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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证明宇宙的无限性,导致漂流他乡,最后死于罗马百花广场烈火之下的布鲁诺,曾经给过子敬莫大的动力。效仿这种英勇,他在十一岁那年点了一把火烧了大提琴。
三岁半接触音乐,五岁以后开始严格的大提琴训练,没有学前班的娱乐也没有读小学后跟同学们踢球的快乐。每天放学,母亲已经等在门口,接他回家,开始练琴。即便到了小学六年级,有一些升学考试压力而作业变多,每天规定的练习时间也是不曾少过一分钟。
考上音乐学院附中之后他的叛逆期到了。耍各种花招撒各种谎,为了不练琴。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很不想练琴,还是想和父母对着干。所以那年元旦,当全家人和一大群亲戚都在家里享用午餐的时候,他拿起父亲的火机点燃了那把父母花三千元给他买的大提琴。
家里人很快就发现了烟雾,及时地扑灭了火。家里虽然没有引发火灾,但大提琴是全部被烧焦了。父亲当着所有亲戚的面第一次勃然大怒。用皮带抽他,最后他直接被亲戚们送去了医院。这是子敬记忆里被父亲打得最重的一次。
他在医院躺了两天。虽然浑身很痛,但心里是开心的。他觉得自己离英雄布鲁诺很近,至少为了证明一个道理,他也在烈火中伟大过。他对她说,我要证明的这个道理很简单。孩子的天性就是玩耍,而非学习。
中学以后他的演出开始真正走出了校园。由于平时演出需要大量练琴,所以没有时间和同学交流,因此他也没有和任何同学成为朋友。
没有人交心,无法传递情感。树,成了他唯一的朋友。他喜欢树。中学以后,每天他会对着院落里不同的树倾诉烦恼,说得小声。
家中有一盆盆景,模仿黄山的松树栽培而成。高二那年,小树莫名其妙地死了。回到家看到以前放盆景的地方空着,他总会慌促。
在树亡语失的那一个月里,他恳求母亲把花盆留了下来。他会偶尔接点水让盆子不干枯。他抱着花盆睡觉,直到母亲发现并以此为怪癖,坚决禁止后,他才把花盆放在自己的床下叫它陪着他。母亲拿他没有办法。一直到他去北京读书的前一个夜晚,他亲手拿起花盆从住家楼上摔下去,这个花盆才终结了母亲心里常年对此怪癖的纠结。
他把花盆从楼上放了下去,直到他听见粉碎的声音传来。他的心也随之粉碎。在孤独的世界里,此次北上意味着又是一段无人同欢、无人同患的岁月。
高三那年,子敬已经成为英国国际比赛的获奖者,已经是在国内古典音乐圈众人喝彩的大提琴天才。当所有人都把他捧在手掌心欣赏的时候,他迷茫地望着混沌的世界,感受不到温暖,只有极度的落寞。终结吧,他时常拉着琴就这样想,重新投胎,做一个不会拉琴的人。
不会拉琴的人不会孤独。孤独的人不是自闭而终,就是疯狂而亡。他想过如果自己能冲破那些束缚,或许他能有些朋友,或许他可以参加些聚会。这种束缚长年累月不发出任何声响地将他包裹,用长辈的爱和周遭人的期待织成韧性极大的网。与网多年不断地斗争,他始终相信有一天他可以破网而出。他可以用颠狂至亡作为代价,换取自在。
第19节:10 树(1)
10 树
音乐学院是专业类大学。每年高考前有一个专业方面的考试。专业考试分三轮。初试考验考生专业的基本功和演奏能力。复试检验晋级者演奏方面的乐感以及所谓潜在的天赋。进入第三轮者将参加视唱练耳和乐理的考试,全面评估该生在音乐范畴的基本素养。
为了一般在每年三月进行的三轮晋级考试,全国各地的考生都会提前一年来到北京,跟随各大名师学习。
子敬是国庆节那天到的北京。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北京,以前演出来过许多次。见过天安门,游过故宫,去过长城。父亲的一个朋友去机场接他。
下了飞机,他关心的不是老师是否愿意收他,而是住的地方有没有树。
高速路上成排的白杨树如旗杆一样庄严地耸立着。他对这些树没感觉,他想可能是因为太高的缘故吧。从小到大他对高大的东西向来十分抵触。他对接他的人小声地抱怨,北京的树真高啊。
冬天很快就来了。北京冬天的风像无数把锋利的刀吹过来,插进肉体,锐痛难忍。
每天他背着琴去音乐学院租一间琴房练习。每个周末去高姐家吃饭,洗衣服。
