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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上品,”好的容颜欢悦起来,颦笑之间,云天都动。
“自然是名实俱副了。”他接了个语尾。
“还不仅于此,”她像在拨云见日;“如果能像大迦叶和普贤一样,做一对梵行夫妻,自觉又觉人,才叫难得。”
他微微一汗,看她:兀自低眉揉着抹布,用力一拧,水珠都还回去,沥沥。
她抬头,遇着目光,“看什么?”也不等他答,又擦将起来,“大多人都陷在中、下品之间庸庸碌碌忙了一生,得着什么?成就了什么?问都不敢问,反正大家满头大汗演他几场戏,锣鼓一收,散场就散场罢!你说呢?”
他赶紧回神,接着说:“也有夫妻互相成全的,一生扶持,不离不弃……”
你这话真是善哉!但是,为了大我生命的成全,暂时离弃是在所难免的;做一世夫妻是缘分,若能做生世夫妻,那就得靠修来的福分了。”
“生世夫妻是什么?……”他突然感到一种莫名而来的切肤之痛,自己的心口浮上了这层凝固,倒也没说出口。她自顾自去倒水,干净的身势。
两人辞别了寺里的师父,一道退出。天已黯然了,车灯如流萤穿梭,织出一匹匹冷风,她帮他把外套的扣子扣下,他顺势掌着她的手,握在手心里,紧紧的,仿佛她已是流萤。
僧 行
她只能在书房里另辟一角布置佛堂,说是佛堂也着实简单了,不过是几本佛经,一瓶长青竹、一串念珠,及一尊从古物杂货店里偶然见到的木雕观音像;左手倒提净瓶右手执杨枝,已然将甘霖沥洒了,净水是雕不出来的,就用一对隐隐然的愁眉来传神。观音所立之处,显然是人世的悬崖,衣裾飘带都奔然;裸足硕大,不知行走过几生几劫?可憾的是,后来收藏的人任积尘木蠹去锁它读它,把足肉、衣衫都读朽了。她抱着这尊观音回家,倒像抱着久被蒙尘的心,眉目之间戚然有悔。
这日早课,她正襟危坐于案前墨诵经文,忽然婆婆推门进来,说是有话要问。她赶紧起身,延请婆婆入坐,自己则靠着案角坐在地毯上,脑里还留着经文中的警句,婆婆是怎么起头的她毫无用心,大约是蔬果油盐一斤多少钱、午饭熟透了没?菜肴热着没?……猛然,一句话打得她如梦大醒:
“……他说你不想生孩子,有这件事?”婆婆问。
她一时语塞,面色凝重,仿佛泰山崩于前。门外,公公故意来来回回地走着,无非也是要听,她觉得进退维谷,没有一个余地。
“你信佛吃素,我们不反对,不传后代,这就不孝。我们老了,能活多久?娶媳妇进门就是图个孙子抱抱。你要为两老着想。”说完,一扭头回房去了。
她看看时间,该去上班了,穿戴完毕,轻轻敲着婆婆的门,说:“妈,我去上班。”逛过客厅,公公正在看报,她退一下也向他说:“爸,我去上班。”
出门,她宛如得了天地,每一步都坚定若石,向上的心亢奋着,看看穿高跟鞋的脚,若是裸足多好!她找着公用电话,想告诉他这些。一接通,他显得很急:
“正要找你,刚开完会,我必须到东南亚一趟,大约半个月。”
“很好呀,什么时候走?”
“后天。”
“回家再说吧!祝你今天好。”
“祝你今天好。”
她突然有了“送行”的预感,路,似乎要分道。
他临走的前一晚上,不知怎地对她特别呵护,旖旎的话也特别多。她坐在床上帮他整理行装,一点也没有眷念,仿佛是极自然的事。倒是他,免不了一些常情,叮咛个没完。她只是莞尔,那日电话里的知他要远行其实已送过一回了,她现在一面理装一面向的是他出门在外的奔波样,那还需要什么话别不话别的?他从后头拦腰抱了她,她未及想到他回来的模样。
“抱我做啥?”她反身问。
“还能做啥!”说完,为她宽了衣。
灯都熄了,列像是巫山的黑夜,可以恣意的翻云覆雨。夫妻不象是天与地吗?若不禁这番补缀,沃土上何以能草木莽莽?他于是在顿足奔赴之前,天经地义的对她耳语:
“生个孩子吧!”
