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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 2007第6期-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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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一他当兵几年没当出名堂又回来了呢?那就连有 些满意的也找不到了。于是,就交了一部分彩礼,订了这门亲事。但不久,就接 到了他的信,说组织上信任他,要培养他,婚姻的事却只字未提。家里犯难了。 万一组织上要继续信任继续培养,进一步信任进一步培养呢?不行不行,这一桩 婚姻要重新考虑。父母说这话我张不开口我不去说。只能哥嫂去说了。哥嫂绕了 许多弯子,终于让媒人明白了他们要退婚,也要给出去的彩礼。媒人说定了的事 要反悔是不道德的,但婚姻之事和其他事情不同,强扭的瓜不甜强扭也是不道德 的,这话我可以给女方家去说,可以退婚,但给彩礼不是强扭的,泼出去的水揽 不回来屙出去的屎塞不进屁眼明白么?哥嫂像扭了肠子一样一脸痛苦,一个说也 是也是,一个说明白明白,又给媒人说了些谢承的话,了结了这件事。
  果然,他连续几次得到了组织上进一步的信任,还上了一年军校。那些年, 他的心思都在组织的信任上了,婚姻之事直到转到地方都没考虑,所以,那一次 回家探亲带的是勤务员而不是婆娘。
  到地方上的时候,他已过了三十岁。 符驮村有人说:“他可真能憋啊!” 符驮村另有人说:“志向大着哩!”
  但终于憋不住了。也不想憋了。也有了不憋的资本,可以不憋了。他想找一 个城里的有文化最好是上过大学的女性做他的婆娘。那时候找对象时兴“共同语 言”的说法。在他看来,只有城里的有文化最好上过大学的女性才能和他有共同 语言。当然,做官的三十岁的童男对女性也是有着很大的吸引力的。
  就找到了她,师范学院毕业,在一家中学做老师,小他八岁。 符驮村的人又说了:“啊哈,难怪一直憋着,他想着不吃毛栗,是要吃仙桃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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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有人说:“人家能憋住也能憋出成果,有人硬憋,憋到死怕连毛栗也吃不
  上哩。’ 他们说的就是她,他的婆娘。 恶心
  有没有见第一面就对一个人感到恶心的?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不能把话说得 绝对。但他妻子对符驮村人的恶心不是一开始就有的,而是在时间和事故的积累 中完成的。结婚前和结婚后的几年里,她对符驮村人不但不恶心,反倒是喜欢的。 甚至,在她还没去过符驮村之前就喜欢上了。每听他提说到符驮村,她就会产生 一种亲切感,还会产生无边的想象。
  “皂荚树真能像铃铛一样响么?”她问他。
  “当然,有风的时候,满树的皂荚就会响。”他说。
  “皂荚真能洗衣服?”
  “当然,符驮村的女人都用皂荚洗过衣服。”
  “涝池还有水么?有一圈洗衣服的女人?”
  “下雨以后才有。”
  “那就下雨以后再去,和你们村的女人去涝池洗衣服,不用洗衣粉,用皂荚。” 也会提到某个人,比如来娃。
  “他啥样的?会不会记恨你?”
  “不会,小时候的事了。”
  “多好的人!” 然后就去了符驮村。虽然和想象中的差距有些大,那又有什么奇怪的呢?从
  来都是“看景不如听景”,人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真去了苏杭,也会以为走 错了地方,心生疑惑:这就是天堂么?哪怕是西湖,哪怕是三潭印月,哪怕是虎 跑泉。符驮村能和苏杭比么?“我是爱屋及乌了,”她会这样说。
  当然,她也见到了符驮村的人,得到了许多从来没听过的赞美话:
  “多水灵。”
  “白菜一样。”
  “能掐出水来。”
  “还有一肚子的学问哩。” 后一句能听懂,前几句似懂非懂。就问他。也许是故意的。
  “水灵是什么?”
  “好看么,歌里也唱水灵灵的眼睛……”
  “噢噢,那白菜呢?我是白菜么?”
  “是说你年轻,漂亮。”
  “为什么不说成一种花?”
  “在他们看来,花虽然好看,但不中用。”
  “噢噢,那掐出水呢?”
  “嫩嘛。” 她觉得他们夸人夸得别致又新鲜。
  来娃也见了,平平常常的,抹起裤腿给她看小腿肚上的疤痕:
  “你男人用小镢头砍的。别抿着嘴笑啊,当时口子可深了,血直往外冒。不 过,是我先打他的嗬嗬……”
  “还疼么?”
