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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质本来就弱的女儿这天又发烧了。
至傍晚时,稍退了一点,我就叫她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一边把温度表放进她
嘴中量体温,一边就给她讲故事。大家都高高兴兴的。
突然女儿拔出体温表小声对我说,妈妈,大灰狼回来了!
女儿在背地里一直唤他——大灰狼。也从来没人教过她。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她说我已听到他自行车的声音了。
说时迟,那时快,吉龙光真的回家来了。我们原先快乐的气氛立时荡然无存。
他进门后,就朝着女儿大声说,你为啥不叫我?
女儿拔出体温表,与他错开目光小声说,我没有看见你。
只听“哐”一声响。
我回头,只见女儿连人带凳子,已被他一脚踢到了马路的对面。
我发疯一样冲过去,抱起女儿。这时,体温表已经碎了,水银流到了小人的嘴
中……我真恨不能与他拼死算了,这日子叫我怎么过!?
无奈,我只得先抱女儿火速去医院灌肠抢救……
我回来冲他说,你为啥要对小人发这样大的火?小人在生病,高烧还没有退尽
呀。
他火燥燥地说,我就要打在她的身上,痛在你的心里,啥人叫你昨天夜里介
(不愿意)不情愿!
我说吉龙光,你在法庭上的保证,都是放屁是不是?!我要与你离婚!
他说,我老早对你讲过了,我从结婚开始,就没有想到过要离婚!你再到法院
去,你当心,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他的这句话倒提醒了我,我立时——恶从胆边生!
其实,这句话他平时一直是挂在嘴边的。按我以往的想法,总是我被他弄死。
弄死了留下女儿怎么办?想到这些,我心中总是哀哀的,满眼绝望和无助。
我真的从来也没有想过——我去弄死他。
这一天的这一刻,我想我为什么不好先动手呢?
自从这一刻开始,我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满脑子在想如何去谋杀他。
记者你问为啥不去办第十次离婚?因为我已经绝望了。
一方面是我恨自己,被人家几句好话一说,又没有离成;再方面是吉龙光这个
人怪,出尔反尔。上次离婚把他弄火了,我知道如果我再提这事,早晚得让他弄死
的。
记者你说不一定?那我就再讲个事你听听:吉龙光这人不知是生着什么心眼。
做事是很绝也很莫名其妙的,他真会说到做到,这点我真怕他。有次他在家里桌子
上切西瓜。我说这只瓜不红,大约不会甜的。他板着脸说为啥不甜?
我说不甜就不甜,颜色不对么!
他将刀刃朝天放在桌上,并用一只手放在刀刃上。说你敢再讲一遍不甜,我就
用右手将这只左手在刀刃上敲下去!
我不信他那一套,就说了句:不甜。
但见他真的就一拳头敲了下去,顿时鲜血四溅,惨不忍睹……害得我奔急诊寻
医生,忙了好一阵。真是像有神经病似的。
还有一次在大白天。我正来例假,量很大,人极不舒服。他这人不抽烟不喝酒。
坐在椅子上看书。一切都好好的。其实我真愿意他嗜烟又嗜酒,这样说不定他心有
旁顾而稍有收敛。忽然,他搁起书本又要“喝茶”了。
他“喝茶”的意思,我一点也不夸张。就是不管白天还是黑夜,想喝就随手拿
起来喝一口的意思。
我说我是人,不是富生,你能否行行好,把我当一个人看待,好吗?
他说你情愿不情愿?
我说我不情愿。
他说,好。你不情愿,我就给你看颜色。你每次总是不情愿!
我不睬他。忙着手里拆女儿的旧毛衣。
不一会,我就听得“咣当”一声脆响。刚想到灶间看,只见他正走来,并用手
指指一侧裤腿缝说,喏,颜色在这里!
