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敞开着的,明亮的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苍白的皮肤上,使她看上去就像一尊蜡人。
翁怡心颤着声叫了一句,“妈!——”
贺榆就把头微微低下,目光从老花镜的上面透出来,慈祥地应了一声,“哎。”
翁怡心扑上来,抱着母亲说,“妈,你没事吧?〃 贺榆笑了笑,”妈没什么事儿,就是狮子死了。“贺榆平静地说,”妈下了药。狮子馋嘴,不该它吃的,它吃了。“
贺榆不慌不忙地讲起来,她讲了怎么拌的肉馅,怎么等着老头子回来,狮子狗又怎么跳上桌,咬了一个肉合子就跑……翁怡心痛苦地摇着贺榆说,“妈,你怎么能这样?〃 ”孩子,妈怎么能不这样?〃 贺榆抚了抚女儿的头发说,“你说说,咱们家一向过得好不好?〃 ”嗯,好。“ “我和你爸爸,那是实实在在地真好过呀。”
翁怡心看到母亲那双枯涩的眼睛忽然亮起来,眸子里像涌出了活水一样闪着光。一种很深很远的光。
“妈,我知道,我知道。”
“其实呢,曾经好过也就行了。”贺榆把目光收回来说,“你爸爸要是再活下去,会让咱们都跟着他出丑的!〃 母亲仿佛是在庄严地发布着一个预言。
“不不不——”
翁怡心连连摇头,然而她的心里却不得不承认那是一种无奈的真实。
“妈已经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想过,”贺榆决然地说,“我们反正已经活够了,你和晓强就体体面面地继续活着吧。我迟早是要和你爸爸一起去的,为了孩子好,为了这个家好,归根结底也是为了你爸好。”
“妈,爸爸能改。”
“不不不,我太了解你爸爸了。那是本性,这老头子改不掉。这一次,晓强已经割了腕,下一回,不知道那孩子又会做什么。只要老头子还和小桑来往,你就料不到会发生什么事!”
贺榆说完,从枕下拿出个信封来,“妞,你看看,遗嘱妈都写好了。我呢,不堪病痛长期折磨,自愿选择离开人世。你爸爸呢,舍不得恩爱一辈子的老伴儿,陪我一起走了。”贺榆嘲弄般地笑了笑,“你瞧瞧,老两口多好哇,活着是夫妻,死了也是。你要记住,要把我和你爸爸一起烧,烧完了还要装在一个盒子里。”
翁怡心听得心里发寒,她打个噤说,“别吓人了,妈。幸亏有那条狗,幸亏你没弄成。”
贺榆从从容容地说,“还有下一次呢,孩子,还有下一次。得着机会,我再做。我们会一起死的,我知道……”
说完这些,贺榆仿佛将气力已经用尽。她把身体往床背上靠去,接着便闭目养神,再不说话。
翁怡心起身,把床边的毛巾被抖开,搭在母亲的身上。她站在那里,将母亲细细地看了又看,然后才轻轻地掩上门,慢慢走了出去。
听到女儿走过来的脚步声,翁行天从皮沙发上直起身。他拍拍身边长沙发的空位置,示意女儿落座。
翁怡心没有坐下,她站在那里说,“爸,你走吧。你还是走了的好。”
第十七章天眼
路金哲刚刚来到浓密的葡萄藤环掩着的院门前,就闻到了院子里传出来的炖老母鸡的香味儿。那是用土沙锅放在慢火上煨煮的浓香,炖老母鸡汤和中医的熬汤药之道一样,讲究的也是一个“煨”字。沙锅是粗的,火是将熄未熄的,汤是要滚不滚的,里边的有效成分才会渐渐析出来,汤才能厚,才能浓。
路金哲抽了抽鼻子,他嗅得出来,鸡汤里放了几味中药。有天麻,有人参,有枸杞,还有一点菟丝子。人参能补元气,固脱生津;天麻能熄风定惊,治眩晕;枸杞滋肝补肾益精明目,菟丝子呢,治遗精目暗,虚劳尿频……。路金哲每次如约到这个小院儿来,卓竹青都会给他炖上一锅。这么多年来,已经成了惯例。
那情意毋须多言,都在一锅鸡汤里了。闻到鸡汤味。他就知道,卓竹青正在家里等着他。
路金哲拿出钥匙,打开小院的大门。还是那条短短的青砖甬道,陈旧地在脚下铺开。还是亭亭的海棠和夹竹桃,在风中摇曳生姿,仿佛昔日相识的玉人。那些大青砖都是凹损的,来来往往的脚踵就像墨条,累月经年,将那些青砖研磨成了一个个砚台。写过多少感情?写过多少欢爱?记不得了,记不得……
