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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43-鲁迅其书:一部断代式的研究史料的好书-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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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迅小说的简练,首先表现在故事情节上。他的作品,几乎没有一篇是以故事的曲折离奇取胜的,《阿Q正传》是一个中篇小说,凡九章,仅从章目上看,就可看出它的故事并非是跌宕起伏、曲折幽深的。阿Q的行状很单纯:第一次“优胜记略”,是在赌场上挨了打,迷里迷糊地把洋钱丢了;“续优胜记略”是先后与王胡、“假洋鬼子”遭遇而吃了亏,最后在小尼姑身上讨了便宜;然而,小尼姑害得他“飘飘然”,以致他在赵府上调戏吴妈,受到严厉的惩罚,造成“恋爱的悲剧”。此后是“生计问题”,没人雇他工了,他迁怒到小D身上,与小D来了场不分胜负的“龙虎斗”。接着是阿Q进了城,发了点财;但他发财的方式很可疑,立即被人看穿,因而“从中兴到末路”,他无路可走了。于是,他很自然地就想“革命”,实际上只是在土谷祠中做了一个美梦;他很快被假洋鬼子喝出,“不准革命”了。再接下去,就是他莫名其妙地被逮捕,给赵家的被抢案当了冤死鬼,完成了“大团圆”的结局。——《阿Q正传》的故事梗概,就是这样简单。它是直线发展的,没有旋涡,也没有突兀矗起的礁石。但它依然有悬念,依然有勾人心魄的艺术吸引力。因为它在单纯的故事框架内,具有相对说来的新颖的情节和丰富的细节。所有这一切,又都统一在阿Q的典型性格之中。由此可见,《阿Q正传》给人们一个重要的提示:在中短篇小说里,故事应当单纯,情节应当新颖,细节应当丰富。这三者的完美融合,是艺术成功的诀窍。    
    艺术的简练,当然不限于故事情节上;更重要的,是艺术表现手段(叙述、描写、抒情等等)的简练。鲁迅经常强调的,正是这一点。他自己的作品,是白描法的杰作。所谓白描法,实际上就是描写的省略法;或者称之为传神法。中国古代的文论及画论,特别注意传神(神似)的问题。“咏物贵似,然不可刻意太似;取形不如取神,用事不若用意。”田同之:《西圃词说》。郑板桥在一首诗中写道:“爱看古庙破苔痕,惯写荒崖乱树根。画到精神飘没处,更无真相有真魂。”《郑板桥集·黄慎》。可见中国古代的诗歌绘画,都重神似而非形似;或者讲求“不似之似”,以“形神兼备”者,允为上乘。而神似的作品,大抵只在表现对象之本质,故意略去对象的枝节。展现给人们的,是一种省略的美、简练的美。我以为,在全世界人民审美史上,再没有比中国人更注意这种美了。    
    鲁迅小说的描写技巧正是这样。它的主旨是“传神”。为此,鲁迅应用了以下几种手法:一、根本不对人物、景色进行描画;小说一开篇,就进入人物的行动或对话,在行动或对话中,展现人物的性格,介绍周围的环境。例如《白光》,根本不对主人公陈士成作肖像画;只是在他死后验尸时,说明他“五十多岁”,“身中面白无须”而已。又如《肥皂》的主人公四铭,作者也不加以素描,仅只在后面吃饭之际,说他“也是学程一般肥胖的脸,但多两撇细胡子”。他的妻子四太太,在对话时令人感到活龙活现,然而作者却从未勾画她的面貌。这种手法,我们可称之为“云龙藏影”的手法。二、只作本质性的概括,不作具体的形象刻画。《水浒传》在林冲夜奔那一回中,只用六个字来写雪景:“那雪正下得紧”。鲁迅对此十分欣赏,认为它胜过一大篇渲染铺排。他自己也常常这样做。《在酒楼上》的结尾,只用两句来写雪景:“见天色已是黄昏,和屋宇和街道都织在密雪的纯白而不定的罗网里。”在《弟兄》里,也只用两句来描写月色:“院子里满是月色,白得如银。”