我低头一看,吓得我心惊肉跳!他穿在身上唯一的那条羊毛料子裤、及里面穿
的尼龙裤、还有棉毛裤平脚裤,都已被整整齐齐烫开两道宽宽的呈三角型的大缝,
连里面的大腿肉都已被烫焦,发出一股焦臭味来。原来他是用烧红的火钳烙在自己
的毛裤外烫的。
我无话可说,我算是“服”了他了……
记者,光这两件事,就够我胆颤的了。早先我姐姐正怀双胞胎时,也是为了我
受他虐待而帮我出气,他就扬言要杀我姐姐,说“一命抵三命!”我怕他万一到某
一天就“说到做到”了呢!我想他不死,家里总要死人的!还不如先让他走了再说。
自那天后,我想先下手为强!我一个人想过许多许多办法,都不成。他人长大,
又有力气。万一砸了,弄得不好我反而先死。
事情也凑巧了,有天我在灶间做饭。
隔壁阿婆对我说,她家小儿子扁桃体发得很厉害,怎么办?
我说那好办,吊点红霉素就没事了。
老人讲,没医生认得,怕没那么方便吧。
我讲,那我写个条子,你马上去我们的医院,叫医生打吊针滴液就是了。
(可怜的老人连做梦都不会想到,她的宝贝的小儿子,因此刻开始的交往,而
将蒙受一场——生死的劫难。老人家万万没有料到祸首却恰恰是我。)
到了第二天上午,老人进门高兴地开口就谢,说那条子管用,现在儿子的烧退
了。到了下午四点,老人二十五岁的小儿子再次进门来谢我。见他们这样客气,我
倒不好意思了,就请他进来坐一会。
他坐下说,老是听到你家小人在哭,真可怜。你男人为啥要这样打人呢?
我无话可说。吉龙光这样的作为,天长日久,街舍四邻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又说,这样蛮不讲理,你怎么会嫁给这样的男人呢?换了我,离婚离不掉,
打也要打死他!
我打不过他。
打不过他,就毒死他。
怎么毒?
用毒药,你没有,我给你。我们淬火车间有的是。
老人儿子万万没有想到,他的这一句“戏言”,竟重重地落在了我的心里了。
第三章
在可以中止罪恶的一瞬,我竟然鬼差神使地跟随了魔鬼……当时,可能我的脸
上还挤出点笑容吧,我是带着一种毁灭感与被毁灭感,在完成着我这辈子做女人的
最后一次义务。
我苦苦等了一周没有动静。又等了一周还是没有动静。
我去找了他。
他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说,你是真的?
我点了点头说你无论如何帮我去办到。
他苦苦一笑,朝我点点头,走了。我唤回了他,与他约了时间、地点。
他如约而来,交给了我一包用报纸包的火柴盒大小的东西。
我取回后,如法炮制,丢了一些在地上给鸡吃。半小时后,我发现鸡鲜活如常。
我又找到了他(我当时不知道,我这是在存心将他朝死路上推呀),我说你给
的不是真的。他愣得朝我看了好一阵。面有难色。他说你真想这样子?我说不是你
告诉我的吗?你讲得对呀。
过了一刻,他见我不走,便一跺脚说,好,我过三天给你。
三天后是1982年11月13日,隔法庭调解才一个多月。夜班下班,我把他给我
的
这块“宝贝”藏在我随身带的包里。
在路上,我看见人家夫妻恩恩爱爱地走在一起,就想起以往每逢过年过节,我
的姐姐妹妹们都成双作对地到娘家来,那时一直想哭……而今一月来,这种心情却
一点也没有了。
我急匆匆往家赶。等走到家门附近时,正好碰上邻居家的小男孩,他说吉家姆
妈,你快点回去,吉家爸爸又在打你小囡囡了。我一听,气急败坏地奔跑起来。远
远地我就听到女儿在哭,心里疼得直想掉泪。想自己当初真不该要了这个孩子,害
得她到世界上来受苦。
迎面遇上吉龙光,我们连对视一下也没有,就擦肩而过。
我赶紧进了房间,女儿正在抽泣。小小的脸蛋上凸现着一只鞋底的红印,一只
眼泡又青又肿,眼睛只剩了一条线。
我问大灰狼为啥打你?四岁的女儿说,开头我……我在用毛巾手绢做……做洋
娃娃大灰狼叫我把手放……放进去要伤风的后来我忘……忘了大……大灰狼就用皮
鞋打……打我了……后来我讲要小……小便了他不许我起……来讲要等妈……妈妈
回来再可以起来我……我哭了大灰狼就用钟敲……敲我的头了……
我给女儿穿好衣服吃好早饭,送她去了托儿所。心里对女儿说,乖囡囡,你再
忍一忍,妈妈要让大灰狼永远离开囡囡了。
接下来就是我要实施——罪恶,做准备工作了。
我放下窗帘,一个人在黑黑的房子里坐了好久好久。
到了下午,我也讲不清自己的思想动机,好像是带着某种歉意似地起身去菜场
异乎寻常地买了羊肉、蹄膀和非洲河鲫鱼回来,怀着说不出是恐惧还是期待的怪异
心情,做了一顿美美的晚餐。
收拾停当,再去托儿所里接女儿。
在女儿小教室的窗外,我看见可怜的女儿侧着身子,小屁股因为疼痛只好坐凳
子的一只角;小嘴巴也是早上被皮鞋抽过,肿得只好张开半只嘴角;小腿前四五天
被他一个烟灰缸摔伤,立起来走路一跷一跷的。
走在路上,女儿拉着我的手说:妈妈,外婆讲我们的日子是很苦的。妈妈你说
是吗?
