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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夏天-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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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况不妙,急忙跑到院子里踮起脚向上张望,但什么都看不到,只听到严浩母亲的大声喝骂和张昕隐约的哭声。张昕的哭声让我更加紧张,我冲出院子,绕到楼后,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楼梯,站在严浩家门前,鼓起勇气正准备抬手敲门,门开了,张昕低头跑出来,直撞到我怀里,看清是我,她伸出双臂将我紧紧抱住,把头埋在我的肩膀上痛哭起来。我一时不知所措,看到几步之外的门内,严浩面色苍白地与我对视着,我刚想对他说话,他母亲咆哮着挡在了我们俩之间,表情扭曲,近乎疯狂,对着不知道是张昕还是我大吼了一声“滚”,然后重重地在我面前摔上了门。  我浑身迅速地发热,不假思索地想要踹门,但看到张昕在我怀里已经哭得瘫软下来,瑟瑟发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扶她出去。走出楼梯口的时候,她一扭头又扑进我怀里。我只好站住,仰靠到墙壁上,伸出手臂拥住她。那一刻,除了她温热的身体和滚烫的眼泪,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过了很久她才渐渐平息下来。“可以吗?”我低头问她,她“嗯”了一声,很虚弱的声音。我放开双臂,她慢慢地离开我的怀抱,啜泣着转身离去,我默默跟上。  她没有回家,而是一直走到位于宿舍大院一角的露天活动区,骑坐到双杠上。  “陪我坐坐好吗?”她神色茫然地看了我片刻,说。  于是我也翻上双杠,在她身边坐下。她扭回头去,不再说话。  “她怎么你了?”我问。  “她骂我们。”她小声说,呆呆地看着不知道什么地方。  “她骂什么了?”  “她骂我是‘小婊子’,骂严浩是‘小淫棍’……其实她进来的时候我们什么都没做,她怎么可以这样说我们……”她扭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我发觉她又要哭了。我迟疑着,终于鼓起勇气,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一只手。在手心接触到她肌肤的一刹那,我感觉到那只手本能地向外一缩,但还是留在了我的手掌中。有那么一个瞬间,她的目光疑惑地闪烁了一下,微微启唇,我猜她似乎想要问我什么,而这种预感让我的心脏骤然停止,呼吸仿佛是别人的。  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她抬起头望向天空,一架飞机在我们的头顶上呼啸着飞过,在蓝色的天空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白线。我和她一起仰头看着,直到它渐渐淡去。而空旷的天空是那么湛蓝,蓝得没有一丝云,让我的眼睛隐隐涨痛。  “你知道我的理想是干什么吗?”她问。  “不知道。”  “我想做空中小姐。你想,能在那么蓝的天空上飞来飞去,还可以到很多陌生的地方去看去玩,那样的生活一定很快乐。”她扭头看着我,笑了笑,似乎平静了许多。“你觉得我可以吗?”  “一定可以。”我点头,又重复了一遍,“我相信你一定可以。”


