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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遇见了我-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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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我又一次约来毛婧,在黄昏时来到曹景记新搬的住处。    
    那又是一座很旧的楼,楼道里依然很暗。毛婧紧紧跟着我。    
    我一步步走近他的房门,心里更加紧张。我真怕他开了门之后毛婧脱口喊出:“就是他!”……    
    来到那扇门前,我看见门板上有一张纸条:    
    周先生,实在对不起,刚刚接到刑警队通知,突发一个案子,我今夜出发去南方执行任务了。待我回来之后再约吧。    
     我对着那纸条怔忡好半天。    
    又过一周,我领毛婧再次去他家,那张纸条还在门板上贴着。    
    又过一周,我和毛婧又去了一趟。还是没有人。    
    又过一周,我继续去找。他仍然不在。    
    他消失了。    
    我甚至怀疑他留给我的那个电话根本不是刑警队的电话。    
    可是,我没有放弃,我一次次在黄昏的时候去找他。后来,我发觉我的行为好像已经是一种惯性了。因此,当他突然打开门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还被吓了一跳。    
    这次不是黄昏,是半夜的时候,我突然改变了探视的时间。    
    他正巧急匆匆地走出来,让我们撞上了。他背着包,好像要出去。    
    这个像影子一样飘忽的人终于被我们锁定了。    
    楼道里很黑。    
    从打开的门板看进去,他新搬的这个家里还是很简陋,房顶的灯泡黄黄的,一点都不亮。屋角还是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书。    
    他站在门口愣愣地看我。逆光。    
    我竟然一时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毛婧看我。    
    我终于说:“实在抱歉,我找你还是想对证一下那件事。”    
    他看了毛婧一眼,然后对我说:“你们进来吧。”    
    我没有接他的话,我对毛婧说:“你看看,是他吗?”    
    他好像不明白怎么回事,直盯盯地看毛婧。    
    毛婧直直地看他。    
    楼道里贼静。    
    那一刻我甚至想,假如毛婧说出一个“是”字,他会不会突然掏出他的枪来。    
    毛婧迟疑了一下,说:“不是。”    
    我不太甘心地对她说:“你好好看看!”    
    她又认真地看了看他,最后还是摇头。    
    我彻底泄气了。    
    他问我:“那个人又出现了?”    
    我无精打采地垂下头,说:“是的。”    
    他又说:“进来吧。”    
    我说:“不了,我还得把她送回去。”    
    他似乎很同情地叹了口气。可我仍然觉得他不怀好意。    
    我对他说:“对不起,我误会你了。”    
    他说:“没什么。”    
    我说:“我们走了。”    
    他想了想,说:“好吧。”    
    走出几步,我回过头,有点犹豫地问他:“有一件事我不明白。”    
    “你说。”    
    “那天,我问你去没去东北,去干了什么,你为啥有点紧张?”    
    他说:“你知道我要抓的那个诈骗犯是谁吗?———他是我爸。你肯定不信。”    
    从此,我感到更加危险。    
    如果曹景记就是那个人,那至少我在明处还见过他。看见了的东西就不那么恐怖。可是,目前种种迹象表明曹景记很可能不是他!    
    那个神秘的人一下变得更加遥远,更加诡秘,更加叵测。    
    我一下就没线索了。    
    我一下就没主张了。    
    那个脸上没有血色的人,那另一个我,他在没有我的地方,认认真真地扮演着我。见过他的人越来越多,他越来越清晰。他只回避我一个人。    
    因为我是他。    
    我感觉,他好像一直都在暗处看着我。我随时随地在什么地方,干什么,他都一清二楚。只是他忌讳和我真实地面对面。    
    我的精神世界一直被阴霾笼罩。    
    我觉得他的全部阴谋就是让我永远弄不清真相。最大的恐怖就是永远没有结果的恐怖。    
    前面我说过,其实我的胆子不大。我最怕有一个人一直看着我,我不知道他的目的,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生活中,恐怖不可能都是故事。


第一章失散的亲兄弟(2)

    这天半夜,又打雷闪电下雨了。    
    我没有睡,我在想———还有谁跟我长得如此相像?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甚至觉得他真的就是另一个我。一个我在明处,一个我在暗处,他和我是两个相反的东西。    
    他好像活在我的背面。    
    我和他永远不能见面。    
    假如见了,就如同两块带着异性电的云撞在一起,就会电闪雷鸣,就会天崩地裂。若真是这样,我担心哪天他不小心,突然撞上我……    
    一道闪电,我警觉地看了看那面雪白的墙壁,一个人打字的侧影又出现了。我猛地睁大眼睛,幻影消失,黑暗无边。    
    这是怎么了?    
