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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巴黎当华侨-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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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稍稍等候了一会儿,阿兰拿着摄像机也赶到了,我们跟他进了旅行社,他买了张两天后起飞的单程机票。华裔售票小姐也明白了朝阳的举动,微笑地看着他。下一步是跟拍他最后的准备工作,在做出了这个艰难的决定之后,他究竟如何向四年的黑移民生活告别呢?他首先想到用几年的积蓄去买名牌香水、化妆品,作为回国送人的礼物,又花了几千块钱给自己买了一套圣罗兰西服。因为时间很少,他也不货比三家,一天之内就买齐了上万块钱的东西。他原想把出发前的一天留给自己,去巴黎各处的名胜转转。他说除了中国城,总得看看巴黎还有什么别的。但是,最后一天,他又是留在家中,和搭铺的室友抽烟喝酒聊天过去了。我也马上做动身的准备。跟着朝阳回国,把镜头转到国内,对于拍摄纪录片来说,撞上这样推动影片向深处发展的事件,是很为难得的运气。我们扛着摄像机,跟着朝阳去了巴黎戴高乐机场。他在边检处出示了中国护照,这也许是他来法国后第一次主动向警察显示身份。那有什么呢,反正他是要回去了。    
    他没想到的是,在离开法国前,他必须交一笔1800法郎的罚金,因为他签证逾期不归,而且一逾就是四年。朝阳实在不愿意在所剩不多的钱里再扣去这个数字,就用自己所有掌握的法语和警官纠缠。说自己没有钱了,也没有熟人可借。警官抬眼看见不远处有个摄像机正对着自己,便撇下朝阳,朝我们走来。我出示了办理好的机场拍摄许可证。警官拿着许可证,把朝阳带去了一个办公室,嘴里嘟囔着,还说没有熟人,原来有这么多人照看你。一会儿,警官出来了,把拍摄许可证还给我们,说你们的朋友已经从办公室直接出关了。不知道是否又是因为电视,总之朝阳省了一笔钱。阿兰作为摄影师的工作就到机场结束了,我和他告别之后,也上了中国国际航空公司的飞机。没有了摄像机,朝阳的话似乎显得更坦率些。飞机起飞了,我问他有什么想法。他看着舷窗外渐渐变成地理模型的巴黎,说巴黎还真是美,只可惜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心情好好地玩一玩,决定要走了,就想马上走,生怕自己四处一转,又改变主意了。以后有机会,再来巴黎旅游吧。不能再犹豫了,再这么待下去,只怕是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我又问他如果回国是为了找老婆成家,干吗不在法国找一个,哪怕也是没身份证的呢?他说自己这种样子,没居留证,只有个洗碗的活儿,又35岁了,哪个未婚女人会花十几万偷渡来法国,就为了嫁给他?白色的云雾在舷窗外涌动着,巴黎在机翼下消失了。他叹了口气,说自己连说声再见的心情也没有,这四年,就像一个梦。国内家里人对外人都说儿子出国了,在巴黎。有谁知道,如果你自己什么都不是,巴黎又怎么能是你的呢?在广州机场,朝阳见到了专门从三水赶来接他的父亲。他父亲人很消瘦,白发稀疏。老人精神倒很是健朗,张着没几个牙的嘴哈哈乐着,拍儿子的肩膀。儿子却终于不能抑制感情,呜呜地哭出声来,嘴里含糊地说,老了,老了,怎么老多了?我藏在摄像机后面的眼睛也有些发潮。当初和朝阳一块儿去法国的朋友也来机场接他,还有他往日的几个好友,大家上来和他握手拥抱,冲淡了悲伤的气氛。


第六章 温州之旅第41节:伯爵山庄