她轰然后悔,不是都说好了“生得了儿身,生不到儿心”子嗣之事莫提?她嗫嚅着:“你……怎么……变……卦?”翻身挪移,及时解了一危。他闭目瘫着,叫着她的小名:“……玉言!”
良久,她说:“你变了。”
夜像流寇,打家劫会地。
他走后,她更常到寺里,自己去学着做人。家居与工作都照常,克勤克俭。楞言经里,阿难从七处征心,她倒是从寻常饮水,求其放心,渐渐把自己观成一个自在人,一个沛然未之能御的生命体,但荷如来家业的信心也宛若山岭,于是,住寺的时候多了,她每天有做不完的事,参不尽的理,筋骨愈是劳动,欢喜的容颜愈盛放,其余的事都淡了。
这日夜里,她从寺里回衫,疲倦极了。走进书房正要准备第二天教学的课程,忽然发现那尊裸足观音不见了,她宛如挨了一记闷棍。冲去问她婆婆:
“妈,我书房里的观音呢?”
“买给收破烂的,朽了吗长虫,摆着挺碍眼的。”
她至此不再贪恋了,虽不说一字,已然当机立断。转身开门,下楼,走出小巷,行于街道。夜,空旷着,野风卷拨着她的卷发、她的衣角裙裾,她屏住声息赶路,屏到举步维艰,一个吞吐之间,热泪如暴雨,奔流于她已为人妻人媳的肉身。她极目眺望,此地何地此时何时此人何人?天地无言,只有寒星殷勤问她归何处?她长长一叹,倒也心平气和,择一个方向,行吟自去,这一去,驷马难追了。
敲着寺院的门,她抬头望着月,月光照着她,她看看自己的影子,好像一件僧衣。
认识
他回来后,见不到她。问父母,做母亲的说:
“走了,谁知道去哪里?你这个媳妇未免太自由了吧!”
他打开她的衣橱,衣服一色色都挂得好好地,首饰存折都在,妆台上,梳子发夹一支都没少。他着实参不透,到底什么地方不需要这些?突然灵机一动,拨个电话到寺里。师父回说她的确在。他抓起衣服就冲出去,迫切地想见她。
师父见着他,称了个佛号,先要他坐下来喝茶,与他闲话南北,渐渐收住他轻拢慢捻的心情,才破天荒地开口:
“玉言出家了。”
他推开门进去,果然坐着一僧;法相庄严,黑长衫如如不动。见了他,也不起身,只用眼神延请他坐下,他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禀禀然端详她,她也正视着他,和他一起把娑婆世界都看破。他知道逝水已如斯,不能倒提海水捞起他的一栗,至此也就转认为智,化烦恼为菩提。
她脱下婚戒还给他,他随手戴在小指上。
“应该称你师父。”他说。
她合什为礼,“你来,我都放心。”随即,展了一个素净的笑意,面目都打开了。
他从口袋掏出数样礼品,有新加坡的手表、泰国的念珠、有一些古老的银饰,“都是为你买的。”
她睹物思人,叹赏他的人品,心从千丈悬崖一跃而履于平地,她若有出世的智慧,多是亏他这一肩入世的担当。她随手挑起念珠,说:“与我结这个缘。”
心心都相印了,在无限可能的未来时空中,再一次的因缘相会,应是不难。
他告辞,她亲自送到寺门,最后一次步履相和,两人都落地无尘。他说:“请留步。”她目送他下去,直至人影都无。一转身,转手摘了一叶赤红菩提叶,一面行一面嗅,原来春在枝头已十分。
他至此奉养双老,每日醒来先趁着清晨去买菜,。巷门口的菩提树叶又绿了好几回,阳光总在点石成金。菜市内人群熙攘,他兀自买菜,提着一篮不轻不重的俗绿。常常,又多买了半斤菱角。
偶尔,有陌生人打电话到家里,问“玉言小姐”在不在?他平静地说:“对不起,‘玉言’已经过世了。”
他倒未再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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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是人的足谱 鸟爪兽迹 花泥叶土无非是插图 我走累了
坐下 变成一枚雕梁画栋的印章
行路不难 难在于应对进退而不失其中正 难在于婉转
人际而犹有自己的字里行间 难在于往前铸足之时 还能回
头自我眉批 难在于路断途穷之际 犹能端庄句点 朝天一
跃 另起一行 …… 行路颇难
稚童的学路 醉汉的碎步 以及懵懂少年的错足 都将
被季风吹散 被雨水遗忘 留下的版图 应该给实心的人去
走 把大地铸成一块文章 让星子们夜读
然而 我是累了 左脚迈出的黎明永远被右脚追随的黄
昏赶上 时间里 季风一目十行读乱我的字句 我不敢想象
在长长的一生里 我的足音能否铿锵
堤岸是路的镶边 我要在此洗心濯面 流水真是喧哗的
观众 任它们去品头论足 过去 是一篇不予置评的狂草步
法 我且落款 送给逝水 未来的空白会被行走成什么 谁也
不敢预料 也许是断简残轶 也许是惊世之作 也许是不知
