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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21-水仙已乘鲤鱼去-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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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希望我成为作家,像丛微一样吗?”忽然问。    
    “唔,陆叔叔只能说,希望你做你最喜欢做的事情,其他的都是命运的事,不必为未来过于担心。”    
    “那我可以不离开陆叔叔吗?”    
    “当然,陆叔叔也舍不得小。你明天就搬回来住,我们三个一起开开心心地生活。”    
    “好!一言为定。”钻到陆逸寒的怀里说。


第三部分仅有的两次让她终生难忘

    那个夜晚仍旧保持了它的纯洁静谧。很快睡着了,她好像从未睡得这样香甜。以前经历了太多个噩梦接踵的日子,而这一夜她心里想着陆逸寒,手里还攥着陆逸寒的衣襟呢,噩梦怎能不远离?    
    日后想起,要感谢陆逸寒,他是不是在努力使自己留在她身上的印记浅一些呢?    
    这一次,以及她初潮那天,都一直记得。因为这两次,能感到她和他是如此靠近。他的娇宠让她觉得自己活得像个小姑娘,花儿一样被呵护着。的生命里充满粗糙和荒凉的风沙,她不像大多数女孩那样视娇宠为寻常,对她而言,这是细腻沙滩上璀璨的珍珠。所以,这仅有的两次就足以让她终生难忘。    
    然而陆逸寒还是骗了她。他又出去喝酒了。第二天上午,走下楼来,楼下一盏灯也没有亮。这片废墟并没有表现出一点重建的迹象。    
    小卓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做石膏——他和爸爸出奇地相似,喜欢用关闭自己的方式驱遣痛苦。他觉得外面的一切都是荒谬的,于是躲起来,用窗帘裹住房间,不必在意晨昏。    
    他现在看起来是这样憔悴。抱住他,发现他在发烧,额头滚烫滚烫的。用冷毛巾敷他的额头,又找药来给他吃。待忙完这些事,在小卓的身边坐定,他才看着说:    
    “小姐姐,我忘记对你说,欢迎你回家。你回来了,真好,我好像看到一切都好起来了。”    
    鼻子一酸,掉下眼泪来。她说:“小卓,你好好休息,我来给陆叔叔打电话,让他回家。一切的确都会好起来,都会的。”    
    下楼到客厅拨了陆逸寒的手机。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待了一会儿,她又拨了一次。这一次终于通了。那一边传过来破碎沙哑、含糊不清的男声:    
    “喂?”    
    的心在听到他的声音时,只觉得猛烈一震,那是醉酒后的声音。她委屈地说:    
    “你骗我。”    
    “是小啊……”陆逸寒的声音略微清晰了一些。    
    “你还在喝酒吗?”    
    那边不说话。    
    “为什么骗我?你说好我们要重新建一个家的。你答应我的!小卓在生病你知道吗?你是父亲,你是我们的依赖,你怎么能丢下我们不管?”哀怨地说。    
    “小卓……病了?”    
    “他胸口又在疼了,而且还发烧。你回来好不好?什么都能重新开始的。你有我和小卓。”    
    “你和……小卓……”陆逸寒还是断断续续地重复着她的话。    
    “是啊,小和小卓会一直陪着陆叔叔。小和小卓会和陆叔叔一起在花园里种花,一起画画,一起买菜,烧饭。”    
    “是吗?好的,我马上回去。”陆逸寒终于说。    
    挂了电话,跑上楼去告诉小卓,陆叔叔就会回来了。小卓坐起身子,勉强笑了一下。高烧还是不退,她又给他吃下药,盖好被子。    
    跑下楼去,开始打扫房间,把所有的灰尘都赶跑,把玻璃擦得铮亮。然后出门坐上出租车去了最近的超级市场。她买了陆逸寒最喜欢吃的法式长棍面包,买了新鲜的芦笋,松鼠鱼,碎玉米,还有小卓喜欢的墨鱼丸。她也没有忘记买一束新鲜的马蹄莲——放在客厅的大花瓶里正合适。她用最快的速度做着这些事情,希望能在陆逸寒回来之前把午饭做好。可是回去的路上,因为交通事故,一整条马路都塞车。于是中途下了车,跑步回家。她在烈日下拿着大包的东西奔跑。她是多么开心,她要为他们做一顿丰盛的饭,从此给他们做饭,她飞快地跑着,又有了飞起来的感觉。那一时刻,她感到自己那么接近幸福。    
    回到家。陆逸寒却还没有回来。她立刻跑去厨房做饭。松鼠鱼炖芦笋,柠檬蔬菜蒸墨鱼丸,田园色拉,玉米甜羹。这些都是优弥教给她的,优弥从前在酒店做过女招待,学了几道精致的菜肴打算将来做给她的夫君吃。她把教会做菜也列为“训练”的课程之一,现在看来真是有前瞻性的。