当然,这里还有“罗网”、“如银”一点比喻,然而已简练得似有若无了。《阿Q正传》中,对于小D的人物描写,更只是抽象概括的一句话:“这小D,是一个穷小子,又瘦又乏。”当然,小D的性格,决不能只由这种概括中托出;它主要是由此后一连串行动中托出的。鲁迅在这里用概括的话一笔带过,正是为了迅速地进入生动的动态描写。可见静态之略,须与动态之繁相结合。离开动态之繁的静态之略,将只成为艺术的败笔。三、集中描画有特征的形象。有特征的形象,都是对象的本质形象,也是最“传神”的形象。这在人物描写时,就要强调“写眼传神”。《幸福的家庭》中,鲁迅根本不给女主人公画像,只在关键时刻写道:“‘劈柴,……’他吃惊的回过头去看,靠左肩,便立着他自己家里的主妇,两只阴凄凄的眼睛恰恰钉住他的脸。”这在表达女主人公的身份、个性、心情上,看来已经足够了。《长明灯》中的那个想放火的叛逆者,鲁迅的几笔勾勒也是强调眼神的:“他也还如平常一样,黄的方脸和蓝布破大衫,只在浓眉底下的大而且长的眼睛中,略带些异样的光闪,看人就许多工夫不眨眼,并且总含着悲愤疑惧的神情。”这几笔勾勒,也把一个被中国封建制度扭曲了而又不肯屈服的灵魂,和盘托出来了。还有《孤独者》中的魏连殳,“原来他是一个短小瘦削的人,长方脸,蓬松的头发和浓黑的须眉占了一脸的小半,只见两眼在黑气里发光。”也是“写眼传神”的。然而,眼睛虽然重要,却不是表现特征形象的惟一手段,《故乡》中对于杨二嫂的描写,先是传来“哈!这模样了!胡子这么长了!”的“一种尖利的怪声”,接着,“一个凸颧骨,薄嘴唇,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站在我面前,两手搭在髀间,没有系裙,张着两脚,正象一个画图仪器里细脚伶仃的圆规。”这个“细脚伶仃的圆规”,不也是对人物外貌特征的精练描写么!写景也是一样,“空中青碧到如一片海,略有些浮动,仿佛有谁将粉笔洗在笔洗里似的摇曳。”《白光》。“两岸的豆麦和河底的水草所发散出来的清香,夹杂在水气中扑面的吹来,月色便朦胧在这水气里。淡黑的起伏的连山,仿佛是踊跃的铁的兽脊似的,都远远地向船尾跑去了。”《社戏》。这都是以寥寥数笔,把一幅绝有特色的风景点染出来。它们像优美的水墨画,有一种淡雅、简练的美。    
    鲁迅小说的简练,归根结底是语言的简练。鲁迅在一封信中说:“语文和口语不能完全相同:讲话的时候,可以夹许多‘这个这个’‘那个那个’之类,其实并无意义,到写作时,为了时间,纸张的经济,意思的分明,就要分别删去的,所以文章一定应该比口语简洁,然而明了,有些不同,并非文章的坏处。”《且介亭杂文·答曹聚仁先生信》。鲁迅在叙事、抒情时,语言简练到不能再简练的地步。例如在《风波》里,赵七爷在张勋复辟失败后的表现,只用七斤与七斤嫂的一句对话便交代了:“我想皇帝是一定不坐龙庭了。我今天走过赵七爷的店前,看见他又坐着念书了,辫子又盘在顶上了,也没有穿长衫。”再如阿Q的受刑,作者也只用几十个字交代了:“‘救命,……’然而阿Q没有说,他早就两眼发黑,耳朵里嗡的一声,觉得全身仿佛微尘似的迸散了。”至于《狂人日记》第六段,描写狂人对于赵家狗叫的反感而畏惧的心情,只有两行话:“黑漆漆的,不知是日是夜。赵家的狗又叫起来了。狮子似的凶心,兔子的怯懦,狐狸的狡猾,……”这最后的一行,运用的是“意象迭加”的手法。近代西方的象征主义者,认为这是他们创造的一种新颖手法;其实,像“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这种“意象迭加”的作品,在中国诗歌中是早已有之了。它是用最简练的语言文字,去体现最丰富的意象内容。因此,简练正是丰富,赅约正是广博。把几组简练的意象,用不可见的内在逻辑加以焊接,会使人产生跳跃的、活泼的联想,生发出自由的、驰骋的想象。由此可见,简练的美学功能是多种多样的。它使艺术品同时获得既明确,又含蓄;既朴素,又丰富的多种品格。艺术的成功,离不开简练。任何大师都熟谙一个奥秘:“简洁是艺术的姊妹。”鲁迅是大师,他因此掌握了简练的美。