  “早不疼了,嗬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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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娃放下裤腿,给她笑着,伸手拿了一颗他和她带回来的喜糖,扔进嘴里咯
  嘣咯嘣嚼着。 她觉得符驮村的每一个人都很有趣味。来娃嚼水果糖的样子也很有趣味。什
  么是诗情画意?符驮村和符驮村的人就是。所以,这一段可称为“诗情画意时期”。 符驮村不免有人会去咸阳和西安,自然也不免去他们家。开始的时候,她也 愿意他们去,递烟倒茶水,也削苹果,还有水果糖,走的时候还会抓一把给他们:
  带回去给娃们吃。 可是,前街有人盖房盖到半截了:
  “匠人非要先付点工钱,不付就要停工,万一下几天雨我哭都没眼泪了,想 来想去,头都想破了,就想到你这儿了……”
  还有,后街有人给儿子娶媳:
  “后天就进门,却要加两捆棉花,不给人家女子就不进咱家门你说气人不? 我说棉花要钱买啊都这时候了你让我给你生钱去不成?我说日他妈不进门就不进 门这媳妇不娶了,村上人都劝我说最后这么一哆嗦了千万别往气门里走,我就赶 紧搭汽车来了……”
  还有:“城里乡下可真是两重天。你看你娃,上学用的铅笔写都写不完,还 有铅笔盒,我娃见都没见过,作业本是麻纸订的,两面写……”
  还有的还有许多。 她没有心情递烟倒茶拿糖果了,不愿听他们说话了。再有人来,她就躲在卧
  室里,或者干脆出门去。回来的时候,家里总会少去一样两样东西。
  “怎么这样啊!” 她难以接受了。这一段,可称为“怎么这样啊时期”。 然后,他哥看上自行车了,自行车就没有了。 然后,嫂子看上她的缝纫机了,缝纫机也没有了。
  没有的还有许多。它们大部分去了符驮村,另一些去了他舅他姑他姨一类的 亲戚家。
  “符驮村的人怎么这么多啊!”她说。
  “噢么,你不是去过么?”他说。
  “你们家怎么那么多亲戚啊!”她说。
  “噢么,要怪就怪过去不搞计划生育,像现在这样一对夫妻只生一个就没这 么多亲戚了。”他说。
  这就到了“恶心时期”。
  “恶心!”她说。
  “你说谁?”他问她。
  “你家里人!你户里人!你村上人!他们真让我恶心!”她说。
  “噢噢。”他觉得她说得有些严重了。
  “也恶心你!”她说。
  “噢噢……啊?”他看着她。 这却是他没想到的。
  六关键词续 肉体关系
  在符驮村人看来,夫妻关系就是肉体关系,肉体关系也就是夫妻关系。猫可 以叫咪咪,咪咪就是猫,一样的。
  你要问:婚外情呢?是肉体关系,却不是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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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会说:那叫不正当的肉体关系。
  你再问:一夜情呢?
  他们会说:那叫一次性肉体关系,要付钱的话,就是嫖客和婊子的关系了, 这下你明白了吧?
  所以,他们辩诬就可以说:“他是你男人,你是他婆娘,往好的说是夫妻关 系,往不好的说就是肉体关系。”区别只在于,一个是文雅的,好听一点,一个 是粗鄙的,难听一些。
  是夫妻当然要一个床上睡觉喽,过性生活喽。但符驮村没有“过性生活”这 样的说法。含糊一点的说法是“睡”,明确的说法是“日”。像“日久生情”这样 的词语,他们也有他们的用法和解读,可以是:相处久了,就会生出感情;也可 以是:肉体关系久了,舍不开了,就成为夫妻。他们对他们的说法很自信:世上 所有的夫妻都逃不出这两样。
  夫妻闹别扭打架呢?他们说,那就是“日久生事”了。 他妻子和他既有“日久生情”的时候,也有“日久生事”的时候。 他们的“日久生情”是不用说的,想也能想得出来。他憋了那么多年,正是
  精血气旺的时候。她呢?不但是城里的,“一肚子的学问”,而且,小他八岁哩!