第一部分第17节 把我得象录像里面的刘德华一样




第一部分第18节 旺角卡门

这次恶性事件之后,张昕和严浩都再没有从阳台上翻下来过。事实上,他们根本不再躲藏什么,反而开始在严浩母亲的咆哮谩骂声中从严浩家的正门出入。  他们总是手拉手出现在我面前。严浩身上和脸上的伤痕比过去更多了,张昕告诉我,那都是被他母亲打的或者拿乱七八糟的东西砸的,而严浩从不闪躲,也不还手。她还说自己也被砸到过,她撩起裙子的下摆,我看到她的腿上有青紫的一块。“是他妈妈的高跟鞋。”她笑着说。  张昕在家里的日子也不好过。但是她的父母比较斯文,从不动粗,只会用一些比较文明的方法循循善诱。“顶多少吃几顿晚饭,反正我也想更苗条一点,将来要做空姐呢。”她笑着说。  她总是笑着说。她更爱笑了,严浩的那种无所谓表情也变得更无所谓了,他们在大院里成双成对地抛头露面,公然地接吻和拥抱,因被所有为人父母者作为家庭教育的反面教材而声名远播。和他们走在一起,我经常能看到那些交头接耳的大妈大婶,还有那些目露凶光的正派老男人。我还看到,张昕和严浩紧紧握在一起的那只手有时在颤抖,但她骄傲地昂着头,自己似乎一点也没有察觉到。  我总觉得他们有一些不对劲的地方。我说不清楚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常常会有很不好的预感。  我们都是十五岁,我们还在一起,但我们之间也有一些东西细微地变化了,不一样了。张昕不再絮絮叨叨了,严浩则几乎就没什么话了。并且,张昕开始躲避我的目光。过去她的眼睛扫到我的时候,总会对我笑笑,但现在她只是很快地低下头去。我也常常会没有来由地情绪烦躁,烦躁起来的时候会故意找碴挑衅,和他们发生意见分歧,事后常常又自己先觉得惭愧,于是内疚,自嘲,说自己提早进入了更年期。我笑,严浩也笑,而张昕什么话都不说。  中考前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去看录像,我和张昕又发生了争执。因为我们去的那条街有门对门的两家录像厅,一家放映的是《还我至尊》,另一家则是《旺角卡门》。严浩问我们想看哪一部,我说随便。张昕说想看《还我至尊》,这时我又说我想看《旺角卡门》,于是我和她僵在路中间。最后严浩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五分硬币,抛起,动作娴熟地反扣在手背上。“国徽还是字?”他问。  “字。”我看着张昕的眼睛。  “国徽。”张昕避开我的目光。  是字。我赢了。严浩对我一笑,转身去买票。  我们还是按老规矩坐位子,张昕在中间,我和严浩在她两边。过了十几分钟,老板大概觉得人数差不多了,关掉灯,开始放录像,年轻的刘德华带着墨镜帅气十足的出场。放映不到二十分钟,场内已是一片寂静。我看着电视屏幕,极力想忘记身边张昕的呼吸声,但是做不到。华仔把张曼玉藏起来的那个玻璃杯扔进湖里的时候,我的眼睛已经燥热,而当最后乌蝇和华仔在枪声中相继倒下时,我再也控制不住悲伤,感觉到自己的眼泪不停地涌出来,但完全不想用手去擦。  灯光重新亮起的时候,我扭头看到张昕也已经泪流满面,但哭得很平静。我和她相觑泪眼,忽然发现严浩的座位已经空了,急忙追出去,看到他一个人站在门外的路灯下闷闷地吸烟。我叫他的名字,他象没听见一样,过了好一会才扭过头。“你怎么哭了,跟个丫头似的。”他说。  回去的路上,大家依然沉默。这一次我独自走到了最前面,我一路上搜索着各种可以踢的垃圾,然后恶狠狠地用脚去踢它们,想把它们踢到另一个世界去。踢一个易拉罐的时候,我因为用力过大而重心不稳,一脚踩在阴沟旁的一滩水里。那是路边人家泼出的不知是洗脚水还是其它什么名目的污水,总之散发着难闻的怪味,在肮脏的路面上反射着油亮的光。然后,就像发生了什么隐秘的化学反应一样,我的所有无处可用的力气突然之间全都一下子消失无踪了。  我默默地站在原地,叼着已经烧到过滤嘴的烟,俯视着肮脏的水泊里自己隐约的倒影,竟觉得它比在夏夜的路灯下更像一个孤魂野鬼。


第一部分第19节 我决定不再和他们混在一起了

我决定不再和他们混在一起了。我想躲开他们。不要问我为什么。  当初随父母搬离弄堂时,外公把他从文革中当宝贝一样保存下来的老破书送了一些给我,装了满满两大樟木箱。这些书早就被我在探索活动中检查过,全是陈年垃圾,其中不少还是繁体字印刷、竖排制版的,除了夹杂着一些蟑螂蛹外没有任何能带来视觉刺激的东西,所以我根本懒得打开,原封不动地丢在了床边的墙角。现在为了找点事做,我把它们打开了 ,开始翻里面的书出来看。  两天之后,我打了此生第一次架。起因是下午的自习课上,我没有做语文老师发的毕业考试模拟试卷,而是在抽屉里翻看《静静的顿河》。语文老师回到教室的时候,坐在我后排的班长赵元举手报告,站起来向老师揭发我上课看书。于是我的书被没收了,并被告知放学后到语文教研室报到。而下课铃响过后,语文老师刚走出教室,我就站起来转身一拳砸在赵元的脸上。  放学后我没有去语文教研室,而是在班主任的办公室里被罚站。我们的班主任,那个长得像一个老奶奶的白胖老头,出去溜达了近一个小时才回来,慢条斯理地泡了杯茶,在办公桌后坐下,把屁股挪舒服了,才问我为什么要动手打人。  “因为顿河。”我回答。  “你说什么?”胖老头一愣,差点没拿稳茶杯。我想他不是真的没有听清我的回答,因为他的表情已经渐渐地由难以置信转变为恼羞成怒。他一定满心以为我会说打赵元是因为这个马屁精检举揭发我上课看书,因而早就盘算好了如何就此对我展开关于遵纪守法和理想前途的谆谆教导,可惜他失算了。  “因为顿河。”我看着他涨红的脸,大声地又说了一遍,“因为顿河的冬天弄得我心情十分糟糕!”


