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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 2007第6期-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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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关我九四年的私生活,用一句话来表述:性生活非常紧张,处于大涝之后 的大旱。这种滋味非常难受,如果还是个处男大概会好过一点,可惜时间不能倒 退,即使倒退,我仍然不会是个处男。倒三班使我的性欲降低到了一定程度,但 我毕竟不是太监,适应这种节奏之后,加上春天适时地来临,我又成了一个性苦 闷,只是苦闷的内容不一样,过去是想象,现在是回忆。
  那年我二十一岁了,照正常的标准,我可以找女朋友,但还不能及时地与之 发生性关系,只能逛逛马路,看看电影,谈谈理想。这一点很让我悲痛,曾经大 涝难为水,有几个亲戚想给我介绍女朋友,都被我回绝了。我可没心思再陪姑娘 逛马路,我逛够了。我妈很着急,问我,是不是倒三班很累,连女朋友都谈不动 了。我说不累,但我又要上三班又要读夜大,时间不够分配的。我妈就很感动, 认为我开始懂得珍惜时间了,她对我的支持就是给我洗内裤,洗到特别脏的,也 不说我下流,因为这是不谈女朋友的代价。
  九四年春天,我在厂里上三班,晚饭和夜宵都是在食堂里吃一碗面,并不是 我爱吃面,而是那米饭没法吃,全是白天的剩饭,又硬又冷,吃下去胃痉挛。其 实那面也很差,都是食堂里用轧面机轧出来的,粗的地方像筷子,细的地方像钓 鱼线,咬在嘴里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但它毕竟是热的,而且还带点汤水。
  有一天傍晚,我去食堂里吃面,周围稀稀拉拉有几个上中班的工人。我把搪 瓷盆子扔进窗口,又扔进去几张塑料饭票,过了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就出 来了。我坐在那里稀里哗啦吃面,吃到一半的时候,发现汤水之中还有一块排骨。 我觉得很纳闷,对着排骨看了半天,然后就把它吃了下去。第二天傍晚,照样如 此,一碗面之下藏着一块排骨,我没再犹豫,干净利索地干掉了它。到了第三天, 我吃完了排骨,刚想拎着盆子走人,秦阿姨出现在我的面前。
  秦阿姨说:“路小路,排骨好吃吗?”我一听这话就知道完蛋了,秦阿姨不 知道给我物色了一个什么样的对象。秦阿姨说:“那个下面的小姑娘,你认识吗?” 我说我不认得下面的。也不认得上面的。秦阿姨说:“不是上面下面,是下面条 的小姑娘。”我继续摇头,下面条的我也不认识,我就认识你们那操蛋的面条, 到死也不会忘记。
  秦阿姨说:“就是那个胖胖的短头发的,脸上有点雀斑的,她叫蒯丽。”我捧 着脑袋用力想了想,好像是有一个姑娘站在炉子旁边下面条,全身都被热气包围 着。我不可能看到她的雀斑。秦阿姨说:“就是她!人家小姑娘对你很好啊,免 费给你吃排骨。”我说:“噢,排骨就是她放的啊,我还以为天上掉下来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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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阿姨说:“你不要装傻充愣的,告诉你,蒯丽是我们食堂的一枝花,她看中了
  你。你呢?就是一个造糖精的……”我说:“对啊,我一个造糖精的,她为什么 要看中我?”