  “多水灵”,能“掐出水来”哩!想想,这么两个人,在床上,也许顾不得到床上 哩……如果他们是两只鸟,就可以用老话说,叫做“戏水鸳鸯”;如果他们是两 个人的组合,就可以用一个新词,叫做“和谐社会”。至于怎么个“戏水”,怎么 个“和谐”,那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城里不是符驮村,不会有人问他们这号 事,他们也不会口无遮拦地把他们的性事活动讲述给想听的人。这也是城里人吝 啬的一个证据。自己的男人自己的婆娘,说说有什么呢?大家乐一乐笑一笑嘛, 又不是贪污受贿,说了有人追查你,抓你进监狱。村上也有人问过他,他笑而不 答,也是城里人的脾气。吝啬吝啬,没劲没劲。
  但“戏水”了,而且是“和谐”的,看脸上的气色也看得出来。 然后就“生事”了。“生事”和“恶心”有关。 那时候的她正在“恶心时期”,偏偏他哥来了。 她躲进了卧室。这个时期的她已经不愿见符驮村的任何一个人了,包括他哥。
  但客厅里的动静是能听得见的。 他哥蹲在客厅里的茶几跟前抽着他递过去的纸烟。他哥每次来他家都这么蹲
  着抽纸烟,和他说话,说他坐不惯沙发。但这一次,他哥连抽了几根纸烟,却没 说一句话。他问他哥咋了?他哥说不咋不咋。他说不咋你咋不说话?他哥说想好了 再说。他又给他哥点了一根烟。他哥抽了一阵想了一阵,说:你嫂子冬天给几个 娃缝衣服做鞋纳鞋底,手都裂口子了,干疼干疼的。他说噢噢,给我嫂子带几盒 凡士林回去抹着润手。他哥摇摇头,说:今年抹了明年还得抹,治表不治本。他 不知道怎么才能治本。他哥说:你家三口人,不干重活,省衣服,缝纫机整天闲 着不用是不是?他明白了。他说噢噢,用还是偶尔会用的,当然了,我嫂子……
  卧室里的她一直恶心着,突然又一阵恶心,想吐了。
  “唔啊!” 他听见了,进来问:“咋啦?”
  “唔啊!” 他哥不抽烟了,站到了卧室门口,惊恐地看着她,问:
  “病了?”
  “唔啊——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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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捂着嘴跑进卫生间,吐了一阵,吐出来几口酸水。
  他跟到卫生间,“要不要去医院?” 她摆着手。漱口了。又回卧室了。 当然,恶心以至于呕吐是拦不住缝纫机的。 她坐在床边,一直坐到晚上。 他进来了,挨着她坐下,用一只胳膊抱着她的肩膀。
  “吐了?”他说。 她的眼眶里似乎涌着泪水,她把他那只充满关切的胳膊摘开丫。
  “你我两个人一个月的工资还得不吃不喝你知道不?”她说。 她的眼眶里涌满泪水了。
  “知道,可是……”他说。 他又一次伸过胳膊去,被她挡开了。
  后来,这样的恶心以至于呕吐的事故还发生过多次。他一直以为人烦人的时 候说“我恶心我想吐”只是一种情绪反应,生理上的恶心和呕吐只有看见什么不 堪入目的秽物或生病的时候才会有。他妻子纠正了他:心理上情绪化的恶心是可 以转化为生理反应,会真呕吐的。
  一个恶心并呕吐过的人能和他戏水和谐 么?就算她已经恶心呕吐过了,睡到床上了,可是,她会想起她的呕吐和为
  什么呕吐的。就算她拨着他的胳膊说算了算了东西已经拿走了再想就是和自己过 不去了,可是——
  “想要就直接说啊,拐弯抹角绕来绕去你别动我真让我恶心!” 这不又想呕吐了么? 他知道她说的是他哥,又扳她的胳膊了,“算了算了想要东西难张口都这样
  的。”
  “憨憨厚厚扭扭拧拧可怜兮兮一个模式,好像一个学校培训出来的一样的模 式别动我,真让我恶心!”
  这不又想呕吐了么?
  他知道她从他哥想到其他人了。他放弃了动她的努力。 此夜没有肉体关系。甚至许多夜都不会有。人不是机器,没有电闸也没有开
  关,说不想就能不想?说不恶心就能不恶心么?