作者是谁的一段开场白 也许是无字天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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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 游 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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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活着,为了考古上辈子的一个梦,有人不断在梦簿记下流水帐,我都算,却常常从现实游走出来,虽然很努力找一块恋情的双面胶黏了双脚,发现连脚下的土地也跟着游走了。
所以,已在现实扎营的你,不要怀着多余的歉疚鼓励我找新布告栏,还想叫人用图钉把我钉牢——在你的布告栏已贴满又无法撕去旧海报的困窘下,让现实的归现实,梦游的归梦游,生命不止存在单一世界,梦游者不读现实宪法。
我必须写下一些东西给你,若你忽然想见我,手边有一叠梦游指南。
衔 文 字 结 巢
文字是我的瘾,梦游者天堂。它篡改现实,甚至脱离现实管辖,只有在文字书写里,我如涸鱼回到海洋,系网之鸟飞返森林,你一定明白做为人本身就是一种囚禁,复杂的人世乃复杂的防盗系统。涉世愈深,经验的悲欢故事如一道道锁,加强了囚禁(你身上的锁是我所见过最多的,可以开锁店了。)宗教是古老的开锁行业,但长期幽禁使人产生惯性,渴求自由又不信任自由。就算撬开脚镣,仍以禁锢的姿势走路,镣铐已成了他的安全。人转而对死亡怀抱浪漫幻想,以“终极解脱”之名安慰生者与逝者。死亡是被迫解脱的,与初始被迫囚禁同理,毫无光彩可言。与其等待最后释放不如设法从现实牢房逃狱,文字,就是我的自由,我的化身魔术,用来储藏冰砖与烈焰的行宫。文字即叛变。
现实里时间与空间对我们不够友善,你的昼是我的夜,每回谋面,亦如湍流上两艘急舟,忽然船身相近,又翻涛而去,终于只看到壮阔河面上的小闪光,舟中人的喊声也被波澜没收了,不需要跟谁上诉这种冤,众神也有他们不能逾越的法律,我早已缺乏兴趣翻案。如果,厮守意味着能在现实共掌银灯相看,我宁愿重下定义,厮守即超越,在不可能的岩冈上种出艳美花园,在无声无影的现实,犹能灵魂牵手,异地同心。
不给我秩序,我去秩一套秩序;不给我天,我去劈一个天,生命用来称帝,不是当奴隶。
你在无计可施时,常用缥缈的喟叹:“上辈子一定是你遗弃我,才有今生等我之苦!”
上辈子已在孟婆汤碗中遗忘了,恩怨不能一笔购销吗?若依宿业之说,你我各自偿债还愿之后才道途相遇,可见不是今生最迫切的帐,我甚至认为相逢时已成定局最好。稍早,我未从现实律则挣脱,就算你我结庐,难保不会误执性格之剑,一路葬送我们都已沧海桑田过,磨尽性格内的劣质,正在渴求恒常宁静,布施善类的时刻。(有时,我反而感谢你的过去,她们为我做工,磨出钻石。)
如果要遥想前世,宁愿说我们曾是荒野上并肩作战的道义交,分食战粮,同过生死的。山头某夜,秋空的星点寥落,野风幽冥,你在我怀中垂危,说:“亲兄弟,无法跟了,但愿下辈子再见一面,好多话还没说……”我答应过你,不管多难,一定见面。你看着黑夜中的我,逐渐闭目;我怀抱着你,不断复述我们的约定,直到秋晨,亲手埋了你。
今生在初秋山头相逢,纯属意外。当时互通姓名握手,你的脸上布着惊愕,手劲分外沉重。我依照往例远远走避扰攘人群,独自闲逛,那是我离开职务前最后一次尽人事的旅行,人到心未到。你喊了我,我不认为除了虚应工作范围还能与你谈什么内心风景,一向坚持萍水有萍水的礼数。然而,那是多么怪异的一席话!我们宛如旧识,单刀直入触及对方的底弦,借古老的悲剧人物暴露自己的性格伏流,交浅言深了。秋宴散场,我本以为一声道别,各自参商;次日,又鬼使神差见了十分钟的面。回想这些,深切感到在即将分飞的危急时刻有一股冥力撮合我们。如果,我早半分钟出门赴宴,那道临时托人代他去向你做礼貌性辞行的电话便接不到了,我也不会在槭荫之路寻思:送什么最适合即将赴机场的人呢?一辆发财车停下小贩搬出几箱水果正要摆摊,遂自作主张选几个寒伧的水果,送给你台湾的滋味吧!这些来得自然简单,一日夜间相识相别也合情合理,我很快转身了。直到你的信如柔软的绳索,辗转套住一匹扬蹄的野马,那时,我正在悬崖。
回或不回?依往例,不回。你的信躺在案头,看了又收,收了重看,字句中那股诚恳渗透了我,甚至推敲,你一定揉掉数种叙述方式才出现这般流露,一信等于数信。不需要什么理由了,以诚恳回答诚恳。
“不管多难,一定见面!”忽闻空中诺!