为了区分考生和在校生,学校把五楼以下作为租赁琴房,提供给大量的考生学习,也实现了产业化与市场经济化的初步接轨。
琴房里每个考生都在挥汗练习,不疯魔不成活的架势。子敬大概是考生里为数不多没有家长陪同的学生。地下室与琴房一条线上,只有他一个孤立无助的点在麻木地移动。
回地下室前,他都会往北绕一圈,走到白色的机器人楼下面和一棵树说话。这棵树种上最多两年,不高不粗,孱弱中带着倔犟。他每天都会把自己杯子里装的半杯专门留下来的凉白开倒进泥巴围成的树窝里,然后跟它说说话。
第20节:10 树(2)
他说,今天早上起来开始练琴,练到中午然后吃了面包,下午又开始练琴。
他说,昨天晚上梦见了家乡的那条河。小时候我和同学在那条河边见过鸬鹚。一个渔翁划着船,戴着草编帽子,鸬鹚的嘴很大。我们还在这条河里放过小船,船上有蜡烛,点燃后放逐,带着我们的梦想漂去了下游。
今天早上我睡了懒觉,因为有点感冒。嗓子有点痛。今天风很大,很冷。
今天下午去老师家上课,遇到了另外一个也和我一样专业的考生。上课的时候他和他的家长都在听,我很投入地拉完后老师表扬我了,他也鼓掌了。其实,我不知道考生之间的竞争会是什么样,但他鼓掌的时候我还是很开心,彼此没有敌意。
今天中午回地下室洗澡,然后赶去学校练琴,结果到了琴房发现自己脑袋上都是冰。在我的家乡,就算是最冷的天头发也不会结冰。
他说,明年春天我就要考试了。
他说,今天我很累,因为想家了,所以我哭了。
……
农历年的春节到了,很多考生都回家过年。但是他没有。因为父亲告诉他,要尽快培养一个人生活的能力,所以连春节都不让回家。他一个人在大年三十的夜里走路去了建国门,吹风。
冰冷的风,皎洁的月,无人的街。
他抬头看着昏黄的街灯,长久地发呆。这不是他想象中的人生。人生可能是不能想象,只能直面的。他突然想起毛主席的诗,大声地念了出来: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念着念着就哽咽起来,眼泪乱七八糟地掉落。落在地上,结成殷黑的疤。
小时候他对〃走泥丸〃三个字充满了不解。最开始他觉得〃泥丸〃两个字降低了全诗的成色,后来他又觉得〃泥丸〃两个字充满了乐趣。直到这个孤独的夜晚,当他铿锵有力地念出〃走泥丸〃三个字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自己领悟了伟大领袖当年那种〃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的豪迈情绪。那时,他突然很受鼓舞,乌蒙山都变成了小泥丸,又何况只是一个无人陪同的年夜。
凌晨四点,天空飘起了雪花。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雪。洋洋洒洒却不纷乱,轻盈且含蓄,温情地飘飞。每一片雪花落在他身上,都会引发他强烈的触感。他觉得大自然是最伟大的艺术家,需要情调的时候制造情调,需要浪漫的时候产生浪漫,在最平乏无味的时候带来趣味昂然的生命体验。这就是艺术家。艺术家就应该自然又无声地滋润人类的心灵。
当他回到地下室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他的朋友。他担心它受冻。从行李箱里翻出几个塑料带,用心地包住枝干,又围了好几圈,有一股暖流从他身上流过。看着枝干上套着的五花八门的塑料带,他乐得笑弯了腰。他说,过年了,你该穿上新嫁衣。
新嫁衣在它身上穿了两个月。后来他又为它换过好几次更加厚实的衣服,用棉布围裹。直到次年三月,他结束了三轮考试,准备回家乡的时候,他说,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今天在考视唱练耳的时候做了一个恶作剧,因为我实在是不喜欢那个考官自以为是的表情。
叙事曲(ballade)
浪漫主义时期产生的有叙事性的器乐作品
第21节:11 退
11 退
大三上学期结束之前他和她分手了。他在去广州演出前给她写了张纸条。我们分手吧,我不想这样骗自己了。
回到学校,丘思齐告诉他,她正在办退学。他脑子有点懵,他才去了广州一周,她就准备退学了。
714琴房。
你为什么要退学?