初见夹竹桃花蕾绽开,树头不过将及人高,细细溜溜的身段是那般的苗条。
叶片呢,娇娇小小,羞羞答答的花蕾夹掩在叶缝里,绽露着一点微红,让人生出说不尽的怜爱。初见海棠挂果,圆圆的叶片犹如嫩生生的脸蛋儿,鼓鼓实实的嫩果是青白色的,仅只望一望就能想见它的酸涩。而今,海棠的身子粗了,弯了,显出了臃肿,显出了笨拙。那些夹竹桃叶呢,肥了,厚了,变得僵硬,变得粗糙。
原本光洁细润的树皮皲了,裂了,不知不觉地生出了那么多的疤痕和斑点。
老了,老了,真是“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路金哲心里感慨着,不慌不忙地沿着甬道向前走。走着走着,一抬头,看到前面屋子的那扇窗子开着,在窗子的后面,卓竹青正笑盈盈地向他望。这情景,让路金哲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路金哲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一天,他陪着父亲登门来给卓竹青的母亲诊病,也是这样走到院子里,忽然一抬头,看到前面那扇窗子开着,有个姑娘正倚在那里,向外张望。细纱窗是朦胧的,那张团团的脸儿,半隐在后面,显得格外柔和。圆圆的大眼睛犹如透出薄云的月影,妩媚地闪着清辉。
路金哲正抬着头傻傻地张望,那姑娘嫣然一笑,随即在窗后隐去了。
病人患的是臌胀,用西医的话讲是肝硬化引起了腹水。打了许多针吃了许多药,迟迟未见起色。亲友中有人听说神医路老先生专用秘方治疗疑难杂症,于是便登门去请。路老先生上了年纪,凡有出诊的事,每每带上儿子,一来是个照应,二来也是为了给儿子临床亲授,好将祖传的衣钵再传接下去。
路金哲跟着父亲进了病人卧室,病人的床榻前坐着一个姑娘,那就是卓竹青。
腹大坚满,脉络怒张,舌质紫暗,脉细涩……父亲一边为病人做着检查,一边向儿子做着讲解。路金哲频频地点头,一副洗耳恭听专心致志的样子,可是他几乎什么也没有看到,几乎什么也没有听到。他用眼睛的余光捕捉着卓竹青每一个细微的动态,他用心神接受着从卓竹青那边传来的无形的感觉。他亢奋,他紧张,莫名的充实里混杂着莫名的未获满足的怅惘。
“儿子,你听到没有,怎么还傻站着?〃 父亲提高了嗓门。”哦?——“路金哲这才回过神,不知所措地望着父亲。
“我说了,拿灸条来,拿灸条!〃 父亲向旁边的床头柜上指着。
“哦哦哦……”
未等路金哲动手,卓竹青先已拿到。她把东西递给路金哲的时候,还递上了一个会心的微笑。
那一天,路老先生离开的时候,病人让女儿相送。出了大门很远,路金哲回头看,只见卓竹青还站在那儿,像一株挂着青果的海棠。
做了路老先生的病人,免不了要隔三岔五的到路老先生那儿取药。这样,路金哲和卓竹青也就有了常常见面的机会。说说笑笑,两人渐渐地熟了,彼此都觉得似乎只欠一把火,就能熟到揭开什么盖子的程度。
揭盖子的机会出现得有些偶然。那天晚上,路金哲在诊所睡得正酣,半夜里忽然被敲门声惊醒,他听到卓竹青在喊,“路大夫,路大夫!——”看看闹钟,正是凌晨一点多钟。路金哲急忙爬起来开门,只见卓竹青惊惶失措地扑进来说,“路大夫,快救救我妈,快救救我妈妈!”
听了卓竹青断断续续的讲述,路金哲觉得病人不大像是肝腹水恶化。病人吃了一段路家的偏方汤药,行气利水,疏肝散满,症状本来已经改善。胀鼓鼓的肚子小了,能吃进去饭了,甚至还能下床走上几步。此次入夜后突发的厥脱神昏,可能另有原因。不巧的是路老先生被人请到济南诊病去了,路金哲本来可以借此推托,让卓竹青另请大医院的医生为其母诊治,可是瞧瞧卓竹青那副六神无主孤独无助的样子,再想想让她辗转求诊反而可能会耽搁误事,路金哲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等路金哲赶到病人家中的时候,病人已经出现危象。气息微弱似有似无,手足逆冷大汗淋漓。把一脉,那脉沉细欲绝……真糟,这是凶险的阳脱症状!