  秦阿姨凑在我耳朵边上说:“那次你大闹会场,蒯丽都看见了,她很喜欢你 这样的。”我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听错了,天下还有喜欢杀胚的姑娘,真出乎意 料。秦阿姨说:“我也劝过她,她就是喜欢你这种类型的,没办法,青菜萝卜各 有所爱。”我只能敷衍说:“是啊,敢爱敢恨也是一个优点。可这都去年的事情啦, 怎么今年才托你来说合?”秦阿姨说:“去年她有男朋友的,今年被人家甩了。” 我听了这话,双眼一闭,心里觉得悲惨不堪。
  秦阿姨说:“路小路,你爽气一点,给我个说法。”我心想,真操蛋,老太婆 有你这么说媒的吗?显然秦阿姨对我的印象非常糟糕,完全不把我当根葱,连蒯 丽这样的姑娘,她都认为我配不上。这要是六。年,食堂的姑娘我也就认了,可 惜九四年国家粮食储备很丰富,为了吃块排骨就把自己送到食堂去做驸马爷,实 在犯不上。这些刻薄的话,我都藏在了肚子里,没对她说。我只告诉秦阿姨:“我 已经有女朋友了。”秦阿姨说:“啊?哪个车间的?”我心头一怒,说:“她在上 海读研究生。”说完这话,我又觉得很凄凉,拎着饭盆就走掉了。
  后来我再去吃面,排骨就没有了,而且食堂对我的态度非常恶劣。我把饭盆 放进去,过了一会儿,哐哨一声被扔在窗口,里面稀稀拉拉几根面条,连大蒜都 不放一星半点。我端着这盆面,想起了蒯丽是一个敢爱敢恨的姑娘,这丫头要是 在我饭盆里放一把耗子药,我就死得硬邦邦的,毫无悬念可言。那阵子我只能去 厂外面吃烧饼,夜班连烧饼都吃不上,只能自带干粮,几个月下来,瘦了一大圈。 我后来知道,悲惨的生活往往是不自知的,得通过一些具体的人和事来告诉 你,这些等同于镜子,悲惨是藉由镜子映照出来的。当然,世界上比我悲惨的人 有很多,我没有理由为之耿耿于怀。在我年轻的时候,悲和惨是分开的,有时候 悲而不惨,有时候惨而不悲,惟独在蒯丽和秦阿姨身上,我照见了自己又悲又惨 的样子。为什么会是由她们来告诉我悲惨的真相?我的神难道依附在她们的身
  上?这一点真是很奇怪,很久以来一直想不明白。 九四年我还遇到过一个女孩,在一次诗歌朗诵会上。先是一个夜大的同学给
  了我一张油印的传单,说是戴城诗歌青年聚会,传单上写着一串诗人的名字,还 有时间地点,还有一段很抒情的话,我都记不得了。我这个同学在第四人民医院 工作,但他不是医生,而是个花匠,他平时的工作就是把黄豆沤成肥料,浇在花 木下。他还教了我很多种做肥料的方法,也不管我爱不爱学。夜大的学生来自各 行各业,有营业员,有屠夫,有乘务员,工人和小科员更多,但花匠就他一个。 我的这位花匠同学平时也写点诗,还发表在晚报副刊上,他经常拿出一张《戴城 晚报》,然后指着上面的一小串字说,这就是他写的诗。由于他用的是笔名,而 且不止一个,所以可信度甚低,大家只当他在吹牛。
  有一天花匠诗人对我说:“我马上要去参加一个朗诵会了。”然后拿出传单在 我面前晃,我什么都看不清,接过来仔细看才知道是文艺青年的聚会。他主动要 带我去,我也就同意了。我很想看看诗歌朗诵会是什么样子,从来没见识过。到 了那一天下午,他打电话到我车间里,说自己吃坏了肚子,拉稀拉得腿都软了, 只能让我一个人去了。
  晚上我独自去城西的一个工厂俱乐部,那里是个舞厅,我以前去过。我跑进 去发现有很多长头发的男青年坐在那里,还有很多女青年,扎堆抽烟,喝着啤酒。 室内光线很暗,点着不少蜡烛,台上有人拿着麦克风在大声朗读,这个场面很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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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悉,要是把耳朵塞起来,简直以为是在唱卡拉  0K。我鬼头鬼脑地观察了一通,
  没发现我们厂的海燕,便找了个角落,靠在墙上,也没人搭理我。 后来我遇到个女孩,她就站在我旁边。她对我说:“能麻烦你替我看管一下
  衣服吗?”我很久没遇到这么有礼貌的姑娘了,脸上微微发红,就点了点头,接 过她的大衣和皮包。这是一件红色的驼绒大衣,手感很舒服,领口有点破了。后 来她走到台上,从背后拿出一张纸,用很轻的声音把她的诗读完,鞠躬,下台。 下面也没掌声,我也没鼓掌,看着她从那里走过来,把衣物交还给她。她吐了吐 舌头说:“写得很差啊?”我说:“你声音太轻了,别人都听不见。”她说:“下次 我注意。”