《鲁迅其书》第一部分鲁迅小说的几个美学特点(4)

    排除了悲观、痛感的悲剧美    
    从某种意义上说,小说就是写在纸上的人生戏剧。人生戏剧的两大类型,是悲剧与喜剧。鲁迅的小说兼有这两种类型。由这两种类型体现出的“悲”与“喜”,是我们研究鲁迅小说时,不能不注意的两个美学范畴。    
    悲剧题材在鲁迅小说中占有的比重,是人们有目共睹的。《药》、《明天》、《白光》、《祝福》、《在酒楼上》、《长明灯》、《孤独者》、《伤逝》,等等,都是悲剧性的故事。它们示人以悲,却又感人以美;它们是哀痛的艺术之花。    
    为什么悲剧产生美感?悲剧的美感机制在哪里?迄今为止,美学家们仍无统一认识。照我看来,悲剧是前进力量的崩殂,是理想事物的毁灭,是美好生机的夭折;准确地说,悲剧是各类含有正面素质的人物(从伟大人物直到转变中的落后人物),在历史不允许取胜的情况下,或虽然能够取胜但反面力量相对强大的情况下不可避免的灭亡。悲剧都是冲突的产物,是正反两种社会力量冲突的产物。悲剧的升华是悲,是美的殒灭之悲;但悲剧的净化是美,是排除了悲观和痛感的美。准确地说,悲剧的美感机制在于:悲剧人物的精神之美、事业之美,以及作者给予艺术评价时的思想之美。因此,悲与美相关联,悲是美的范畴。真正的悲剧不悲,真正的“悲”也不悲,它们是对悲观主义的反驳,是对美的规律的肯定。悲剧美的极致,是鼓舞人们起来斗争,为消灭悲剧的社会根源而斗争。    
    作为伟大的思想家、革命家和文学家,鲁迅深刻地理解悲剧的实质。他在《再论雷峰塔的倒掉》一文中说:“悲剧是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这是很透辟的见解,与我们上面所说的意思基本相同。而鲁迅在他的悲剧性小说中,正是做到了这一点:“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    
    应当注意的是,鲁迅在悲剧的创造上有几个独特之处。第一,由于鲁迅从事文学活动的目的是“改革国民性”,所以他的小说创作,大抵不是以伟大的英雄人物,而是以有弱点的普通人物为对象的。鲁迅笔下的悲剧,几乎都是普通人物的悲剧。在新年“祝福”声中死去的祥林嫂,是地主家普通的女佣;在未庄“革命”之日冤哉枉死的阿Q,是农村中普通的雇农;在“孽风和毒焰”中悲惨毁灭的子君,是普通的知识妇女;等等。他们的身上有太多的弱点,冷酷的人生难以容许他们存在。所以,这一类小说的悲剧美,主要地不是由悲剧人物本身的精神美点,而是由作者的美学评价中体现出来的。第二,由于悲剧人物大抵都有这样那样的缺点,而鲁迅又从“改革国民性”目的出发,对之采取善意批评的态度;所以,鲁迅的某些悲剧小说往往夹带有喜剧因素。《孔乙己》、《阿Q正传》这几篇小说,乃是悲喜剧交融的边缘题材。小说中的孔乙己和阿Q,本来是喜剧性的人物;但他们无法挣脱社会的桎梏,不得不走向悲剧的毁灭。因此,我们对他们发出的是“含泪的微笑”,悲剧的美感中掺进了喜剧的美感。第三,鲁迅在“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时,掌握着审美阈内的分寸感。他小心地避开了那些凶残的、流血的,引起人痛感的场面,代之以折光后的含蓄的形象。无论是阿Q与祥林嫂的死亡,他都这样做了。比较明显的是《药》里面革命者夏瑜的被斩,作者虽然竭力去渲染氛围,但却不去正面描画悲惨的瞬间。夏瑜的就义,是通过华老栓与刽子手康大叔“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细节来交代的。于是,排除了“恐怖”的悲剧美,反而增强了震撼人心的力量。第四,鲁迅的悲剧小说,多数也是与悲观主义绝缘的。在他早期写的《药》中,虽然有着他自己的“安特莱夫式的阴冷”,但夏瑜墓上的花环,从墓上飞走的乌鸦,还是杳冥中希望的象征。