧!你想想,他 虽然左一次骗你,右一次骗你,还不都是为了爱你?咱们这个狂小子,还从没有这样认真 ,这样受苦过!瞧瞧,两个人都被磨得那么瘦,快点结婚,也快点长点肉呀!” 

  “迎蓝,”采薇笑著插嘴了。“你也别再矫情了,是谁淋著大雨满街乱跑啊?现在又 说要考虑考虑了!” 

  迎蓝抿著嘴角,要忍住笑。 

  “而且,”萧人仰也插了进来:“你那曾孙子阿怪都晓得曾爷爷给曾奶奶剥螃蟹壳了 !” 

  迎蓝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一笑,就把满屋子都逗笑了,也等于承认年底要结婚了!萧 太太直著喉咙喊: 

  “阿娟!阿娟!把那本黄历拿来,我要选个日子!” 

  “是!”阿娟飞奔著,取来了黄历。 

  萧太太翻黄历,好几个脑袋都伸了过去,帮忙选日子,大家高兴得都像小孩,又说又 笑又跳。迎蓝含羞带笑,坐在那沉思不语。萧彬走过去,对太太大声说: 

  “别忘记一件重要事情,我们星期天要去一下台中。”他回头看迎蓝,习惯性的交代 “女秘书”: 

  “记得订车票,还要备份礼。你知道夏先生夏太太喜欢些什么吗?”迎蓝微笑著低下 头去,阿奇这才被提醒,对著自己脑袋就是一巴掌:“我真糊涂!”他大喊:“爸爸、妈 ,你们晚一步去,我该先去一次台中。迎蓝,”他抓她的手。“我们明天就去台中吧!” 他摸摸衣领又摸摸头发,已经开始紧张。“你说,你爸爸是怎样的人?我该穿随便一点还 是讲究一点,我该说些什么……”“我爸爸很严肃,”迎蓝开口了,笑吟吟的。“他在中 学教国文,很典型的老师。我姐姐结婚以前,我姐夫来我家,我爸要他背诗经。”“背什 么?”阿奇吓了一大跳。 

  “诗经,当然不是背整本,我爸提第一句,他就得把下面的背出来。背完诗经,再背 唐诗三百首……” 

  “喂喂,”阿奇大急,伸长脖子去看迎蓝:“我不是他的学生呀!我也不考诗词呀! 喂喂,迎蓝,你得帮我说个情,我对这些古人的玩意不大行……” 

  “那么,”迎蓝沉吟著,“或者,我可以说服爸爸,问你一些比较近代的东西,例如 胡适文存啦,朱自清传啦,徐志摩的诗啦……”“有了!”阿奇终于喊了起来:“我知道 一首徐志摩的诗,叫偶然,什么天空有一片云啦,偶然照著我的心啦,还有,还有……嗯 ……”他歪著头在思索。 

  迎蓝看著他,大大摇头。 

  “你连一首偶然都背不好!‘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会背?”阿奇像抓到救星似的。“可不可以由你代我考呢!”“你少糊涂了!”迎蓝笑 著骂:“你最好从今天晚上起,死K诗经和唐诗三百首。不过,我爸说不定也会要你背背 十八家诗抄或者是宋六十名家词……” 

  “喂喂,”阿奇抓耳挠腮,像只毛躁的猴子。“你爸怎么这样古怪啊!”“还没见到 我爸,你就开始骂人了。”迎蓝说:“我爸教了一辈子书,满脑子满肚子都是书,和你谈 话,当然都是问你一些中国文学,人家又不会刁难你,你是大学毕业生,他问些高中教材 ,你还有答不出的!” 

  “我又不参加大专联考!”阿奇怪叫。 

  “啧啧啧,”迎蓝咂嘴,斜睨著他。“你比我姐夫差多了!” 

  “我就不相信他又能背诗经,又能背唐诗三百首,还有十八家六十家的东西!”“他 倒没背那么多,”迎蓝慢吞吞的说:“因为他和我爸争辩起刘梦得的诗,大谈刘梦得文集 ,后来又把元微之的诗倒背如流,我爸最喜欢元微之,一高兴,就把我姐姐嫁给他啦!” “刘……刘什么?”阿奇赶紧问。 

  “刘梦得。”“刘梦得是什么东西?” 

  迎蓝的头摇得更凶了。满屋子的人都看著她发呆,怎么都没想到迎蓝父母这一关会如 此难过。 

  “你怎么连刘梦得是谁都不知道?”迎蓝皱著眉问。 

  阿奇掉头看人仰:“人仰,你知不知道刘梦得?” 

  “八成是个作文章的人。”萧人仰说。 

  “你真聪明。”阿奇说:“我也晓得是个作文章的人,只不晓得他作了些什么。”“ 那么,”迎蓝说:“你一定知道他死于那一年?” 

  “嗯,哼!”阿奇哼著:“他死了吗?他什么时候生病的我都不知道!”迎蓝忍不住 笑了起来,满屋子都笑了起来,大家又嘻嘻哈哈的笑得好开心,迎蓝边笑边说: 

  “刘梦得就是刘禹锡,唐代人!” 

  “哇!”阿奇叫:“我知道刘禹锡,刘禹锡就刘禹锡,你说什么刘梦得!”“刘梦得 是刘禹锡的字!”迎蓝叫:“那么,你知道独孤及吗?”“独孤寂?”阿奇叹气:“这个 人真可怜!” 

  “你知道他?”迎蓝兴奋了。“说说看,或者,你先和我爸谈独孤及,我爸一听,你 连独孤及都知道,别的就不问了。” 

  “独孤寂!”阿奇睁大眼睛,“真可怜,他已经又独,又孤,还带寂寞,岂不是可怜 极了!” 

  迎蓝惊愕得挑起了眉毛,然后就用手蒙住脸,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全家没有一个人 知道独孤及是什么人,看到迎蓝笑,也知道阿奇在胡说八道,大家就跟著笑。萧太太不忍 心儿子去出丑,用手按住迎蓝的肩,为阿奇说起情来: 

  “迎蓝,你回去跟你爸爸先说好,别考他啦,他学政治,要考呢,考点政治上的玩意 儿,要不然,考他点贸易啊、经济啊、会计啊……都可以。” 

  “不行呀!”迎蓝一脸天真相。“我爸常说,不论学什么,不可忘记自己是中国人, 中国人就该知道中国文学。我姐夫是学土木工程的,他也会……” 

  “你不要口口声声你姐夫你姐夫的了!”阿奇打断了她,有些儿恼羞成怒了。“我知 道你姐夫天文地理、文学音乐,无所不通……喂,”他皱皱眉:“你姐夫?你姐夫?哎呀 ,”他忽然瞪大眼睛:“你明明是家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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