  那天诗歌朗诵会的气氛很热烈,有个男的跑上去朗诵了十来首诗,每一首都 有《神曲》那么长。大家像是等公共汽车一样等着他把诗念完,然后又有一个人 跑上去,念了几首诗,掏出打火机把诗稿烧掉了。下面的人大声叫好,也有人骂 娘,闹成一团。再后来,主持人跳上台去,对下面说:“把你们的青春都亮出来 吧!”此时激光灯球开始旋转,音箱里传出猛烈的迪斯科音乐,一伙人全都扎到 了舞池里。我看着影影绰绰的人群,被灯光闪得像群魔复活,那时我还是靠在墙 上,不是为了装酷,而是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跳迪斯科。
  那个女孩一直站在我身边,起初她很激动,指着台上的诗人说,这是老 K! 我问她,有皮蛋吗?她哈哈大笑说:“你肯定是混进来的,连老 K 都不知道,他 是著名的诗人。”后来她又指着另一个人说:“这是风马,他去过西藏的!”我心 想,老子要不是为了上三班,这会儿也在西藏呢。我想到这里就觉得没劲。女孩 说:“我太想去西藏了!”我当时就很担心,别又遇到一个要拖我去西藏的,那也 太捉弄人了。
  后来,诗人们开始跳舞,我对女孩说:“我要走了。”她说:“我们一起走吧, 我也不爱跳舞。”我们沿着黑漆漆的道路往外走,那是一个金属加工厂,地上全 是铁屑铁丝,走出去的时候她微微牵住了我的手,我的手指被她的小手捏着,到 了有路灯的地方,她又把手放回了口袋里。我再次注意到她的领口,有一个小小 的破洞,仿佛她所有的温柔都被集中在了那里。
  那天我送她回家。她说,她叫小堇,是面粉厂的科员。她问我的情况,我说 我在糖精厂造糖精,一个小工人,但我不是混到诗歌朗诵会来看热闹的,我自己 也写一点。她说:“给我看看你的诗。”我说我没带,以后给你看吧。她说:“你 背一首来听听吧。”我吸了一口气,最后还是说:“背不出来,算了。”
  我一直把她送到家门口。她家很远,在郊区的一个新村里。我们交换了通信 地址,她说:“谢谢你送我。”我说不用客气,然后目送她像一只小猫般刺溜钻进 了楼房里。那天我骑车回家,足足用了一个小时,路程太远。面粉厂就在我家附 近,我想起这么一个温和的女孩,每天要花两个小时上下班,心里有一点伤感。 大概一个礼拜之后,我收到小堇的信,是一个档案袋,里面是她的诗,用复 写纸写在几张信纸上。女孩的字很美。在某一首诗旁边,她特地用红笔注明:这 首诗发表在《星星诗刊》上的。我捏着她的诗,读了很久,后来我把它们放进了
  抽屉里。 我一直都没有回信给她。
  九四年春天,我下早班,那是下午两点。我看见一大群人围着厂里的公告栏, 那地方平时贴些先进职工的照片,专门用来引人发笑,那天却有不少人在叹气, 还有哭的。于是我停下自行车,跑过去看热闹。我看见一张鲜红的宣传纸上,写 着一长串的名字,一问才知道,这是即将被送去造糖精的职工名单。九四年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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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崭新的糖精车间已经快要造好了,第一批下车间的名单就被公布在这张红纸上。
  非常古怪的是,上面还写着:“此排名不分先后。” 有关这张名单,后来几乎闹出了人命。有个看仓库的女工说自己怀孕了,死
  也不肯去上三班。厂里不答应,不上三班就下岗,女工一听这话,一头撞到厂办 负责人的怀里,把人家撞岔了气。岔气不会死人,她自己却因此而流产。那阵子 厂里的标语也换成了新的,以前是“高高兴兴上班,平平安安回家”,现在换成 了“服从大局,争创先进”。还有“今天不努力工作,明天努力找工作”之类, 就差“一人下岗,全家光荣”了。工人看见这种标语吓得要死,看看若干年前“工 人阶级领导一切”的标语还在小红楼上,真如一场春梦啊。
  那天还有人打架。红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叫“张伟”,我厂有五个张伟,其中 三个在上三班,剩下的两个,一个在食堂烧菜一个在汽车班开车,按说这两位都 不应该去上三班。两个张伟站在那里,互相说是对方上了红纸,结果打了起来。 后来保卫科的人跑过来说,不许打,再打就一起送去上三班,他们就不打了。上 三班犹如咒语,真他妈灵验。
  那天我也凑在那里看,我是最没有心理负担的人,我早已经中了咒语。我没 看到长脚的名字,还觉得挺高兴,后来小李走到我身边,脸色惨白惨白的。我问 他:“你被调过来了?”小李摇摇头,在我耳朵边上说:“小噘嘴下车间了。”
  我有点发懵,小噘嘴是劳资科的科员,表现一直不错,她怎么也会被送去上 三班?晚上我们几个一起吃饭,小噘嘴也是脸色惨白,吃了两口菜,放下筷子, 哇的一声哭了。我和长脚不知所措,小李劝了半天,她还是哭。我问他:“小噘 嘴不是干部吗?干部也上三班?”