第三部分第一件事情就是爱他

    从未有过这样的满足,在如此宽敞的厨房里,给喜欢的人做饭,是那么的专注。    
    找出橘色和淡绿色相间的台布铺上——有意选了当中最艳丽的一块,又倒上半瓶清水,把素白的马蹄莲插好。    
    然而等做完这所有的事情,陆逸寒仍是没有回来。她坐在沙发上等待。桌子上的饭菜也凉透,可是他仍旧没有回来。开始感到不安。打过去电话却又没有人接听。只有继续等待,把饭菜小心地用塑料膜罩好。    
    到了下午一点多的时候,小卓从楼上走下来。他惊异地发现,家里焕然一新,亦看到桌上的饭菜,露出欣喜的颜色。可是转而焦急地问:    
    “爸爸还没有回来吗?”    
    摇摇头。他们在沙发上坐下来,继续等待。隔几分钟就打过去电话,可是一直没有人接听。坐在沙发上,身体越来越冷。她靠过去,抓住小卓的手,他因发烧而浑身炽热。他感到的手冰冷,于是攥紧。他们依偎在一起,守着电话。忽然想起他们曾经依偎在这里看恐怖片,转瞬他们已经长大,而长大之后的忧愁,竟然是这样绵长,像是一座一座不得不翻越的山峦。现在他们惟有紧紧地抓着彼此,生怕再走失——他们已经离开彼此太久了。    
    渐渐地,小卓靠在身上睡着了。    
    事情的确奇妙,并且充满玄机。的确在电话铃响起的前一秒感到了一阵无端的晕眩。就像在绝望的山顶感觉到一片盘旋在头顶的黑漆漆的鹰群,越来越低地迫近,你能看到很多犀利的带着尖钩的嘴。它们要伏栖在你的身上,要撕裂你,要吃光你,直至见到骨头。    
    你已看到它们,可是你根本无法去躲。    
    然后下一秒,电话响起来了。她的手颤了一下,像是被巫婆设计的纺锤刺破了手指。终于,拿起了听筒。    
    陆逸寒死于车祸。他的确曾答应要重新开始,然而怎么会知道,要重新开始谈何容易呢?还不知道,他们所居住的这曾爬满蔷薇种满夹竹桃的大房子已经不再是他们的了。拿什么重新开始呢?当然,陆逸寒要感谢,因为她描绘了那么美好的新生活给他听。他感到了欣慰,并答应她回家。他于是立刻驾车回家。可是他喝了太多的酒,他的头是这样晕,眼前蒙蒙的一片花。他不顾这些,他必须马上回家。他的两个孩子在家等他。他猛踩油门疾驰。车子在半途与卡车相撞,陆逸寒当场死亡。    
    在那个时间,正是经过了他的身边。她因为着急回家做饭,中途跃下被塞在马路上的出租车跑步回家。她在那段路途中路过了围观的人群,有交通事故发生,因此导致堵车。可是她脚步丝毫没有放慢。她以为那和她毫无关系,她对看热闹毫无兴趣,她只知道快些回家给他做饭。    
    女孩抱着放在纸袋里的长棍面包,抱着一大束马蹄莲,拎着买来的各种陆逸寒喜欢的食物,在那条大街上疾跑。那时她心中充满喜悦,她感到幸福像块越来越低的云彩,就要触碰到她的眉角。她就是这样,心中想着他,经过了他。那个时候他躺在血泊里,身体正像一道要永远关上的门一般慢慢合上。他眼睛里的最后一点光辉黯淡下去了,他张开了嘴,他要叫她吗?他感到她的经过了吗?    
    可是他们终是错过。他身体完全冷去的时候,她正额头冒着汗珠在厨房给他做饭。她不会知道,他正越升越高,永远地永远地道别了这人间烟火。    
    和小卓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走远。感到身边的小卓喉咙里发出一种迸裂的声音,转头去看他,他已经倒在地上。小卓一直高烧不退,努力支撑着来到医院。他见了父亲最后一面,心脏病忽然发作,然后昏死过去。这昏过去未尝不是好事,可以把突如其来的噩耗暂时搁浅,宛如一场奏效的催眠。所以他也不必像一样面对葬礼,不必像一样彻头彻尾地体味着这场死亡。    
    那日站在陆逸寒身边,向他最后道别。她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另一只手握起他的手。此刻,她感到陆逸寒的手是湿热的,忽然晃动起来,她仿佛看到那只手向着自己伸过来。那是秋日的午后,她躲在窗帘后面。他走进她的房间,看见她打破了镜子,了无生趣地坐在地板上,自己怨恨着自己。他走近她,伸出他的手,把她拉起来。他看到了她裙子上那片令她惊惶失措的血迹,他说,长大了。    
    然而他到死都不知道,长大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爱他。他不知道,长大之后一直在做的事情就是努力去赢得他的爱。他不知道,为了赢得他的爱,残酷地饿自己,让自己变得美丽,她那么刻苦地读书,为了去他曾进的大学。她写文章,画画,学习舞蹈,完全都是为了让自己变成一个值得他爱的完美女子。他不知道,那么顽强地一步步走来,变得越来越好,不是为了赢得人群所给予的赞美的言辞和目光,不是为了自己的光芒四射卓然不群,不过是为了赢得他的爱,只此而已。这即是生活的全部依托。    
    那么现在,她还可以为了什么延续下去?    
    这个时候突然明白,幸福的到来,远远没有人们想得那样简单。当你感到幸福在接近,其实不过是那些困顿和苦痛短暂的离席,它们躲在暗处浅吟低唱,然而因着你对幸福过度的渴慕,你忽略了它们的叫声,你以为它们像早晨起床时弥漫的雾,此时已经散去。然而它们定然会再蹿出来,攻其不备。    
    离开医院后走去电话亭。她拨通电话,对那边的优弥说:    
    “一切努力都是白费的,现在可以结束了。”