你隶属的现实于我全然陌生,我的草根风情你不曾经验,你长我甚多,依世俗辈分,应执弟子礼,却无碍神游,鱼雁往返种有一种熟稔被唤醒,仿佛这人早已论交,曾在大漠狂沙中同步策马,饮过同一条怒江,于折兵断卒的征墟上,向苍茫四野喊过对方的名字……那么早殇的你如今回来了,依旧男儿气概;晚逝的我住进尴尬女儿身,我们还能兄弟相称吗?
记得第三次见面已是次年,不约而同为对方备礼,又不约而同送了一枚绿印石。当时为这种“印证”而心惊,仲春的风雨山楼,人迹罕至,远处隐约鸟鸣,你我一壶茶对坐,沉默胜过言语;时光两堤中,漫长的流浪与幻灭,都被击窗的雨点说破。是的,说破了一匹骏马踯躅于荒烟乱冢,墓中人魂未灭,战袍已朽的滋味;将军飘零,看宝剑被村童执来驱鸡赶鸭的滋味,今生又如何?看人去楼空,一砖一瓦犹回响旧人昵语;看灿烂情关,引路人忽然化为毒蟒噬来,抽刀自断一臂,沿血路而逃……败将无话可说。沉默里,明白自己是谁,眼中人是谁,兄弟结义也罢,今日恋侣也罢,我们只不过借现实面目发挥,实则而言,你是男身的我,我是女貌的你,情感呼应,性格同源。
这样的遇合绝非赊债结帐之类,苦,无以寄生。今世所为何来,说穿了不过是一趟有恩报恩、有愿还愿、有仇化仇之旅。现实给予多少本分,倾力做出份量的极限;不愿偏执残缺而自误,亦不想因人性原欲而磨难他人。任何人不欠我半分,我不负任何人一毫,只有心甘情愿的责任,见义而为的成全。
我们唯一遗憾是无法聚膝,然而这也不算,灵魂遥远才叫人饮憾。现实若圆满无缺,人的光华无从显现,现实的缺口不是用来灭绝人,它给出一个机会,看看人能攀越多高,奔赴多远,坚韧多久?它试探着能否从兽的野性挣脱为人,从人的禁锢蜕变出来,接近了神。
是的,我遇到了最好的你,得到了最好的机会,衔文字结巢,与你同眠。
比大地辽阔的是海,比海洋广袤的是天,比苍穹无限的是想像,使想像壮丽的是灵。
我们的草舍不在人间,钥匙藏在文字里,当你撕开封口,有一道浮雕拱门引你进入,看见数张如织花魔毡的信笺上,我来了,喊你,跟你同桌雄辩人事,躲入书斋推敲文章的肌肤,忽然嗅到一股桂花味的寂静,转身对你说了;时而剥理一截关于你的怪梦;或只是感冒,寄几声咳嗽给你;无人的黄昏,陪我漫步,在深山古刹迷路,却撞见一树出墙杏,红得无邪;或肃穆地在茶烟袅袅中对话生命奥秘,引据过往沧桑,印证以贞静的清白通过尘渊,终究完成尊贵的今生……
使灵魂不坠的是爱,使爱发生烈焰的是冰雪人格。
多年来,捧读你的信札仍然动心,我走进雕门,尾随你看见那株“纯粹以单瓣的语言,尽情为一个薄幸的夏夜而怒放”的木兰树;暮春园径,有一道紫雾在脚下漂浮,我嗅到落英体香了;你仍旧以旧步伐走入繁重的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