  小李说:“这次调动很大呀,厂里劳动力不够。另外为了安抚人心,特地调 了一批基层干部到车间里去,就是做榜样的。”
  小噘嘴一脸泪痕,说:“胡说!就是厂长家的亲戚要到劳资科来,所以把我 调出去了!”
  小李说:“这也是一个原因呀。” 既然是厂长要她下车间,那就没什么可多说的了。我只能劝她,想开点吧,
  我也一样上三班,时间长了就习惯了。小噘嘴说:“我跟你不一样!”我听了这话 有点生气,她接着说:“我以前在劳资科得罪了那么多工人,我还不被他们整死?” 我心想,你总算是还有点自知之明。长脚说:“那就辞职吧,要是调我去上三班, 我就辞职。”小噘嘴又是一串眼泪夺眶而出,说:“你起码还会修管子,可我什么 都不会呀!”
  小李说,小噘嘴学的是企业管理,而且是中专文凭,这种学历和专业在工厂 里其实就是个屁,什么用场都派不上。如果去外资企业,那地方连大学生都在车 间里做流水线,还不如我们厂呢。
  那天我和小李出去尿尿,我们两个站在墙根,他对我说:“小噘嘴要是嫁一 个科长,就不会被送到车间里去了。”我说:“你这是废话,人生没有假设。”他 说:“这不是假设,而是很容易做到的事。”
  那时候我想,我也经常会做些白日梦,比如我假设自己是亡命之徒,假设自 己有了钱。假设白蓝没有离开我,假设我和小堇谈恋爱。这些事情都可以去想, 可以去为之快乐或痛苦。但我不会去假设自己不上三班,这种假设没有任何意义。 理想之高,不必高到去拯救全人类,理想之低,也不应该低到不想上三班。人可 以没追求,但不能因此等而下之,去追些狗屎回来供着。这就是我的底线,我不 为这种事情伤脑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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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噘嘴到糖精车间,做的是车间管理员,其实就是抄抄表,接接电话,很清
  闲。唯一辛苦的就是要倒三班,但她不用造糖精。车间楼下有一间脏了吧唧的调 度室,专供管理员办公,里面的办公桌都是黑乎乎的,要是伸舌头去舔一下,会 发现那里的一切都带着点甜味。小噘嘴很快也变成了一个甜人,我叫她  sWeet Hean,她听了就笑。小噘嘴那时候像是变了个人,再也没有劳资科时候的装模 作样了,看见我就喊我“路师傅”,搞得像真的一样。那时候我问她,有没有想 过跟小李分手,嫁个科长什么的。小噘嘴说,哈,嫁个市长得了,我把厂长调来 造糖精。我很喜欢她讲话的这种口气,让我想起从前有个厂医也是这样。
  小噘嘴忽然就变成一个剽悍的姑娘,我们都觉得很奇怪,我还以为她会像个 祥林嫂一样天天挂着一串眼泪呢。后来我知道,有些人受了刺激之后,脑垂体分 泌异常激素,性格就会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
  小噘嘴自己倒不在乎这种变化,她骑着自行车进生产区,车速飞快,两鬓的 短发像松针一样支楞着。生产区是不能骑自行车的,她不管,有时看见我在路上 走,她还冲我喊:“路师傅,我捎你一段!”我就跳到书包架上,她骑了一会儿就 说:“你太沉了,你来踩踏脚,我扶龙头。”我们两个就像马戏团一样,骑着车子 一直进车间。这事情被小李知道了,还挺吃醋,问我说:“她到底是谁的女朋友?” 我对小李说:“你的还是你的。她不但捎过我,还捎过长脚,不信你去问!”小李 说:“算了算了,管不了她。”
  小噘嘴不但骑车在生产区招摇,还偷偷地学开叉车,叉车师傅看见她都竖大 拇指。她没有叉车驾驶证,这也是违章,但生产区没有人管这些,干部都在很远 的大楼里呢。自从她学会了这个,我也手痒,跳到叉车上开了小半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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