因为我要离开这里。她把头转向另一边,视线朝北。车流缓慢。子敬,你永远都长不大。或许是根本就拒绝长大。所以你不去分辨你内心的爱与恨,不去探讨与他人的情感交错线。她没有看他,最后说,我不是因为你退学。
那我走了。他慢慢站起来。办好了手续,希望能通知我一声。
她走之前再也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即使上课时有机会对视,她也会刻意地避开。期末考试前她办理完退学手续。她的母亲来把她接走了。她没有留下任何东西让他去惦念。她也没有留下任何语言作为告别。
他想过她读完他写的那张纸条,再见时该说怎样的话。他也看过很多恋人分手时的电影。他还读过不少描绘情人生死离别、催人泪下的小说。他没有想到他和她之间就是一张纸条作为结束。没有抱怨。没有纠缠,也没有任何挽留。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场恋爱。
他站在琴房楼下,看到714琴房的记录卡上换了别人的名字,神情恍惚。她没有留下任何的口讯,就这样干脆地消失了。她连考试都不参加就离开了。仅仅三个礼拜的时间。突然的雪崩,一切被覆盖,雪壑里像是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第22节:12 兄弟(1)
12 兄弟
新学期开学后,他到处打听关于她的消息。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她确切的下落。有人说她去了美国读书,有人说她找了一个法国人准备嫁去法国。
后来丘思齐告诉他,她还在北京。丘思齐问他是否还记得和他们打架被开除的柳竞一。他说,柳竞一现在混得不错,在北京开了一家酒吧。开学之前,一群朋友在酒吧玩,他们打了招呼。他又说,他人都变了样儿,不像那时那么嚣张,瘦了。做生意不容易,人都变得和和气气的。他还问起你。他知道你们俩分手了,问我知不知道原因。她去酒吧见过他。
她在北京。她去见了柳竞一,却没有来见他。
你想见她?丘思齐问他。
想说说话。
那我们就去找柳竞一。他一定知道她在哪儿。
柳竞一的酒吧生意不错。子敬和思齐下午到的时候,所有工作人员还人仰马翻地睡着。估计经营了通宵。他们三个坐在靠窗的桌子前,喝着柠檬水。他问柳竞一是否知道她在哪里。
柳竞一说,我还想问你呢?你把她怎么了?好好的一姑娘突然退了学,你这不是耽搁人前途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很平淡地又说了一遍,我想知道她在哪里。
丰子敬,对吧?你和子敬名字一样。我告诉你,我离开学校的时候发过誓,以后见你一次抽你一次。两年过去了,我现在也不跟你丫计较,你要再这种态度跟我说话,别怪哥们儿让你赶紧滚蛋!
丘思齐觉得事态不对,马上出来打圆场。那个,哥,你要是知道她住哪儿的话就告诉我们吧。我们是来求你的。子敬他比较急。
急个屁啊!他孙子把姑娘拌了就扔了,还好意思来问。
子敬突然站了起来。柳竞一,你记住你说的话。你可以不告诉我她在哪里。你以后见到我最好见一次抽一次。我也告诉你,我也是这样想的。说完,他转身往外走。思齐赶忙把柳竞一按住,连声道歉,然后跟了出去。
回学校的路上他一句话也没说。丘思齐看出他的愤怒,也猜到他是因为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去见柳竞一却不来见他。地铁晃动着前行,他始终盯着窗户外时暗时明的景象一言不发。他回想起柳竞一一群人在寝室里殴打他们的场面。踩在思齐背上的那几脚,现下就像踩到了他的心里。每踩一脚,他喉管里的血就要涌出来似的。
思齐,我在学校对面看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月租一千三百元。我要搬出学校住。学校太小了,每个角落都有我不想看到的回忆。
是好兄弟就让我跟你合租。思齐两手叉腰站在学校门口说,我一直想搬出去,房租咱俩一人一半。
他和思齐从寝室搬出去的时候,大史等人欢天喜地地庆祝了一番。那么小的宿舍终于搬出去两人。以后四个人住就宽敞多了。大史等人帮他们把行李和被单一次性就搬过去了。思齐感叹了一句,在北京生活了三年,所有财产一只手就能拿完,悲哀啊!