    那一夜,我一直没有再睡,我一直在胆战心惊地想这样一个问题:黑色的墙壁能不能写上影子?墙壁为什么一定是白的?    
    早上,太阳光芒万丈,昨夜的雨像梦一样过去了。我双眼猩红,不想起床。太太见我沉默寡言,就问我:“你最近怎么了?”    
    我说:“没啥,就是心情不太好。”    
    太太关切地说:“你最近身体可能有问题,脸很白,得到医院检查一下。”    
    她说“脸很白”的时候,我惊了一下。    
    我现在怕听见这句话。    
    有一天,他会不会一点点演变成我?    
    有一天,我会不会一点点演变成他?    
    这天夜里,墙上的钟敲12下的时候,我猛然想起了一个人……    
    前些日子,我妈突然打个电话来,告诉我,我还有一个双胞胎哥哥,但从小就给人了。我妈说:“你走南闯北,能耐大,能不能去找找他?”    
    我小的时候总生病,大人对体弱的孩子更疼爱,因此大人从小就偏向我。    
    一个留山羊胡的算卦先生路过,到我家讨水,我妈请他给我算一卦。    
    算卦先生用他那双似乎透视幽明的浑浊小眼,在我和那个孩子的脸上扫来扫去,接着,又闭目用细长的手指掐算半天,好像看见了什么,他大惊小怪地说,我之所以生病,是因为另一个孩子克我。    
    他阴虚虚地对我妈说:“这两个孩子前世是冤家,他们是同归于尽的,他们一起死后冤魂还整日纠缠在一起,互不相让。后来,他们又一同投胎……”    
    他又说:“那个比这个凶,因此他就克他。他们出生时,这个都争不过那个———那个先出生,对不对?”    
    他这点说得准。    
    其实我妈只把我俩的生辰八字告诉了他,并没告诉谁是哥哥谁是弟弟。因此,我妈很信服,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解除。    
    算卦先生说:“只有让他们分开,永不相见。”    
    一个偶然路过的一个人的一句话就彻底改变了一个孩子的一生。后来,父母商量了好多天,终于忍痛割爱,把另一个孩子送人了,送给了一个收葵花子的老客。    
    那时候,乡下人生个孩子像下个蛋一样。那时候的孩子可不像现在这样金贵。    
    可怜我那个双胞胎哥哥,他仅差一天就没有在家里过上自己人生的第一个生日……    
    我为自己抓到了名字,他就丧失了这个权利,随我叫周德西。    
    之后,我家又搬了多次家,互相都找不到了。    
    在这个沉寂的夜里,我忽然想起这个周德西,忽然想起这个前世的冤家,恐惧感又一次充斥我的心头。    
    我终于排除了一些错误的判断,注意力集中到了周德西身上。    
    是他!    
    他还在克我!    
    可是他在哪儿?他沦落到了啥地方?    
    老实讲,这个周德西比曹景记更让我感到恐怖。    
    因为那前世的传说。    
    因为他从小就下落不明。    
    因为人世茫茫,我根本不可能知道他在什么方位。    
    因为他和我身体里那种神秘的血脉联系。    
    我立即打开夜灯,颤颤地给母亲拨电话。    
    母亲睡了,我把她惊醒了。她说:“深更半夜,你有啥急事呀?”    
    我说:“妈,我还想听听那个周德西的事。”    
    母亲似乎抖了一下:“你怎么突然说起他?”    
    “你别管了。我遇到一件重要的事,我要找到他。”    
    “后来我想了,其实你不可能找到他,算了。”    
    “那个收葵花子的老客是哪的人?”    