《故乡》的收束,是“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思想;月光下的路在向前伸延,作者把宏儿、水生托付给未来。《长明灯》中的放火者,尽管被永远地囚禁了,但结末却是孩子们呼应的歌声:“……火火火,点心吃一些,戏文唱一出。”《孤独者》中的魏连殳,死后“含着冰冷的微笑”,它使人联想到一匹嗥叫的“受伤的狼”,“惨伤里夹杂着愤怒和悲哀”。我们还要看到,《伤逝》并非单纯地“伤逝”;一切都逝去之后,涓生毕竟喊出了这样的声音:“我活着。我总得向着新的生路跨出去……”。由此可见,在鲁迅的悲剧小说中,反抗的音响是一篇比一篇强了。“文学是战斗的!”鲁迅的诗神不是悲哀的安琪儿,而是“举起了投枪”的战士。所以,鲁迅创造的悲剧美,最后就化为执著人生的、战斗的激情。


《鲁迅其书》第一部分鲁迅小说的几个美学特点(5)

    为了“同过去告别”的喜剧美    
    我们最后要分析的是鲁迅小说的喜剧因素问题。喜剧是一个美学范畴;“喜”是一种美感形式。喜剧的美感机制,正像悲剧的美感机制一样微妙。全世界的美学家,现在还在争论这个问题。照我看来,喜剧既产生在肯定美好生活的时刻,也产生在否定丑恶生活的时刻。前者形成肯定性喜剧,后者形成否定性喜剧。在肯定性喜剧里,“喜”的基本形态是幽默、诙谐或戏谑;在否定性喜剧里,“喜”的基本形态是讽刺、讥嘲或闹剧。喜剧必须伴有笑声,笑声则又伴有美感。可见“喜”的物化形式是笑,“喜”的意识内涵是美。人类的笑,既有生理基础,也有心理基础。但是人们为何要发笑呢?    
    喜剧中的任何笑声,都与滑稽有关。滑稽也是个美学范畴,它总在内容与形式对比失调时出现。所以,滑稽也有两种类型:肯定性滑稽与否定性滑稽。肯定性的滑稽是:本来是美好的、正常的、充实的内容,却通过丑陋的、异常的、渺小的形式表现出来(例如安徒生童话中的丑小鸭、《白雪公主》中的小矮人、《唐知县审诰命》中的唐知县等等)。否定性的滑稽是:本来是丑恶的、空虚的、渺小的内容,却硬要通过美丽的、庄严的、雄伟的形式而显现(例如《死魂灵》中的罗士特来夫、《儒林外史》中的范进、卓别林演的“大独裁者”等)。滑稽是笑的始原,是喜剧的构造元。当人类一知道审美,可能就认识了滑稽。所以,喜剧和悲剧同样古老;然而,喜剧却会比悲剧更为兴旺。马克思说得好:“全世界历史形式的最后阶段是它的喜剧。……历史为什么这样运动呢?就是为了使人类笑着同自己的过去告别。”马克思:《黑格尔法律哲学批判导言》。在未来人类社会里,悲剧的成分会越来越减少;但是,人们却不会减少他们的笑声。    
    遗憾的是,鲁迅的一生都处在悲剧的时代,从而他的小说,就主要是在表现讽刺性喜剧——否定性喜剧。鲁迅是这样阐明喜剧本性的:“喜剧将那些无价值的撕破给人看。讥讽又不过是喜剧的变简的一支流。”《坟·再论雷峰塔的倒掉》。“将那些无价值的撕破给人看”,也就是用艺术形象,把美丽、庄严、雄伟形式后面的丑恶、空虚、渺小的内容抖搂出来。这就造成滑稽,也造成了喜剧。    
    问题在于,鲁迅小说中的喜剧人物,不仅包括无可救药的剥削阶级分子,还包括不觉悟状态下的劳动人民。为此,鲁迅对喜剧手法又做了细致分类:(一)热讽。鲁迅认为,对人民身上的缺点也可以讽刺。“讽刺作者虽然大抵为被讽刺者所憎恨,但他却常常是善意的,他的讽刺,在希望他们改善,并非要捺这一群到水底里。”《且介亭杂文二集·什么是“讽刺”?》。因此,热讽实际上是热情的、善意的批评。(二)冷嘲。鲁迅说:“如果貌似讽刺的作品,而毫无善意,也毫无热情,只使读者觉得一切世事,一无足取,也一无可为,那就并非讽刺了,这便是所谓‘冷嘲’。”《且介亭杂文二集·什么是“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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