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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处于艰苦创业的柳熹,被詹国滨的一次次起诉搅得实在受不了。她办了全 权委托,请柳燕妮去处理这件事情。柳燕妮还不明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你们当 初还那么相爱有什么不好谈的呢?柳熹苦笑一声对大姐说了一段话。这段话后来 成为了大家对詹国滨最后的印象。柳熹说:“詹国滨他是那种人,是香烟灰,他 自己还以为自己有火,其实连他自己都照亮不了,他就是一段香烟灰而已。你跟 他一谈话,你会明白我的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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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燕妮不太相信小妹妹的话。柳燕妮自认为她更了解詹国滨。鉴于鲁火种在
姨妹和好友的离婚大战中坚守中立立场,柳燕妮责无旁贷地挺身而出。他们还是 在滨江公园见的面,各自带了一瓶矿泉水。已经奇胖的柳燕妮因浓妆显得艳俗, 脸庞松垮下来,好像一张没有戴正的脸谱。惟有她的嗓音是不变的。她那易于咄 咄逼人的普通话,令詹国滨烦恼,他坚决地故意地使用最土的武汉话对一场严肃 的谈话进行了彻底的瓦解。
柳燕妮说:“我了解你詹国滨。你其实是一个非常有责任心的人。不管怎么 样,法律和人情常理都摆在这里:一个父亲必须支付女儿的抚养费。柳熹一直在 努力但是她一直没有大的起色,经济也不宽裕,你肯定是不愿意看到女儿受苦受 穷的。我想这里头一定有什么误会对吗?”
詹国滨说:“有得误会。” 柳燕妮说:“既然没有误会或者你愿意把房子给她们?” 詹国滨说:“我有得房子。” 柳燕妮说:“那就给一笔钱。”
詹国滨说:“我有得钱。”
“那就还是给房子比较简单。”
“我有得房子。”
“那就给钱!”
“我有得钱。”
“房子和钱,你总得给一样啊!你这是离婚啊!离婚有离婚的规矩啊!” 詹国滨说:“我有得规矩。” 把个柳燕妮恨得牙齿咬得咯咯响,她叫喊起来:“我受不了了詹国滨!你怎么
这样啊!你变成这样的人了!你真他妈的是香烟灰啊!” 詹国滨也不恼也不怒,蔫沓沓地站起来,蔫沓沓地走了。柳燕妮呆在原地,
出神半天,却泪水排山倒海地滚落下来。 接下来的急剧变化就不是詹国滨能够应付的了。五花八门的说法,提法和做
法,在詹国滨还没有弄清楚的时候,城头已经变换大王旗。他们技校先是变成第 三产业,后来又被私企兼并,詹国滨刚到五十岁,他们就请他提前退休了。
身份证更换再次拍照,这次照片还是像囚犯,只是一个更老的囚犯了。现在 是电子闪光灯柯达相纸,科技的进步,毫不留情地把人心底里的沧桑反映在人脸 上。詹国滨脸上现出骨头架子来了。注定要速朽的皮囊,干燥地黏附着骨头架子, 忽然一打眼,活脱就是一具骷髅了。
退休以后的詹国滨,全部生活内容都局限在他的小屋里的确像个囚徒。卫生 间奇臭无比,是因为尿碱烧坏了廉价马桶的瓷面。他每天长久地坐在马桶上看完 当日小报。很久以来报纸的印刷质量逐步下降使他恼火。有一天,他终于肯定是 自己的眼睛老花了而不是报纸印得模糊了。在去配老花镜的路上,詹国滨遇见玻 璃窗就要停下脚步照一照好像一个过气的自怜的演员,顿时他觉得自己老迈得连 路都走不动了。好在眼镜店的售货员善意地告诉了詹国滨一个常识性的人体生理 知识:四十四,眼长刺。售货员热情鼓励詹国滨,“您一点都不老。一般人四十 四岁就老花了,您现在才老花这说明您身体好,年轻!”