“要,要不要紧?〃 卓竹青在旁边结结巴巴地问。
路金哲只顾思忖如何抢救病人,因而紧皱眉头,没有回话。卓竹青便“哇——”地哭出声来。
“快,拿水来拿水来!〃 路金哲无暇安慰她,只顾打开随身的药箱,取出家制的回阳护宫丹。
卓竹青端着一杯温开水,来给母亲喂药,哪知母亲已经张不开嘴。
“妈,妈!——”水杯掉落在地,卓竹青伏在母亲身上大放悲声。
路金哲没有着慌,他拿纸裹着丹粒铺在桌面上,用一个玻璃药瓶去碾,很快就将丹粒研成了粉。研细了的药粉用温水调成稀糊,接着小心翼翼地撬开病人的牙齿,药糊就被灌了进去。
路金哲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卓竹青只是呆呆地看着,几乎失却了反应的能力。
似乎是为了安慰她,路金哲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静静地观察着病人。
不一会儿,病人的嘴和鼻子慢慢地翕动起来,随之肩膀一耸,竟有力地咳了一声。
“噢!——”卓竹青惊奇地和路金哲对视了一眼。
有了第一声作为开头,接下来就有了断断续续的咳声。那咳既深又浊,听上去犹如残缺锈蚀的锯齿在扯拉着粗硬的厚木。路金哲俯下身,仔细地为病人叩胸听诊。病人曾有感冒发热的症状,眼下手足逆冷,胸浊肤燥,十有八九是因为年老久病,机体免疫力低下,由上呼吸道炎症引发了肺脓疡。仿佛是在证明他的诊断,病人忽然发出一串可怕的呕咳。那是一种类似残酷的闷压下的无望挣扎,病人拼命地张大了嘴,脸和双唇登时变成了乌紫色。糟糕,这就是世人常说的“一口痰上不来”,病人要窒息!……
未加思索,路金哲立刻伏下身,把他自己的嘴贴上了病人的嘴。吸,吸——路金哲呕了一声,随着一串呼噜噜的痰响,病人的呼吸重新变得畅快起来。
过了一会儿,路金哲才发现双肩有些沉,右半边脸颊有些温热,有些潮。原来是卓竹青紧紧地抱住了他,卓竹青软弱地把头放在了路金哲的肩膀上,脸上还挂着许多泪。
“别担心,别担心,老人家会好过来的。”路金哲用手轻轻抚了抚卓竹青的脸。他的身子没有动,仿佛生怕一动,就会惊扰了她。
后来,路金哲又为病人用了羚羊钩藤散,然后取灸条灸了内关、阳陵泉、三阴交。约摸过了一个时辰,再为病人把脉,指下就有了一点儿稳和沉的感觉。
“好了,稳定了,今晚不会有事了。”路金哲长长地舒口气,开始动手整理他的东西。
“你别走了,别走。”卓竹青指指墙上的挂钟,“你累坏了,你在这儿休息休息,天就亮了。”
路金哲抬头看看挂钟,果然,已近凌晨四点了。
“不,谢谢,我看,我还是——”路金哲说着,把药箱提在了手里。
“我就挨着我母亲躺一会儿。你呢,可以睡在那边房间里,躺在那边的床上。”
卓竹青把药箱从他手里拿了过来。
路金哲仍旧迟疑着。
“再说,你也不能走啊,万一有事呢?〃 路金哲点了点头。
那是卓竹青的房间,那是卓竹青的床。主人离去了,然而主人的气息却无处不在。那气息有一点儿甜味儿,像甘草。又有一点儿腥膻,像海螺蛸,像麝香。
路金哲意识到了这气息的诱惑性,他感觉到他在沉溺,他在晕眩。他想要躲避,他下意识地把被子拉盖在头上。没想到被头上的气息却格外地浓,格外地香。
翻个身,趴下来睡,让枕头掩住口鼻。唔,枕头上的气息更是醉人。
气息的主人仿佛就偎在他的怀里,蓬松的鬓发搔着他的耳朵他的鼻子他的嘴。
他想入非非地枕着那诱惑抱着那诱惑,朦朦胧胧地睡着了。