    在温州,我们碰上了30多岁的年轻的姚老板。我和姚老板在巴黎就认识,他在温州人圈里颇有名气,巴黎的温州非法移民,也许都想成为姚老板第二。他在温州有一个机床厂,在全国十几个城市有分销点,在巴黎和意大利都开有进出口公司,经营服装和中国食品。已经在巴黎和温州购置了几处房产。但是,严格说来,他在法国至今仍是个非法移民。他所有的〃纸张〃,只是一个照片是他自己、名字却是别人的意大利居留证,能够让他来回于中国和欧洲。在法国和意大利开的公司,也都是借的别人的名字。他在温州的一处房产,就位于台商投资的别墅区〃伯爵山庄〃。在一个装饰考究的客厅里,姚老板接待了我和勃盖。佣人给我们倒上茶,端上西瓜,客厅里的空调驱走了炎炎暑热,姚老板的谈兴很高。他并不在意他的非法移民身份,说在法国他的温州老板的朋友圈子中,有几个去的时候不是黑移民的?现在有的靠熬年头,办假结婚拿到纸张了,又有什么呢?他自己虽然还没有纸张,但是也算是把事业做起来了。    
    姚老板和妻子偷渡去法国才九年。六年前,他还和别的黑移民一样,和妻子在制衣工场里打工。只是姚老板那时还是被老板使唤来使唤去的小姚,比别人多个心眼和魄力。他和妻子做衣服的熟练程度提高很快,挣的薪水也不错。20世纪80年代末和90年代初,又正是华人服装加工业的黄金时代,工资不错。就这么苦干了三年,他就用积蓄下来的钱,开起了一家小小的地下工场。货源不用愁,在他当工人的时候,就留心那些送货来加工的上家公司,在那个需要加工能力的时期,他很快就和几家价格很不错的上家公司建立了合作。身为黑移民的姚老板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很快,他的地下小工场就不能满足加工需求。于是他找了个有长期居留证的老乡,借名字,开了个正式的工场。但是,即使是有了个合法的门面,雇佣黑工是少不了的。像那些法国公司一样,全然合法地运作,交完各种税和杂费之后,每年挣个百分之十左右的利润,在温州人眼里不算是生意。他们的底线是百分之三十。姚老板说,他之所以成功的经验,是运气加上胆大心细。    
    他胆大,比方说,找开工场的地点,他就不去找那些楼群里的角落,而是找街边的厂房,开门开窗,把缝纫机踩得轰轰响。他的判断,即使把工场开在一些阴暗的角落里,工人和货物进进出出,也免不了被人看见,鬼鬼祟祟的样子,反而会引起邻居的疑心,招来劳工部门的检查。大大方方去做,反倒不会引起猜疑。而且,他很了解法国人,检举揭发不是他们的习惯,多是因为生活受到打扰之后才会有的举动。制衣工场开在路边,自然要比开在居住区里更少地打扰邻居。心细的一面,是他在把地址选定后,就分别给邻居送去了些酒和水果之类的〃见面礼〃,很客气地表示,在这里开办工场,多有打扰。有时晚上会加班,会有些噪音,如果吵了邻居,希望大家给提出来,随时改进。姚老板说,这样,大家成了熟人,即使有时吵了法国邻居,他们也不会首先去报警,而是会先过来打个招呼,他就有可能将危机化解在爆发之前。他的做法很有效。他的工场在制衣业的黄金时代全力运作了三年多,工人最多的时候,达到20多个。在巴黎,这算是一个很上规模的制衣场了,在这20多个工人里,有纸张的,不到三分之一。但是,居然就没有遇到一次检查。每逢过节时送给邻居的小礼物,获得了最大的效益。    
    姚老板很自豪地说,他创下了温州人制衣业里月工资最高的记录:他的一个熟练工人,挣过2。4万法郎一个月,这个数目,据他所知,至今无人超过。我粗粗算了一下,按照温州人衣工场的〃三三制〃运作规律,就是说营业额的三分之一属于运作成本,三分之一为工人工资,三分之一为老板利润,工人得到2。4万法郎的工资,就意味着姚老板获得了同样数目的利润。20多个工人,以每人平均挣1万法郎算,非法移民姚老板的利润就在每月20多万法郎,在20世纪90年代初,相当于30多万人民币!姚老板笑笑,说那也是运气好,一个是活儿多,价钱好,再也就是警察不怎么管你。一个月20万也不算多,我知道的工场,有时赚40万还不止呢。那么三年后为什么不继续干下去了呢?是怕被警察查到吗?姚老板摇摇头,说也不全是。他说可以把工场开到警察来的那天关门,就算机器设备全被没收,也只相当于工场两个月的利润。承担法律责任的,就是出名顶替当法人代表的那个人,他每月拿3000法郎,就是出事时去顶罪的报酬。    