眼镜店的谈话,总算给了詹国滨不小的安抚,却同时也打开了魔鬼潘多拉的 盒子。既然詹国滨比一般人都年轻,那么他想他应该抓住这衰老进程中最后的年 轻,尽情享受生活。几乎没有经过认真考虑,单单只是需要放开本能,詹国滨的 生活享受就首选了吃喝。詹国滨平常就喜欢吃火锅,以前是一直不太舍得在餐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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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冤枉钱。现在他舍得了。试问把钱攒起来做什么?可不正是人生如梦转眼就是
百年。当然应该是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詹国滨迈着方步,神气地步入各种餐厅大吃大喝。他三天两头必定要吃一顿
肥牛或者肥羊火锅,因为他差不多热烈地爱上了火锅的慷慨方式:只要一份钱, 却随便你一份一份的牛羊肉尽管端来吃。不仅如此,这样的吃喝还给詹国滨带来 了难得的好感觉,那就是餐馆对于吃客的曲意奉承。一家大型火锅城,在认熟詹 国滨的脸之后,派最漂亮的女孩子过来对他手把手进行亲切辅导,替詹国滨填写 表格办理了贵宾卡,还把他的个人资料输入了火锅城的会员资料簿。从此除酒水 之外,詹国滨任何时候都可以享受八八折优惠。更有意义的是,逢年过节,火锅 城还会邀请贵宾顾客光临他们的演唱晚会和抽奖活动。詹国滨曾经在这些活动中 获奖多次,奖品有春联也有过洗衣粉。穿旗袍的年轻女孩子扬着她们粉扑扑的笑 脸,跑过来把花环戴在詹国滨的脖子上,真是令他豪情万丈,异常开心。詹国滨 认为:关键并不在于奖品大小多少,而在于他参与了社会生活。他与这个社会的 关系是如此融洽和亲密,那么退休又何妨呢?退休以后,詹国滨还是成功开辟了 自己的社会生活空间,拥有了受人尊重的愉快的生
活方式,这就证明他是一个人物。詹国滨十六岁就成为武汉市的名人,那不 是开玩笑的,不是浪得虚名的。为了在公众面前不失体面,也为了不被火锅城那 些年轻女孩小瞧,也是为了方便联络,詹国滨购买了手机和电脑,回头很潇洒地 把手机号码留给了火锅城。
在情绪饱满乐陶陶到处吃吃喝喝的日子里,詹国滨选择了一个晴朗的天气, 去看望他那棵梧桐树。在出门之前,詹国滨兴冲冲把自己收拾打扮了一番。人是 提前退休了,反而要打扮得好好的,免得碰上熟人,被人看出落魄来。詹国滨把 头脸刮得干干净净,仔细剪了鼻毛。特意找出他第二次结婚的时候,柳熹特意在 白海记服装店为他定做的中式丝绵袄子,箱子底下还有一条熨烫笔挺的毛呢西 裤,细格子长围巾围在脖子上,再戴一顶无檐绒线帽,以免稀疏头发在江风中乱 了阵脚。打扮停当的詹国滨,在大衣柜的镜子面前挺胸收腹做亮相状,他觉得自 己像个教授。
詹国滨来到了江汉路。红旗大楼依旧在,却被围了脚手架正在装修,问了好 几个人,没有谁知道它要装修成什么模样和将来要派什么用途。《长江日报》社 早已经搬迁,现在是一个服装商场。而那棵巨大的法国梧桐树,正在被砍伐。詹 国滨一看,方寸就乱了。詹国滨在附近踱来踱去踱了很久直到自己的心情平静下 来,他在一步一步接近伐树现场的时候,有了一股忧郁的静谧的学者风格。詹国 滨问一个民工:“请问你们为什么要砍这棵树?”民工摇摇头,不过他立刻自告奋 勇替詹国滨把这个问题传给了下一个民工,下一个民工抬头看了看詹国滨,好像 还想了想,最后却还是摇了摇头。砍树的民工们都不知道这棵树为什么要被砍伐 掉。詹国滨默默地站在一旁,一会儿,他又上前问民工:“请问你们为什么要砍 这棵树?”詹国滨谦恭的态度使民工感到不好意思推搪,这个问题很快就被传到 工头那里。一个小工头从工棚里走出来,手指上夹着香烟,一看神色就比砍树的 民工狡猾和不怕事。他警惕又唐突地向詹国滨提出了一连串反问:“你问这个做 什么?”“你是什么人?”“你问了干什么?”詹国滨没有回答他的任何问题。如此 无礼的质问,詹国滨难道也会搭理吗?这小工头算什么鸟?当年詹国滨由这棵大树 攀上红旗大楼的时候,他在哪里?钻出了娘胎没有?呸!他懂什么?詹国滨白了小工 头一眼,拂袖而去。