  当然,两个人的肉体关系或者性生活发生问题的原冈不会是单一的,恶心也 不一定都会引起呕吐,摔门摔碟子摔碗同样会影响到肉体关系。
  当然,不能说他们所有的肉体关系问题全都是符驮村的人造成的,我说的只 是和符驮村的人有牵扯的部分。她妻子辩诬说的“我们家成什么样子全让你们搅 乱了”,其巾就包括肉体关系问题,说“全”是不符合事实的。
  当然,他们也并没有完全杜绝肉体关系,因为有时候他们彼此也会想的。他 们都是正常人,正常人身体里生长的东西他们也会生长,包括性冲动。实际的情 形是,他们的性乍活是在“生情”和“生事”之间穿插变换不断反复的,一直持 续到他查出患了喉癌之后。他化疗过很长时间,她陪床。在此期间,他们也有过 想的时候,但不能。她知道他时间不多了。她很可怜他。她想帮助他,安慰他。 她用手。完事之后,她给他掖被子。他说“谢谢你”,脸上带着笑,声音虚弱到 几乎听不见。她捂着鼻子流泪了。他也眼泪汪汪,又说了声“谢谢”。她哭出了 声。她说你别说了别说了好不好,他就不说了,闭上了疲惫的眼睛。
  这也算一次肉体关系么?如果算,却是不可以用戏水与和谐来言说的。她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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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次想到了符驮村,因为她认为他的病和符驮村的人有关。她又呕吐了一次。
  没想通 这个词是从他妻子辩诬的话语里拎出来的。 他妻子:“我至今也想不通。” 还有:“他到死都没想通。”
  就是说,他们都想过,无数次地想过,想得很痛苦。不但各自想,也一起想 过。不说别的,只凭他们对正常的性生活的需要这一点,也应该在一起努力地想 一想。
  她:“他们为什么要这么缠你?” 他:“他们不以为这是缠。”
  她:“这个来要钱,那个来拿物,这个要安排,那个要工作。他们以为很容 易是不是?把我们家搅成这样子他们想没想?这一切都是应该的是不是?你欠他们 什么了?欠了么?”
  他:“他们认为是容易的,也是应该的。把我们家搞成什么样子他们不会想 的,也想不来。这也不是欠的问题。”
  她:“是什么问题?” 他:“说起来太深奥。要细想能把头想破。” 她:“你不理他们不行么?他们能把你吃了去?” 他:“吃是吃不了的,可是……”
  她:“你就不能像刘西奇一样么?刘西奇能做到你为什么就做不到?你压根就 没想从这种纠缠里拔出来!”
  他:“我不想?我天天都想!一见老家的人我的头轰一下就大了,比身子还大。 我也恨我自己,恨我为什么不是刘西奇。我拧过我的大腿,揪过我的头发,你信 不信?可是,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我想拔却拔不出来。所以,你恶心他们,也恶 心我。”
  她:“就是。这么纠缠着,也有你的问题。” 他:“你想没想过你呢?你是我妻子,我想拔拔不出,很痛苦,你至少该理解
  一点吧?可是,啪一声,门甩上了;啪一声,碟子碎了;唔——哇!你恶心你呕吐 了。然后,连你的胳膊也不让动了……这不也是纠缠么?”
  她:“怎么怪到我了?” 他:“不是怪,是说他们和我的纠着缠着然后又变成了你和我的纠缠。” 她:“没有他们和你的纠缠,我就不会。” 他:“没有和他们的纠缠,我还算人么?你愿意和不是人的人做夫妻么?” 她:“刘西奇是不是人?” 他:“以符驮村人的眼光看,他就不是人。也不仅是符驮村人的眼光。我说
  过了,这很深奥。” 她:“没办法了?” 他:“没办法。”
  她:“就这么你缠我缠要缠到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
  她:“没尽头了?” 他:“有还是有的。” 她:“什么时候?” 他:“我死了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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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无语了。她反省了一阵自己,觉得自己似乎也是有问题的。但是,她又有
  些不服气。 她:“我尽量不纠缠你,可我控制不住了咋办?” 他:“我尽量往出拔,可我拔不出来我咋办?” 她:“那就互相缠着吧,往死里缠。”
  他:“也只能这样了。在官,是人也是狗;在符驮村,是人也不是人。” 这是诉苦,也是感叹。在他看来,人不一定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动物,但却是
  最复杂的,牵扯的东西太多太多。就他自己吧,仅和符驮村的牵扯就已经复杂到 了说不清也想不通。他挣扎过,或者说一直在挣扎。他没给妻子说谎。他无数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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