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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43-鲁迅其书:一部断代式的研究史料的好书-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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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迅“致爱人家人”书,本书收入9封。其中致许广平7封,致母亲鲁瑞2封。致周作人信,因多谈翻译,没有选入,至于致周建人信,则因全部散佚不存,欲选而不能。    
    鲁迅在341206致萧军、萧红的信中曾说:“《两地书》其实并不像所谓‘情书’,一者因为我们通信之初,实在并没有什么关于后来的预料的;二则年龄,境遇,都已倾向了沉静方面,所以绝不会显示什么热烈。”在《两地书》的序言中,又说“其中既没有死呀活呀的热情,也没有花呀月呀的佳句”。这些都是实情。因为他俩在通信之初,的确不带恋情,仅是关于学潮、教育乃至人生诸多问题的请益和指导。尽管字里行间表露出相当的推心置腹,但决无异性间的调侃和追求。这在本书选入的250311和250530号信中,均不难窥见。但后来,师生间那种严肃和庄重的气氛渐被突破,传导感情的字句时有出现,这在250629号信中已分明可见。此后,他们经历了约有一年的热恋,也商酌了此后的方针,待到许广平由师大毕业后,遂双双南下。他们本来相约“两年之后再相见”,但因一在厦门,一在广州,又不得不苦苦相思,仅靠了信札的往还传递着思念,关切和温存的恋情。但也不免有因误会而生的“奇想”,甚至是爱情的“危机”。在这些信件中,人们不难看到古老中华为它的子子孙孙所提供的婚恋条件,是怎样的严酷而冷漠,同时也看到鲁迅和许广平是怎样咬紧牙关,硬着头皮,度过了那以沫相濡的相爱岁月。按照传统的观念,鲁迅已是有家室之人,且已被人尊之为“作家”、“名人”和“导师”,因之,他也就不能不顾忌舆论的压力和谣言的中伤。他还不能不顾虑他的婚变是否会影响他在文坛的地位?甚至他的著作还是否有广大的读者?此外,他尚不能不思虑比他年轻许多的许广平,是否在为自己做牺牲?这一切如乱麻一般在他心中结了许多扣,使他不得解脱。他只有坦诚地同许广平商讨。当许广平以真爱给他以勇气和力量的时候,积压在他心头的许多顾忌才得以消除,他才下定了“我可以爱”的决心。这种情形,我们在本书所选入的261115号、261128号和270111号信中,都不难看到。    
    阅读鲁迅致许广平书,其意义不在于窥探隐私,而在于明白人到底应当如何相爱。假使人们相信人类是进化的,那么也就应当坚信人类的爱情、婚姻以及道德观念也是向前发展的。在蒙昧时代,爱情这个字眼恐怕未必有吧!?在人类走向文明的时代,方才有了以爱情为基础的婚姻和继续保持爱情的婚姻。但相反的情形也是随处可见的。嫖娼、卖淫的腐败现象,姑且不论。就是被人目为正常的许多家庭中,男性肆意践踏女性的人权,将女性视之为奴仆;或者女性将男性当作摇钱树的情形,并不罕见。不少家庭尚缺少平等相待和互敬互爱,只不过是凑合度日,忍让维持而已。所以,当今的读者捧读《两地书》,仍然会从中获得启示和教益。    
    鲁迅毕生事母至孝,始终保持着一种对于老母的牵挂之情。尽管母亲按照习俗曾为他包办过一桩极不称心的婚姻,但鲁迅也将这苦涩埋在心底,很少怨恨。他大约平均每月要给老母写两封信,但保存下来的信件仅有48封,而收入本书者,仅二封耳。鲁迅一生的56年中,与母亲分居两地,约有30年。求学、留学和谋生的需求以及对于他并不爱的妻子朱安的躲避,使他多年在外,远离老母。但也有人发出怪论,说鲁迅“爱他母亲甚至到了一种不能在一起的程度,这种情感和理智的冲突使鲁迅一生选择了逃避母亲的态度”(见《鲁迅研究月刊》1993年8月谢泳同志之文)。这种对鲁迅和母亲关系的杜撰,我是不敢苟同的。莫非鲁迅不应去南京求学去日本留学吗?莫非鲁迅不应当去教育部工作、不应当在新文化运动的发源地战斗吗?莫非鲁迅那时有条件将母亲和全家人带在身边吗?撂开这一切,孤立地从现象出发去论说鲁迅对母亲爱到“一种不能在一起的程度”这不等于是在说梦话吗?    