    “关里人。”    
    “妈,你再想想,是哪个省?”    
    母亲是乡下女人,根本不知道一共有多少省。她想了半天,说:“好像是一个叫尤溪镇的地方。”    
    “哪几个字?”    
    “不知道。”    
    这一夜,我从母亲那里只得到了一个有用的信息:尤溪镇。    
    从此,我开始查找这个地方。终于,我在一张地图上看见浙江省临海市有一个尤溪镇。    
    那个老客是这个镇的人吗?他东南西北到处漂泊做生意,最后有没有回到这个地方?三十多年了,连太阳都变了颜色,他一直没有搬迁吗?他有没有把周德西再送人?周德西还活着吗?    
    为了删除生命里的阴影,我找去了。    
    我千里迢迢终于来到尤溪镇。    
    我在那个镇上住了一个多星期,走访无数的人,没有一个人知道几十年前有一个到东北去收葵花子的人,更没有人知道有一个从东北带回来叫周德西的孩子。    
    我绝望了,我想返回了。    
    这天,我偶尔听旅馆门口一个卖水果的女人说,她原来是尤溪镇下面一个村的农民,她家那里有个人好像是从小被人从东北抱回来的。但是他不叫周德西,他叫张天戌。而且他三年前就已经搬到另外一个村去了。    
    我抓住这个线索,立即问清了张天戌现在住的那个村的位置。    
    我又追到了那个村。    
    一打听,这里果然有个张天戌。他住在村头第二家。    
    我走向张天戌住的那间红砖碧瓦的房舍时,忽然好像有什么感应,我觉得他就是周德西。当时,我的心像一团麻,用一句老话说就是:“剪不断,理还乱。”    
    据说这是一个克我的人。    
    这是和我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出生的人。    
    这是我三十多年没有见过面的一个至亲的人。    
    这是一个一直在暗处扮演我的人……    
    我找到了他。    
    他正是周德西,一个地道的农民,一个地道的浙江农民。    
    他好像很木讷,不爱说话。虽然礼节都做到了,但是他内心对我毫无亲近之意。    
    他已经改了名字,那个老客姓张。他似乎与东北那个姓周的人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他娶了妻成了家。    
    他操一口我听不懂的当地方言。他娶了一个很丑的老婆,同样操一口当地方言。他们生了几个更丑的孩子,都是操一口当地方言。    
    我觉得我跟他已经有一种无法跨越的隔阂……    
    而且,周德西似乎不是那个扮演我的人。虽然他和我是双胞胎,但是他跟我并不十分像,还不如曹景记像我。他的脸也不白。    
    我没告诉他我来干什么,也没跟他提起那个冒充我的人。我只说母亲让我来看看他。    
    我给他留下一些钱,当天就走了。    
    他并没有怎么挽留我,他把我送到村口的公路上。当时是午后,四周是连绵的山,开满了白色的茶花。    
    分手的时候,他突然说:“我知道你来干什么。”    
    我一惊,愣愣地看他。    
    他说:“我一岁到这里,直到现在,从没有走出过尤溪镇。”    
    说完他转头就走了。我像木头一样傻傻地站在那里。    
    返京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周德西最后那两句话。我觉得他那木讷和寡言是一种更阴险的假象。    
    在火车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和张天戌都呆在一间黑房子里,那房子狭小得就像母亲的子宫。他突然把脸皮撕掉了,原来他的长相是面具。他阴冷地看着我,操一口东北话说:“这辈子我还要跟你同归于尽!”……


第一章好人好事

     我伸手抚摸镜子里的我    
     镜子里的我却伸出腿    
     狠狠踢了我一脚    
     我退货    
     店的老板说———    
     我的镜子完整无缺呀    
     ———汤迥    