第三部分陆逸寒死后第二天

    陆逸寒死后第二天,病倒了。优弥把她送到医院。连续几天,她都在高烧昏迷中度过。稍一好转,她立即跑去看小卓。出事那天小卓的心脏病发作得很严重,幸亏抢救及时,才脱离了危险,已经没有大碍。只是他的目光总是看着一处发愣,亦会落下伤心的眼泪。他更加依恋,总是抓着她的手,让她的手指去摩挲他的额头,他的耳垂,他的手心。    
    “小姐姐,”小卓坐在病榻上扬起脸看着,“你是不是觉得生活充满愚弄?那天你回来,我以为一切就此好起来了,我以为我很快就会获得幸福。可是真相不是这样,完全不是。”    
    “是的,他们一定是搞错了。你知道么,小卓,陆叔叔已经答应我了,亲口答应我,他说会为了我们振作起来,我们要重建一个温暖的小家,他真的是这样说的。可是他们就这么把他带走了……我才和他重逢了一天啊。如果我知道是这样,我一定不会躲他三年的,我如此又都是为了什么呢……为什么不能给他多一点时间,为什么留下那么多那么多遗憾?”前一秒还十分平静,说着这些话忽然就变得激动。    
    “那么为什么我们还要继续屈辱地活下去,被生活愚弄?”小卓问。他终于这样问了,这个关乎为什么要活下去的问题。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在陆逸寒走了之后的这些日子里,再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换来她一丝一缕的激情。每天她在做着什么?接受优弥的安慰?机械般地吞咽着食物?失神地流着眼泪?被生活愚弄了,可是她无力还手,时间拖着她勉强地向前走。然而事实上她仍旧沉湎于那个下午,她抱着食物和鲜花赶回来做她有生以来做过的第一顿饭。她也仍旧不能走出那个前夜,他温存地抱着她入睡,她那么强烈地感到自己作为女人的欲望。他是她一直以来的全部的梦,惟一的家园啊。    
    所以现在当小卓问起,以为她根本无法回答,可是令她自己都吃惊的是,她居然非常坚定地回答他说:    
    “活着是为了让自己更加强大起来,等我们足够强大了,我们就可以转而羞辱和愚弄这世界。”回答得是这样咬牙切齿,她才忽然知道,原来自己内心已有那么多的怨恨。    
    小卓微微地抬起头,用迷蒙的眼睛看。他仿佛一瞬间被她的话说服。他或者也愿意不动声色地留在这世界上观望,等待反击的机会,可以羞辱、愚弄这世界。    
    大约是陆逸寒离开一周之后,离开了医院,回到桃李街3号。小卓仍在住院,她打算拿些换洗的衣服给他。让优弥陪着她,因她感到没有勇气回到那里。这是家,这是等待或期待的地方,可这也是他的遗宅。    
    和优弥来到桃李街3号,却发现大门换了锁。她们都进不去了。感到十分惊讶,却立刻想到应该是曼回来过了。有不祥的预感——她一定收走了这房子。    