    写信要看对象,要报告对方所关心的事体。一般说来,子女给父母写信,都多谈身体状况、家庭琐事以及孙辈的成长,而较少涉及自己的工作情况、思想变化以及国家大事。鲁迅正是这样。这从本书所选的341118号和360706号信中,均可一目了然。    
    鲁迅“致外国友人”信,本书选收6封。除一封是致苏联版画家的之外,均系写寄日本朋友的。这些信札,内容各异。有婉谢友人邀请出国避难的。例如在330625致山本女士信中,报告了“近来中国式的法西斯开始流行了”。在340807致增田涉信中又说:“现在这里,生命是颇危险的”。日本朋友邀他前往避难,他则说“日本还不是可以讲真话的地方”,去后怕会“引起麻烦”。倘“让便衣盯着去观赏花,固然也别有趣味,但到底是不舒服的事”,因而婉言谢绝。这些信件中,还有报告自己正“满身痱子”,坚持战斗,还有向苏联版画家们报告中国的新兴版画运动,正遭到摧残迫害的。但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鲁迅在白色恐怖的面前的回答则是:“只要我还活着,就要拿起笔,去回敬他们的手枪”。    
    总之,展读鲁迅书简在不少方面可以获得比他的作品更明晰的意见,而有些意见又甚至是连他的著作也很少或者是根本不曾涉及的。本文是仅就部分信函为例略加梳理草草写就的,内容尚嫌干瘪,论说也失之简单片面,这是要请读者明察并给以指教的。    
    (原载《鲁迅研究月刊》1993年第12期)


《鲁迅其书》第四部分时代的剪影生活的实录——读《鲁迅日记》

    日记,是作者对每天所见、所闻、所历、所感、所思的择要记录。这种自由、活泼、率真的文体,在我国溯源于西汉,肇始于唐代,发展于两宋,鼎盛于明清。1980年4月在扬州西效发现的西汉宣帝时王奉世日牍,虽然文字粗糙,记事简略,但已初具日记的基本形态。在西方,近代意义的日记起源于文艺复兴时期,流行于17世纪。    
    日记的最大特色是真实天然。作为作者的心灵独语,撰写时并无问世之心,因而从中可以看到明晰的意见,可靠的史料,乃至于个人的隐私。这些都是从存心著述、意在流布的文字中绝对得不到的。正因为如此,日记才成为了正统文学、正统历史之外的一个宝藏,引起了考据学者、文化史学者、传记作者的特殊兴趣;一般读者也可从中享受到不同于一般的阅读乐趣。    
    日记的风格多姿多彩:有的志在立言,意存褒贬;有的缘事生情,缘景生情;有的剪贴摘抄,广摄新知……鲁迅先生的日记则采用排日记事形式,寥寥数语,简单精炼,应属于日记的“正宗嫡派”。不过,鲁迅也有生前公开发表的日记,如《马上日记》、《马上支日记》、《夜记》;但这在鲁迅日记中属于特例,已归入杂文创作范畴。    
    现存鲁迅日记起于1912年5月5日,讫于1936年10月18日,采用普通毛边纸印成的有黑色或红色丝栏的稿纸,每年合订一本,共二十五本,其中1922年日记在日寇1941年12月逮捕许广平时失落,现据许寿裳录存的片断补入。经电脑检索,总字数为39,4039字(不含标点)。这些日记,忠实记录了鲁迅北京、厦门、广州、上海时期的生活状况,是研究鲁迅生平、思想和创作历程的第一手资料,也是鲁迅留给我们的一份丰厚凝重的文化遗产。    
    鲁迅在谈到自己日记的内容时说:“写的是信札往来,银钱收付,无所谓真面目,更无所谓真假。例如:二月二日晴,得A信;B来。三月三日雨,收C校薪水X元,复D信。一行满了,然而还有事,因为纸张也颇可惜,便将后来的事写入前一天的空白中。总而言之:是不很可靠的。但我以为B来是在二月一日,或者二月二,其实不甚有关系,即便不写也无妨;而实际上,不写的时候也常有。”《马上日记·豫序》。有的著名作家也以鲁迅日记是“流水帐”为理由,致函国家出版社,反对出版鲁迅日记。其实,鲁迅对他日记的自评是自谦之词,有文学性的夸张成分。在现存鲁迅日记手稿中,并未发现倒填日月的痕迹,只不过要事不录、小事不记的情况的确存在。