    报纸上刊登了一则新闻,标题是:恐怖作家智斗恐怖分子。    
    文章写的是这样一个故事:    
    有一个写恐怖故事的作家,叫周德东,他近日到某市组稿。这天晚上,他跟几个当地的作家去酒吧,喝了很多酒,凌晨两点多才回宾馆。那酒吧就在他住的宾馆附近,他步行朝回走。在没有行人的马路上,他突然看见路边楼房的阴影里有一个人鬼鬼祟祟地干什么。出于职业敏感,他立即走过去。那个人迅速离开了。他看见那个人刚才站过的地方,是一家面包店。面包店的门已经被铁器撬坏。他想起大街上贴的一个通缉令,通缉一个用火药炸小学校导致三死六伤的在逃犯。偷面包的人会是什么人?他判断,一是乞丐,二是在逃犯。而乞丐挖门撬锁的可能性不大。他警觉起来,立即追上去。那个人发现有人跟踪他,越走越快,最后奔跑起来。恐怖作家越发感到他不对头,撒腿就追,终于在一百米远的地方把他追上。那家伙和通缉令上的人很像!两个人撕打起来。虽然那个人体重有九十公斤,但是恐怖作家服役时练就了一身好功夫,三下五除二把那家伙制服。公安赶到后,把那个人带回去讯问———他正是那个炸小学校的罪犯。他除了这三条命案,还有其它一些恐怖活动。他如同丧家之犬,藏在下水道里,半夜出来找吃的……    
    ———我看了这篇报道后,觉得很像一个拙劣的电影:一个长得很像英雄的英雄,唏哩哗啦就把一个长得很像坏人的坏人制服……    
    马上又有一个记者找到我工作的编辑部,问当时的情况。    
    我很尴尬,那不是我干的呀。别说九十公斤,就是六十公斤我能不能抓住还说不准。    
    我很想澄清这事情,但是,我知道跟谁都解释不清楚。    
    只要我一说那个人不是我,那是另一个冒充我的人,但是他跟我长得一模一样,根本分不清谁是谁,这肯定就成了爆炸新闻———我和他就成了真假美猴王了———红着眼找新闻的大小媒体立即就会把我围得水泄不通,弄不好《泰晤士报》都会来人。    
    那可是一个大麻烦。    
    也许牵动的不仅仅是媒体,弄不好还要惊动公安局,甚至中国科学院……    
    别说那么多媒体,就是面对一家,我也解释不清楚。那么,这件事情就会没完没了地纠缠下去,我别想写恐怖故事啦。    
    干脆,我顺水推舟,一切问题都没有了。    
    我就不辩解,我就含糊其辞。我想,反正是给大家树立一个榜样,但愿我的谎言能对改变这个社会的风气产生一些功效。    
    几天后,我又看到一则报道:    
    著名诗人汤迥,最近心脏病突发,心力衰竭,生命垂危。在此之前,他已经有三次心力衰竭大吐血的经历。汤迥无业,他妻子也下岗了,穷困潦倒,根本无法支付那天文数字的住院医疗费。他像啼血的荆棘鸟,带病创作三千行的长诗《歌王》,想靠稿费挣脱困境,终因数月劳累心衰三度,连续咯血多日。看他的心脏照片,那扩充的心脏大得几乎要压住半个肺部。有一张文学报纸呼吁读者为诗人汤迥募捐,但是效果甚微。昨日,一个写恐怖故事的作家,为汤迥送去了8万元人民币的捐款,差不多是给汤迥送去了第二次生命。他的名字叫周德东……    
    我早听过汤迥的名字,我相信很多读者都听过他的名字。我没想到他混得这么惨。如果早知道,尽管我不可能一次给他那么多钱,但我总会帮助他。    
    很快我见到又有报道说,写恐怖故事的作家周德东最近宣称他的书将全部使用环保纸……    
    见过他的人越来越多,比如媒体记者。随着他不断干好事,找我的记者也渐渐多起来,简直乱了套。而那些记者对我说的话,我根本听不懂:    
    周老师,上次您说把照片寄给我,怎么没收到?    
    周老师,上次采访您,还有个细节不清楚,就是您服役到底是几年?还有,我一直要去您那里给您拍照,您总说没时间,我们老总急了,只好不发照片先发稿子了……    
    周老师,照片……    
    我忽然意识到,我在这些纸媒体上没见过一次他的照片。很多电话都是围绕照片的事情。    
    他永远不想让我看见他?    
    我想起那个老套的鬼故事:一个瓦刀脸的女人抱一个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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