    但是,姚老板解释说,办制衣工场,怎么的也是挣辛苦钱。工人每天干12小时,老板加上开门关门,就得干十三四个小时,再干下去,人都会累垮。所以,当姚老板捞着第一桶金之后按他自己的说法,是千把万法郎,就决定把这个工场卖给了他以前的一个工人。这个后继的老板却没有了他前任的运气:这几年,制衣业景气大跌,巴黎的大众服装市场上充满了中国进口的服装,使得当地的加工需求剧减,价格下滑,警方加强了打击雇佣黑工的强度,使得工场想私下挣钱更难。原先20多人的工场,现在只有五六个工人,大部分设备都空着。而姚老板却又占了风头之先:在充斥了巴黎大众服装市场的中国进口服装中,有一部分就是来自于姚老板开在意大利的进出口公司。    
    而且,姚老板在温州还和人合伙投资了一个机床厂,生产供乡镇企业使用的质量未必精良、但是价格很有竞争力的机床,生意也很不错。姚老板是我在第一次温州之旅中最后一个采访对象。我曾经不止一次听巴黎的温州人提到他。他是很有经营头脑的人。尽管像他这样用〃胆大心细〃加运气而获得成功的人,在黑移民中也许只能占上百分之一,但却成了百分之百的黑移民的向往。


第六章 温州之旅第42节:出去;还是不出去(1)

    我们那次去温州,受几个在巴黎的熟人之托,问候他们留在国内的亲人。很快,我们就发现那不是一件轻松的事。老秦是这些熟人之一,他到法国已有五年,妻子素华还在温州,在靠近市郊的一个集市上包了个摊位卖衣服,两个儿子,大儿子秦立江,25岁,在一家卡拉OK当保安,二儿子秦立海,19岁,高中毕业后就没事做,偶尔上集市帮着他妈卖卖衣服。老秦让我们去他家里看看他的老婆孩子,顺便把老婆给他做好的几件衣服带回巴黎,素华是个很好的裁缝。我们到了老秦家里做客,素华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但没能吃上几口,我们就成了一场激烈的家庭争吵的旁观者,还被争吵双方强烈要求作为评判人。争吵的原由是素华和二儿子秦立海想走父亲的路,出去。老大秦立江则坚决反对。而且他的反对方式很激烈,当着我和勃盖的面,就把筷子往桌面上扔。    
    他们用温州话和普通话夹着争吵。素华说温州话,而立江偏用普通话回。他妈急得直摆手:〃非能非能(别这样别这样),让人家听去笑话死啊!〃〃那又怎么,就让大家都听听。〃    
    素华对我们苦笑,说平时不能提法国和他爸,提起来就吵死。但是遗憾的是,既然我和勃盖是从法国又是代表了他爸来的,看来这场争吵就不能避免了。老秦去了法国五年,勉强把路费挣了回来,就没能再给家里创造财富。素华认为当初不该让老公先出去。两夫妻准备好了在法国的日子不会好过,所以凑了钱让男的先出去,更能吃苦些,早点打下个基础。而现在和老秦一块走的人老婆孩子都带出去了,惟独老秦还没个动静。素华说自己老公没本事,要是当初是把钱花在自己身上,现在一家几口都会带出去了。温州多么难做事啊,她就靠经营个衣服摊位,已经把买房的几期款项都付掉了。这个房子大概有八九十平方米大,在一个很普通的居民楼里,看得出女主人是个能干自信的人。但是大儿子立江却不同意她的观点。他认为老爸出去这么多年,什么也没混出来,就说明了去法国不是好的选择。二儿子立海反驳道:    
    〃那么留在这里做什么?一个月挣几百块钱啊?〃立江勃然大怒,指着他弟弟的鼻子就骂:〃老子几百块钱也是挣的。你有本事就去挣几百块钱来看!你也不是小孩了,成天就知道吃饱了就睡,就会让老妈挣钱给你花。〃他转过脸冲他妈:〃就是你把他给惯坏了,还看不起几百块钱。〃他的嗓门儿越来越大,拿起桌上的一只筷子就朝他弟弟扔过去。立海眼睛一红,站起来进了房间。我对勃盖说了句:〃一个没有父亲的中国家庭。〃勃盖回道:〃没有父亲的法国家庭也会是这样。〃素华整个灰头土脸,这会儿也急了:〃你就知道打他。以后你爸知道了,不打死你才怪。不出去怎么办,你爸已经出去了,一家人就这么分开啊?〃〃他回来啊!混不下去早就该回来了,就是你们逼他在外边。〃〃回来?那十几万就白花了?你想让亲戚朋友笑死他啊?〃〃混不下去回来有什么可笑的?像你们这样卖房子、借钱再出去,才笑死人呐!〃    