例如鲁迅跟红军将领陈赓的著名会见,在日记中即不著痕迹。鲁迅跟瞿秋白先烈的交往,在日记中也没有完整的记录,而且采用了一系列的别名、代号,如何家夫妇、文尹夫妇、维宁(或作惟宁)、文它、何凝、凝冰、宜宾、萧参等。如果我们了解中国自古以来就有牵牵连连的“瓜蔓抄”和罪名大得可怕的“日记案件”,了解中国黎明前最黑暗的年代统治是如何比罐头盒还严,就能理解鲁迅为什么在撰写本具有不公开性因而根本不应罹难获罪的日记时也怀着戒备之心。至于银钱收付方面,鲁迅付出的钱不一定入帐,而收入及别人归还的钱,却很少漏记。从这一侧面,也反映出他博大仁厚的襟怀。    
    鲁迅日记的文字,我以为存在三种情况。一种是文意直露,如1935年7月17日:“晴,大热。上午寄母亲信。”一读就懂,无需深究。另一种很可能是隐语,如“夜濯足”。此类隐语,与研究作家的思想创作无涉,自然也不必深究。第三类情况是:在看似无关宏旨的词句后面,却蕴含了十分重要的政治文化内容。如1927年10月19日日记:“晚王望平招饮于兴华酒楼,同席十一人。”这并非一般的宴饮,而是鲁迅跟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互济会进行联系。1930年2月13日日记:“晚邀柔石往快活林吃面,又赴法教堂。”这并非进行宗教活动,而是参加党领导下的自由运动大同盟的活动。同年2月16日日记:“午后同柔石、雪峰出街饮加菲。”这并非一般的消闲,而是借咖啡馆举行左翼作家联盟筹备会议。同年5月7日日记:“晚同雪峰往爵禄饭店,回至北冰洋吃冰其林”。这也不是一般的游乐,而是去会见当时中国共产党的主要负责人李立三。此类例子,不胜枚举,是鲁迅日记宝藏中最值得开掘的部分。    
    如果就鲁迅日记读鲁迅日记,肯定味同嚼蜡,无法卒读。但如果联系鲁迅作品、结合鲁迅生平史实阅读,就能从鲁迅日记中破译很多密码,使阅读过程成为不断有所发现的过程。这也就是说,有关鲁迅作品和鲁迅生平的知识是打开鲁迅日记宝库大门的钥匙,而从鲁迅日记中所获得的史料,又能帮助读者加深对鲁迅生活时代和创作历程的理解,更全面准确地掌握鲁迅生平史实,并对鲁迅某些作品的著译日期和某些内容进行补订。    
    作为个人生活道路的史录,鲁迅日记不装腔作势,不矫揉造作,不雕琢粉饰,有的文字比别的文章更能表现鲁迅的个性和多方面的生活内容,堪称最大意义上的个性化写作。“夜代女工王阿花付赎身钱百五十元”1930年1月9日日记。,充分表现了鲁迅对劳苦大众——特别是被压迫妇女的真挚同情。“上午赴部,车夫误碾地上所置橡皮水管,有似巡警者及常服者三数人突来乱击之,季世人性都如野狗,可叹!”1913年2月8日日记。,充分表现鲁迅对欺压劳苦大众的社会恶势力的深刻憎恨。“下午捐慰问被捕学生泉十”1927年4月16日日记。,这是鲁迅在国民党右派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之后一次明确的政治表态。据不完全统计,鲁迅日记中关于从事著译的直接记载共1240多条,切切实实地反映出鲁迅在新文化战线上不避锋芒、顽强拼搏的一生。但鲁迅也有休憩。他在1933年1月25日的日记中写道:“旧历除夕也,治少许肴,邀雪峰夜饭,又买花爆十余,与海婴同登屋顶燃放之,盖如此度岁,不能得者已二年矣。”鲁迅极端厌恶那种叫人终年奋发、悲愤的说教者,因为“叫人整年的悲愤,劳作的英雄们,一定是自己毫不知道悲愤,劳作的人物。在实际上,悲愤者和劳作者,是时时需要休息和高兴的。古埃及的奴隶们,有时也会冷然一笑。这是蔑视一切的笑。不懂得这笑的意义者,只有主子和自安于奴才生活,而劳作较少,并且失了悲愤的奴才。”《花边文学·过年》。    