在梦里,路金哲用手抚着卓竹青的眼睛,抚着她的眉毛。眼窝凹凹的眼珠凸凸的,让人心里也随着起起伏伏凹凹凸凸。眉毛光滑润泽,摸上去那手感有点儿像上好的阿胶,像清明后采下的头茬鹿茸。手指住下滑,就抚住了软乎乎的嘴唇抚住了滑瓷溜溜的牙,犹如抚着玛瑙珠子抚着玉。怪了,那珠子那玉居然会咬人,咬起来像自家养熟的猫用牙和人啃着玩儿。那感觉与其说是疼,莫若说是痒。路金哲就在梦里笑了。这一笑,卓竹青索性贴上来。贴了又贴,吻了又吻。那真是个会搅动人心的东西,路金哲的心被搅弄得浮荡不已。他不知不觉地动手剥着卓竹青的内衣,于是,他们俩就做爱。到了激情澎湃的时候,他醒了。
原来不是梦,他睁开眼睛,看到两个大大的闪亮的东西遮在他的鼻尖前。
“你你你,你怎么睡在这儿?”他又惊又喜。
那两个大大的闪亮的东西一下子贴在了他的脖子上,让他觉得脖子那儿湿沁沁的。
“你哭了?别,别难受——”
“傻子,”卓竹青在他的背上轻轻地捶打着,“你就不知道,人家高兴了也会哭呀。”
……
此刻,卓竹青泪水盈盈的样子仿佛清晰如昨。那就像是一个预言,宣告了女人将在此后永远伴着泪水,伴着痛苦。而他呢,将永远亏欠着这个女人。
望着那扇房门,路金哲像还债的人一样走着,像赎罪的人一样走着。他走到房门前,未及拿出钥匙,房门就无声无息地自己打开了。等在门后的卓竹青慢慢抱住了他。是那种深厚而沉稳的亲热,就像守家的妻子抱住了出门不久的丈夫。
“午饭我都准备好了,今天炖的是一只黑腿母鸡。”卓竹青在他耳边喃喃地说。
路金哲听着,轻轻拍了拍她丰满的肩膀。
“抓紧时间。走,快去洗,咱们一起去。”主妇安排着。
老式房子的卫生间是自己改装的,地上的瓷砖铺得不怎么平整,淋浴的喷头有点儿小,两个人站在下面就像两个脑袋合戴一顶小帽子。路金哲是挨在女人身后站着的,女人的散发水淋淋地拂下来,犹如无数温柔的手指痒痒地搔着他的脸。路金哲记得当初那番话也是在淋浴的时候说出来的,他心里有点儿恨自己,选择这样的时机实在是太工于心计。但同时他又有点儿原谅自己,选择这样的时机,其实还是因为对这个女人的感情太在意。
“青,我得告诉你一件事。我们老路家,几代都是单传。”〖JP〗〖BFQ 〗
“嗯,我想,我会生儿子。”女人笑着。
“对,对不起。儿子已经有了,我在家乡结过婚。”
女人呆住了,她把颈脖转了回去。
路金哲感觉到怀里的那个胴体在颤抖,在收缩。他满怀歉意地抚着女人的肩,对方皮肉下面的骨骼就在他的手心里滑动。于是,他无比怜惜地想,它们脆弱得简直就像秸杆啊。“那儿子,是我老父亲的命根子。我恐怕不能——”他说得无精打采,无可奈何。
女人忽然转过身,面对面地抱住他。眼泪与头上淋下来的水混在一起,女人成了个无遮无挡的水人儿。
“你放心,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我不会给你找麻烦,我不会。”
路金哲痛心地搂紧女人说,“我不好,我知道,都是我不好。”
女人却不再说话,她急促地喘息着,她急切地摸索着,她用从来没有过的主动,她用从来没有过的疯狂,就站在淋浴头下与他做爱。
……
女人此时转过身子,将双臂吊上他的脖子。路金哲深吸一口气,“哎”地一声将女人抱起来,踏踏踏地往外走。
“放下放下,看把你累得,别闪着腰。”女人兴奋地向空中踢脚。
路金哲一路英雄着,终于把女人抛到了大床上。两个人笑着,喘着,滚做一团。路金哲想把对方上抽一点儿,他伸伸手,摸住了对方的胳膊肘。再往下一滑,是手腕,于是路金哲就习惯性地搭上了她的脉。
脉相浮缓……营卫不和,腠理不密,虽然体胖,却是阴血亏损,虚火内炽。
路金哲一直让她用桂枝汤加黄芪,看来效果并不明显。唉,这么多年来她独自打熬着,也真是不容易。
路金哲怜惜地将女人抱得更紧,恍然之间,他又忆起了当年在床上的那一幕情景。
那一次也是不经意地搭上了她的脉。那脉相!——“怎么,你有了!”路金哲诧异地将这句话脱口而出。
“是真的吗?〃 卓竹青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