詹国滨并没有走远。他只是在江汉路上,倚靠一栋大楼的墙体小憩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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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詹国滨复又走近大树,和善地征求民工的意见,说:“我可以带走一片树
叶吗?”民工们连连点头。詹国滨优雅地弯腰,优雅地拣了一片树叶,离开了。 詹国滨来到滨江公园,在公共长椅上坐下。见四下无人,詹国滨泪眼模糊地抚摸 了这片树叶。之后他回忆自己十六岁那天这棵法国梧桐满树金晖的情形。渐渐地, 他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少顷,一个瞌睡醒来,树叶碎了。是的,一片枯树叶是 易碎的,它连夹在书本里都是经受不起的。詹国滨再一次回到原《长江日报》院 子。这一次民工看见他走过来,纷纷直起身,退在一边,满眼都是惊疑。可是詹 国滨只不过和善地要求让他剥一块树皮带走,民工们依然惊疑地看着他,小工头 出面大声说:“你不用征求意见。你要多少树皮就剥,拿了就赶快走!”詹国滨再 一次以优雅的态度弯下腰,用抚摸般的动作慢慢剥了几块树皮。只有他知道,他 这是在和这棵树告别。别了他亲爱的树,他的成名之树,他的辉煌之星,从此他 们将再也没有见面之日了。这些年里,詹国滨也经历了父母先后的去世。他也和 他们默默告别过,却都没有此时此刻的伤心欲绝。
回家以后,詹国滨脱下一身行头,从此再也没有打扮自己。 最后彻底断送詹国滨生命的,正是在餐馆的胡吃海喝。医生的诊断证明了这
一点。医生从詹国滨的血管里头抽血检查的时候,普通针管都抽不动,他的血液 脂肪浓度高到变成了粥。验血检查结果出来:严重的三高。医生都不用询问詹国 滨,就可以替他说出他的生活方式:长期在餐馆大鱼大肉,重油大荤。詹国滨用 眼皮眨眨表示了认可。但他认为他的发病是有诱因的,只是他不想再说话而已。 在发病的前一刻,詹国滨人是好好的。他收到柳熹一则手机短信:“经法律 许可,女儿已改姓,她现名叫柳杨杨,特此告之。”詹国滨反复地看这条信息, 这个时候他在吃一碗面条。这天他的晚饭酒肉多了,腹中发热,夜里看完电视, 自己就给自己下了一碗清汤面。詹国滨一边看信息,一边冷笑。他嘀咕道:“我
不在乎。” 他嘀咕:“我不在乎。” 他嘀咕:“我一点不在乎!”
突然,詹国滨筷子上的面条筛糠起来。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吃惊地看着 从筷子上滑落的面条,像一个在考试中回答不出问题的学生。很快,面条从筷子 上全部滑落。紧接着,筷子也从左手掉了下来。他想挣扎却使不上力气。左半边 身体被分割了,分割得麻麻酥酥的。詹国滨一个仓促的动作,没有使他自己从椅 子上站起来,反而不听话地倾倒下去。他中风了。
詹国滨还没有突然中风就随风逝去的幸运,他在医院治疗多日。然后,在小 区拖着脚步,走来走去,流着口水,饭菜吃不到嘴里。他的眼睛反倒镇定孤傲起 来,混浊,阴暗,定定的,目光缓慢地移动或者完全不移动,也不再与人打招呼, 都是世间景物围绕他的流动。流经他的视线,不进入,径直流走。远去。波浪欢 腾。都不是他的。詹国滨被折磨了一年多以后,在一个闷热的夏夜去世,第二天 尸体就糜烂腐臭了。
柳熹代表詹国滨的财产继承人、他的女儿柳杨杨,出面处理了他的后事。詹 国滨也就剩下居住的一小套房子了。可是一个男人出现,向柳熹出示了借据。原 来詹国滨早在三年前,就把自己的住房作为抵押借了款。债主是姚丽夫妇。詹国 滨的确还是很有心计和魄力的,他用自己的住房找老同学预支了经费,开辟了自 己的社会生活空间,拥有了受人尊重的愉快的生活方式,让自己跟上了时代步伐, 玩火自焚。
在詹国滨生病期间,鲁火种看望了他好几次。鲁火种还是穿着八十年代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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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兴过的丝光袜子和小方头皮鞋,在二十多年的时间里,它们都被柳燕妮细心地