    和优弥开始坐在大门口等。夏日午后,太阳炙烤着地面,这样坐着,就感到脚底在不断升温,好像有巨大的热流要把人从地面顶起来。坐在那里,眼睛平视着发愣,一言不发。优弥起身跑到对面的小超市买回大瓶的冰冻矿泉水以及新鲜的李子。优弥执意要喝水吃李子,担心她刚刚痊愈又因为天气炎热昏过去。也不接水和水果,仍是那个姿势坐着,双手抱着膝盖,咬着牙齿,内心像是在度过一个难关。    
    “很恨你妈妈吧?”优弥重新在旁边坐下来,咬了一口李子。    
    听到“妈妈”这个词,仿佛被针刺了一下,身体轻轻动了动。当然恨曼,倘不是曼的离去,这个家怎么会坍塌?但是她同样也气陆逸寒。为什么不能为了她和小卓好好地活下去?难道她和小卓对他都不重要吗?而那个她和他那么靠近的夜晚,他的眼睛里分明有一种灼亮如爱情的东西,难道那是假的吗?为什么他就是不肯给她希望,从前不能,让她远走,现在还是不能,她好不容易回来了,他却走了……这场她和曼的战争,她彻底地失败了。陆逸寒到最后,都是爱着曼的。    
    优弥看到紧闭双唇,只是缄默,便又安慰道:“其实有个人恨着未尝不是好事。你不觉得有个人恨着,心里就不会觉得空吗?以前我在西饼店打工,有个长着龅牙的姑娘总是找我的麻烦,我偷吃一块小点心她也要打小报告。我就特别恨她,每天和她打架,偷吃了没有被她发现,我就会洋洋得意,一天都会有好心情呢。就这样,我在西饼店干得很带劲。后来她不干了,一个下午我偷着吃下了一大盒子曲奇饼,然后我觉得再干下去也一点意思都没了。”    
    微微侧过头去看她——优弥还是很懂得她的。这些日子以来,似乎并不仅仅是以不舍的爱来维系着生命和生活,还有恨。妈妈,是她把带到这里,可又是她,毁了这里。现在站在这里,不知道该进该退。对妈妈的感情,已经宛如身体上的一块死皮,再也不会滋生新的细胞,哪怕你用锥子去刺它,用刀去划它,亦不会感到痛楚。只有这恨早已在那里,一直在,像是一柄高高悬挂的剑,夜色阑珊的时候,她总是会和它对峙。    
    其实恨亦是一种缘分。就像和她的妈妈,她自生下就憎恶,而在成长中,终于也生出一份相当的恨来回馈她。她们之间所有的感情,用恨连接,倘若不是这份恨,她和妈妈怕是早已成了陌生人。    
    喝了一点水。优弥就开心得笑了。已懂得给那关爱自己的人多些安慰。    
    一直到天黑,终于看到曼的车远远地驶过来。她站起身来。优弥也随之站起来。


第三部分她是一个失败的产物

    这是三年之后再次看到曼。曼亦看到了,于是让开车的那姓郑的男子停车,她走了下来。她看着,惊呆了。眼前的女孩,她几乎不敢相认:    
    穿了一身黑色。黑色的半袖阔领丝织长衫,露出她那两根格外出色的白生生的锁骨,衣服很轻,下摆随风飘舞。而黑色的长裙亦是一番飘逸的姿态,下摆是漫不经心的参差的蕾丝。衣服有几分萎败的气味,和她现在瘦削的身体恰是格外相称。穿着黑色很多条带子的凉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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