听了女儿的话,我的心一阵痉挛。我弯腰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走。但是我已流
不出眼泪了。也许是被恨、怨、厌、恶、还有绝望和无助烧干了。
这一顿晚餐,我看着他吃得津津有味。
女儿的碗里浇了点肉汤,正在小板凳上自己慢慢地在嚼。
吉龙光他吃东西,一向没有招呼别人的习惯。用独吞两字也许比较恰当的。我
照例是在一边端碗抹桌照应上下。只是这一天我似乎心里很情愿。
这天是我连上十五天夜班的最后一天夜班。
当夜我无心再为女儿洗脚洗脸,早早去了医院里。真是天赐良机,这天夜班的
事情特别少。我就躲在一个小间里,秘密地干我罪恶的勾当。绷紧我神经的是:我
非常小心、非常缜密地用预先准备好的大布块将毒药严密与外界绝对隔离,以免殃
及来就诊的无辜。
事毕,我将用过的手套、布块、物件,弄黑、弄脏全部亲自抛至垃圾箱的底部,
直至确认不再祸及旁人时才离开。然后我再非同寻常地洗了我的这双真正意义上的
罪恶之手。我反反复复洗了三遍。
这一夜,除了这件事我是明白的之外,我脑子里几乎是一片空白。连半夜里近
在一边的电话铃声,我听了都没有反应。
毕竟这是人世间最黑暗最灭绝人性的一幕,作为一个接受过医学及人道主义教
育的我来说,不啻是在承受着道德与人性双倍的“灵魂的诘问”。就这样,在一个
人变成魔鬼的路上,我一直失神地傻坐着,似乎人已成了一具躯壳。
偶有清醒的一刻,我知道我不该这么做,但是紧接着我就想,如不这样,我已
无路可走了。这几年下来,娘家的父母姐弟们为我的事,已精疲力竭也无能为力了。
自最后一次离婚走出法庭时,我已看得懂娘家人脸上的绝望。
我再去找医院的工会主席和书记,当然也是可以的,我相信她们一定会帮助我,
但是我知道她们出于好心,一定又是说服我们夫妻和好。除非我把我们在床上的这
些事讲出来……这是我无论如何也开不出口的。万一传出去,我更不要做人了。
上两年单位里有一个医生离婚,那些事远远没有我的事难堪,可是在饭后茶余,
被人当笑料、当话柄,讲得可难听了。人言可畏呀,我受不起。想来想去,觉得还
是这条路最清爽便捷。
那个时候人真傻,这样人命关天的大事,在我想来,好像也就这么着,而且
“事情”就想到这里为止。好像爬山时只想爬到山顶,就只有一个想法,到了山顶
就万事大吉了。再往下我就不想了。
记者你问的话,也是我后来一直想的事,我怎么就不想想后果呢?