保存着,樟脑丸的气味若隐若现。鲁火种绝对不谈他们的过去,大谈社会保障体 系,臭氧空洞对于地球和人类的威胁,恐怖主义和精确制导导弹,地面与空中军 事科技的最新发展。詹国滨心想你穿成这样还跟我谈这些吗?他打断了鲁火种, 说:“你就不要给我谈了!”只有姚丽,她还想找柳熹要一样詹国滨的遗物。一张 照片。那张他们十二个同学好友的合影,她自己的那张弄丢了。柳熹本来嫌烦要 拒绝,话到嘴边又改成了“好的”。因为她看到了姚丽眼睛里头的清亮和孩子般 的天真,柳熹简直想象不出这样年纪的女人,凭什么还会保持这样的神情。柳熹 回家清理遗物找出了照片,这是她从来没有在意过的照片。当年詹国滨是多么英 俊的小帅哥啊!而姚丽的小模样,完全是现在的章子怡嘛。从姚丽含羞带怯紧紧 依偎詹国滨的情状看来,那天他们一定有故事发生。柳熹来了兴趣请姚丽见面喝 茶。连同那张合影一起,柳熹把詹国滨个人所有的照片都给了姚丽。柳熹问:“你 愿意保存吗?”姚丽说:“我愿意。”柳熹说:“我能知道你们当初发生过什么有趣 的故事吗?”姚丽说:“没有发生任何故事。”
“那么”姚丽说,“我可以向你提一个小小的要求吗?”柳熹再也想不到的是, 这个眼水依然清亮的女人,她的要求居然是:“请你不要再说他是香烟灰。”
“什么?” 好久好久,柳熹依然是一脸的迷惘。世上有什么话,还可以从头说起呢。 空巢颂
湛容 一
空巢者,小鸟尽飞,只剩老鸟的巢穴,是之谓也。 聪明的人类借用这种鸟巢,形容那儿女不在只剩下了老人的家庭。人们想象
着这家里的景象无非是:空空荡荡的四壁依旧,桌椅依旧,床褥依旧,碗筷依旧; 只少了那人、那笑、那哭、那叫;那喧嚣,那声响,那繁琐,那日理万机的操劳…… 好一个空字了得!
因而,人们提起空巢,总不免些微的惆怅:总想象着那白头老者无言枯坐的 身姿,想象着那日日夜夜的死静;想象着类似单身牢房的无助与绝望……简而言 之:非人的日子!
这类关于空巢的论点,您可以对任何人发表,只千万别当着张仙北先生的面 儿说。要是被他老人家听见,肯定把您批得哑口无言,出门儿找不着北在哪儿, 不信您就试试!
张老先生敢于如此大言不惭,自然有他的独门秘诀。否则,借他个胆儿,他 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套用歌颂“社会主义好”的调子高唱:空巢就是好,就 是好,就是好!
其实,张仙北先生只不过一俗人,且长得是瘦高无肉双颊深陷其貌不扬,只 有一双大眼睛略显晶莹。如果说他有点专长,那也不过是他懂点儿中国历史。这 倒也顺理成章,因为他老人家在中学教了一辈子的中国历史。从二十二岁大学毕 业直至于六十二岁退休,掐指算来,也有长达四十年的光阴消磨在那三尺宽的讲 台之上。年复一年颠来倒去的讲呀讲,从三皇五帝到唐宋元明清,他是滚瓜烂熟 全在脑子里,备课只是习惯根本没有必要。因为职业,也因为爱好,闲来无事捎 带着他还喜欢读点儿唐诗宋词,外加《史记》呀,《论语》呀,《庄子》呀,《孙 子兵法》什么的……与众不同的是,他有本事把古人的伟大思想应用于自己渺小 的生活之中,而且沾沾自喜地称之为学以致用心得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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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嘟……嘟……”张仙北家的电话响了半天,没有人接。
张仙北先生干什么去了,怎么还不回家?就算以他缓慢的节奏,买完报纸再 买点菜,这会儿也该回来了呀!他今儿上哪儿蹈罡达去了?
事实是,他老先生根本没心思蹈罡达,他巴不得一步跨进家门,立刻躺下才 好呢。只可惜,他想早点到就能早点到呀,门儿都没有!谁拦着不让他回家了?没 人拦着他。那他赖谁呀?赖大马路!
胡同口的马路被挖开了。大街上尘土飞扬乱七八糟,两边的铁栏杆威然耸立 晓谕市民:不得越雷池一步。张仙北去超市时,就多走了半站路到十字路口过的 马路。那时,他老人家才从家里出来还算精神抖擞,多走这点儿路不含糊;买完 菜回来可就不一样了,两条腿好像是借来的,你想抬它们根本不听指挥!一想到 回家还必须绕道而行,他老人家就从心底里觉得累。可是,你不绕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