    有的研究者以记事繁简详略为区分标准,将日记区分为“复式记事日记”和“简式记事日记”。鲁迅日记记事至简,叙述极略,当然应归入后一种日记类型。在文坛论争的过程中,有些鲁迅的论敌将他称之为“绍兴刑名师爷”,“刀笔吏”。这自然是一种十分刻薄的攻击性言论。但作为深受浙文化氛围濡染的文学大师,鲁迅的文字又的确以老辣著称,能够只用一、两个词写尽一种心态,概括一种事物,品评一种人物,收到一针见血、寸铁杀人的艺术效果。鲁迅的这种语言力度,跟“一著点墨,动关生死”的师爷行文确有相似之处。“下午得妇来书,二十二日从丁家弄朱宅发,颇谬”1914年11月26日日记。——一个“谬”字,道破了鲁迅跟原配夫人之间的思想鸿沟,感情障壁。“其词甚怪”1912年9月6日日记。,“不知所云”(1913年2月5日),“不了了”1914年5月12日日记。,聊聊数字,彻底戳穿了北洋政府教育部范源濂总长,刘冠雄总长,梁善济次长三人色厉内荏的空虚本质。“无日不处忧患中”(1913年10月1日),简单七个字,也写尽了辛亥革命之后鲁迅由失望而陷于悲愤的心境。正是由于鲁迅行文简而有力,鲁迅日记才能呈现出丰富多姿的历史内容而为特定的时代传神写真。    
    由于鲁迅日记是研究鲁迅的最宝贵和最真实的史料之一,具有十分重要的文献价值,那些有意诋毁鲁迅的人往往挖空心思,极力想从鲁迅日记中嗅出一些自以为对他们有利的材料,以图达到他们并不光明正大的目的。比如因为鲁迅1912年的日记中出现了“寄羽太家信”的记载,有人就曲解文意,断言周作人的日本老婆羽太信子原是鲁迅之妻,因此才将寄羽太信子的信称为“家信”。殊不知这位在鲁迅日记中出现过七十余次的“羽太”其实是周作人的妻舅羽太重九。所谓“寄羽太家信”,就是往日本的羽太重九家里去信,对周作人的妻舅进行接济。又如,鲁迅1932年1月31日至2月5日日记有失记的情况,有人就故布疑阵,说鲁迅隐瞒了“整个生命里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令他心里最难过的,最恐惧的,到死也不能释然于怀的极端隐瞒的事”。这种含糊的指责,妄图误导读者往不当之处作无穷的想象,以使鲁迅在这种妄想中身败名裂。但对中国现代史和鲁迅生平稍有常识的人就会知道,1932年初爆发了日军进攻上海的一二八事变,鲁迅一家“突陷火线中,血刃塞途,飞丸入室,真有命在旦夕之概。”(1932年2月22日致许寿裳信)在举家避难过程中,日记偶尔出现几天空白,怎么竟会成为鲁迅充当汉奸的罪证呢?更为荒唐的是,一贯以反鲁自诩的苏雪林女士公开撰文攻击鲁迅“狎妓”,人格因此破产。证据是鲁迅1932年2月16日的一则日记:“夜全寓十人皆至同宝泰饮酒,颇醉。复往青莲阁饮茗,邀一妓略来坐,与以一元。”所谓“全寓”,系指鲁迅一家三口及其三弟周建人一家。世上哪有“全寓”同狎一妓的怪事?事实非常明显,所谓“妓”即因一二八事变流落到上海来卖唱的歌女。“略来坐”,无非是进行一种社会调查。试联系鲁迅同年创作的七绝《所闻》(“华灯照宴敞豪门,娇女严装侍玉尊,忽忆情亲焦土下,佯看罗袜掩啼痕”)以及七绝《无题·其二》(“皓齿吴娃唱柳枝,酒阑人静暮春时。无端旧梦驱残醉,独对灯阴忆子规”),就会明了这些作品的素材来源。令人不解的是,当今有些人极力为某些文人的劣行恶迹乃至杀妻之罪进行强辩,而又极力想在鲁迅圣洁的躯体上寻觅下蛆的处所。然而无论前一种做法抑或后一种做法,最终都将是徒劳无益费精神。    
    据周作人回忆,鲁迅在南京求学时期和赴日留学途中均写有日记,惜今佚。追回失落的鲁迅1922年日记,看来也是一件希望渺茫的事情。为了保存鲁迅手泽,以供图书馆、文化机关、研究者备置,上海出版公司于1951年影印了现存《鲁迅日记》1050部。1959年、1976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又两次出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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