当时在我思想中想的“后果”就是——往后再也不会受他的折磨了,我和女儿
可以太平了。
如果仅是这样想,好像也不对;因为我当时也想过我们三个人“一道走”的计
划,也很方便的。临决定时忽然又想,万一“办不好”事情不上不下,我倒“走”
成了,他没成,或者女儿也没成,留在他的手里,岂不更惨吗?脑子里混饨饨的,
捣过来再捣过去,天就已亮了。
于是,由不得我再想了,就将这“要命的东西”装在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回家
了。
这一天也正巧,来接我班的那护士偏偏又早到了半个小时,让我先走。
人走起邪来就是绝路连绝路。在往日我总是磨磨蹭蹭拖时间,只想错过回家与
他相遇的时分,这样就可以理所当然地躲过一次“喝茶”的磨难。当然这只是我的
一厢情愿而已,常常我的计划破产。
但是在这一天,我却心甘情愿立刻走人。
还没走到家门窗前,我又听到吉龙光在大声地训斥女儿,凭那口气我知道女儿
又在遭殃了。事情也怪,那些天来,吉龙光对女儿打得特别来劲。
其实女儿在为我受苦,吉龙光把她当作了出气筒,想喝茶喝不上时就以打女儿
作为发泄。
我快步进门,只见吉龙光一把抓住女儿的小手,正用两根毛竹筷子没头没脑地
抽打着她。女儿痛得没命地尖叫,床上的被子乱成一堆,地上那盛满尿液的痰盂翻
了一地……
我奔上去用身体挡着女儿,对吉龙光大声说:我最后一次对你说,你不好再这
样丧心病狂地打小人了!小人再这样下去就要变残废了!
他说为啥不好打?别说现在了,就算是今后她到了大学,我照样追过去打她!
这时我发现女儿的右眼白血红血红,眼里还在不断地淌着血水。女儿躲在我怀
里悄声告诉我讲,昨天夜里我想妈妈就哭了,被大灰狼爸爸用筷子戳的,眼睛疼…
…
我的心彻底寒了。我从心底里深恶痛绝地发誓——吉龙光,你今天死定了!
但我当时平静得没有一点怒容,我仍然手脚利索地在床上地上收拾着。
我看着他坐在桌子上吃早饭。
我清楚地记得他那一刻正在吃昨夜留剩的非洲河鲫鱼碗中的香葱。边吃边还咕
了一句,有点腥了,要加点黄酒再烧一烧了。
这时,女儿已停止了哭声,用被子蒙着头。她躲在被窝里要等大灰狼离家去上
班后再起床。
这一天是个大晴天。深秋亮丽的太阳已有一抹光柱从窗户外射了进来,照在床
上那条红缎被面子上,映得整个房间里一片红光。
但当时在我的心里,仿佛这是一派不祥之光,还莫名其妙地想起‘恤光之灾
“这句话来。
我站在床一边,用前所未有的眼角的余光,从上到下将人间配给我的男人——
这个丈夫吉龙光看了一遍。这时他站起身,一步走到我面前,“嚓”地一下拉开了
我的毛衣揿钮,我厌恶地闻见还在他嘴里嚼的那股鱼腥味。
我不懂也从来没有什么奢望。既然是——喝茶,就是这样随随便便开场的。
我由着他摆布。忍着身腰下面那一处前几天的伤痛及例假未尽的麻烦。
可能我的脸上还挤出点笑容吧,我是带着一种毁灭感与被毁灭感,在完成着我
这辈子做女人的最后一次义务。
他解着扣子,兴致勃勃地说,好啊,你这十五天夜班总算结束了。
我接着他的话说,我虽然是做夜班,但是你又没有一天“吃亏过”。
他那一刻还咧嘴笑了笑,说了句你今天把小人送到娘家去,我要好好开心开心
……如果是换了往常,或许又是一场口角的开始,但是这一次,我没有言语。
茶“毕”。
我的心“咚咚咚”直跳,自然不是常人想象的那种快乐的欢跳。
我说,你不是要拍胃片吗,我已给你联系好了。今天下午六点钟到我医院去,
有人等着你。
他说拍片不是先要喝一种药水的吗?
我说给你带来了。说着就从包里将那只“小小玻璃瓶”取了出来。
他说什么时候喝效果最好?
我突然想说——不!我不知道,等我去问了医生后再告诉你!我是否要再想一
想。可是心里马上又有一个声音在说,算了算了!让他走吧!事情已做到这个地步
了,我们两人间的事情,就让我们自己来了结吧……
于是我就说,在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