思齐拖完地把墩布一扔,瘫在沙发上发信息。他整理好所有的谱子,一本一本放上书架。子敬,给你介绍一姑娘吧?民乐系一年级新生。人家可是从进校就对你有感觉,一直没机会。这不,你现在是单身了。那姑娘和我媳妇一个班的。
谈恋爱了?他问。叫什么名字?
你说我媳妇还是说给你介绍那姑娘啊?
两个都说。先说你女朋友的名字。
唐莉。
第23节:12 兄弟(2)
这名字够俗。他从卧房走出来坐在思齐边上。俗点好,名字俗的姑娘人一般都特塌实。
相中你那个叫林鹃。杜鹃的鹃。怎么样,名字也俗得上了天吧?我给你介绍的绝对塌实。
林鹃……不行,没兴趣。
你怎么凭人的名字就立马把人枪毙了呢?我发现你越来越变态了。丘思齐站起来从冰箱里拿出啤酒,递给他一瓶。过两天我哥回国,可能来北京住几天,你不介意吧?
合着你小子和我合租的目的,就是给你们家亲戚提供一个便宜的客栈啊。从心理学的角度看,有钱家公子哥儿抠门得舍不得住酒店也是一种变态的表现。
子敬,你和冯子敬分手后不仅越来越变态,还越来越幽默了。这是好事。敬你一口。这一夜,两个人喝得酩酊大醉,各自回房,呼噜滚滚。
他第一次见到丘悦齐就觉得兄弟俩完全不是一种类型。思齐说,我哥从小就是我们家族的骄傲。要哥俩都长那么俊,还要不要我们那片的姑娘活了?那些姑娘能活到今天全靠我,知道吗?我解决了不少容易得相思病的患者呢!
丘悦齐早上到北京,放下行李洗完澡换了一身深绿色的西装就出门工作了。思齐说,可能是〃优秀〃这两个字害人。我哥从小就是优秀生,所有的一切都是以优秀作为一个衡量标准。我觉得我哥活得倍儿累,反正我不喜欢那样的生活。他为了学习,恋爱都没谈。从小追他的姑娘那叫一个多,但他除了看书读死书,什么也不在乎。我从小特崇拜我哥,小学六年所有科目成绩全部满分。我小学从来没有考过一次一百分。就连一年级都没有考过一百分。
你脑袋里装的都不是复习题,全是作弊的法门。你哥是真聪明,你是小聪明。
对于音乐学院的学生来说,除了专业考试,最让他们痛苦的莫过于文化课的考试。由于长期需要大量时间去专攻专业课的训练,文化课几乎就是蜻蜓点水的学习。所以音乐学院的学生文化课成绩向来都是及格万岁的标准。
大一期末考试前思齐问子敬,明天政治考试你大概多长时间能做完?
快的话四十分钟,慢也不过一小时。省下的时间就是帮你们。
大史说,子敬,把字尽量写大点。
动作要快,但幅度要小。有人补充道。
不用了,我有个好办法。思齐得意地说,老师不是说选择题就六十分吗?子敬你有多大把握。
八成吧。
那也就是说四十八分。思齐掐指算了算说,我们现在还有四个小时。大家都主攻问答题的范围,能背多少就算多少。子敬,你明天考试的速度一定要快。你听着,你考完以后不用管我们,赶紧交卷。
那怎么行?大史一听急了。没他,我们考个屁啊!
第24节:12 兄弟(3)
听我说完。思齐从床上起来说,子敬考完先抄一份答案,然后迅速去琴房把琴拿过来,二楼那个排练室就是我们考试教室下面的那个,知道吧?
子敬点了点头。
你把所有窗户打开,然后先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