    大儿子突然打住了话,降低了嗓门,认真地说:    
    〃妈,把房子卖了吧,卖了吧,我有个朋友愿买。你和立海去法国,你给我10万块行不行?〃原来大儿子对母亲可以有条件支持。素华嚷道:    
    〃这个房子我留着养老,你们谁也别想!〃    
    〃不卖房子你怎么办?两个人走,最少要24万!你上哪里找钱去?〃    
    〃这个你管不着!〃她转脸问我道:    
    〃你们说说看,我究竟该不该出去?〃    
    〃对对,你们说说看,我爸在法国混成什么样,你们就说实话。是他们该出去还是他该回来?〃立江还是咄咄逼人。    
    我不知该说什么。老秦混得怎样?只能说是和大家一样。在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的法国,像他这样,干了四五年,刚刚挣回路费的黑移民多的是。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至90年代初期的那段黑移民的〃黄金时期〃,温州人到了法国,基本上就有工作做,警察也查得不严,打上两年的工,就可以还清或是挣回十多万的路费。可是自90年代初期起,形势就发生了变化。西方经济衰退,消费随之下降。而且,黑移民不断涌入,但是法国人却并不会因此多吃一次中餐或是多买一件衣服,劳动力供过于求的结果是工钱的急剧下降。在有工作做的情况下,温州黑移民一天干十几个小时的平均日工资从500法郎降到了300法郎。黑移民不仅面临着来自自己社团的竞争,同时还面临来自本土的竞争:由温州商人从中国大量进口的皮革制品,主要是皮带、皮包,其价廉物美,彻底挤垮了华人几大经济支柱之一:皮革加工业。原来从事皮革加工的黑移民,至少占总数的一半。这一半人又全都往剩下的几个行业,比如制衣场、餐馆里挤,挤得工钱再往下掉。老秦就是在这个时候加入这个拥挤的行列的。


第六章 温州之旅第43节:出去;还是不出去(2)

    他在法国也是靠在制衣工场踩缝纫机为生。经济的衰退使得移民问题在欧洲各国都凸现出来,政府于是加强了打击非法移民的措施,并以雇佣非法移民的雇主为主要打击目标,并彰显这些行动的社会意义是消灭〃半奴隶制的剥削〃。于是老秦就更难找〃受剥削〃机会。他后来听我转达了他儿子对他的质询,对儿子的不理解很是委屈和气愤:    
    〃我不就是运气不好嘛!谁像我这样,来了不到两年,就被抓了三次!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嘛,是不是?〃    
    我一边琢磨着怎样回答素华和立江的问题,一边也把这个问题提给勃盖。他想了想,说:〃总之,不管怎样,一个家庭是不能这样分开的。〃我只好给素华和立江分析了一下形势,但似乎谁也没说服。吃完饭,素华在厨房里收拾碗筷,立江点了根香烟,气色平静了些,我又提起他妈妈和弟弟想出国的话题,他认真地说:〃现在家里有个房子,还能叫朋友来喝喝酒。我这个人朋友很多,我今天请他们吃酒,明天他们也会请我吃酒。借钱、欠债、卖房、出国,到时候把自己弄得连个像样的住的地方都没有。我妈这个人啊,心太高。心高害了一家人。〃    
    下午我们跟着老二立海,去了素华的摊位上转了转。素华正在和一对情侣客人讨价还价。一条开价65元的男裤,对方还到30,最后在45元上成交。素华感叹温州的生意太难做了,而且,来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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