第一部分第20节 我跟猪头三打了一架

星期六下午的周会课上,我站在讲台上对全班同学朗读了三百字的检查,并向赵元当众致以诚挚的道歉。诚挚是假的,三百字也是绞尽脑汁胡扯出来的。我年少单纯,想不明白为什么检查这种文体也要规定字数,后来才发现这种新八股和老八股一样为我日后打下扎实的文学基本功起了极大作用。感谢班主任的关怀,恳请同学们批评。我哼哼唧唧地念完,把检查塞到裤兜里,揉成一团。   赵元离开课桌走到我面前,友好地握住我的手,真诚地告诉我,他接受我的道歉,他原谅我了,知错就改就是好学生,他愿意和我交朋友。班主任站在门口,两手背在身后看着我们,因为自己会说的那几句话都被赵元说了,所以只得微微颔首,笑眯眯地两眼放光。  去你妈的好学生。我心里想的是给这家伙脸上再来一拳。  那天放学后轮到我值日。与我同组的有一个叫黄鲲鹏的家伙,此人长得肥头大耳,嘴唇厚得像含着根香肠,所以绰号“猪头三”。猪头三的老爸是市里的高官,虽然如今我已经知道他那个级别的高官在北京随便丢一块砖头就能砸倒一大片,但那时猪头三和我一样因为涉世未深而孤陋寡闻,并且学校领导对他也关爱有加,所以此人自我感觉非常了得,每次值日都不动手,闲着也就罢了,还背着手在其他人周围瞎转悠,指挥这个支使那个,跟九门提督似的。  我的情绪被周会课的内容搞得极端恶劣,所以当猪头三晃悠到我身后指导我应该用干抹布而不是湿抹布擦窗户玻璃的时候,我扭头把抹布丢到他胳膊上,“麻烦你帮忙拧干。”猪头三满面受惊之色,似乎他是正道侠客,被我用下三滥的暗器伤了屁股,连声斥责我怎么可以用这种态度对同学说话。于是我们吵起来,我智商本就比他高,再加上摆事实讲道理,所以此人很快就处于下风,他一脸肥肉扭曲,最后竟恼羞成怒,放赖撒泼,开始进行恶毒的人身攻击,嘲笑我穿的衬衣袖口已经洗破,说我是穷瘪三还出来丢人现眼。我激动得浑身颤抖,怒不可遏,怒极反笑——我笑着对他说:“看着你,我算是知道恐龙为什么会灭绝了。”  周围围观的同学一片哄笑,呆笨猪头三则半天才反应过来,勃然大怒,劈脸给我一耳光,于是我和他开打。但此人毕竟一身猪肉,腰围和我胸围一般粗,就算一跟头摔在我身上也可谓重创,所以坦白说我一开始就有些心虚,结果最后竟被他摁倒在地打得嘴角出血,末了还踢我几脚才得意离去。  我在外面晃荡了很久才回家,一进门就低头往自己的房间里钻,但耳明眼快的母亲还是抢先一步堵在门口,看到了我脸上的伤。“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低下头,把和猪头三打架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全招了,然后等着挨训。但是母亲的巴掌和训斥迟迟没有降临,最后我听到她问:“你说的都是真话吗?”  “嗯。”  “你认为自己没有错吗?”  “嗯。”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你就应该自己去证明这一点。”  我愕然地抬起头,看到母亲的脸色竟然非常严肃。“你是一个男人,有些事情一定要自己解决,因为这是你自己的尊严。”  我想我明白了母亲的意思。第二天放学后我把那猪头三约到操场旁的小树林里打了一架。我满脑子想着母亲的话,完全忘却了疼痛和害怕,除了一定要赢什么也不想。结果是我真的赢了,猪头三被我打得更像猪头。虽然我也付出了一些代价,但是终于明白打架并不仅仅是体重和身高的较量。


第一部分第21节 你送给我那草帽很久以前失落了

我心情难得舒畅,吹着口哨回家,在大院门口遇见了也背着书包的严浩,他打量着我凌乱的衣衫和浑身的尘土,问我怎么回事,我就把事情的经过绘声绘色地说了,颇有些炫耀。他什么评论都没做,只是随口问了一下那猪头三长什么样,家住哪里。星期一白天猪头三没来上学,晚上猪头三的老爸找到了我家,原来严浩早晨在猪头三家附近堵住猪头三又打了一顿,将其打得鼻青脸肿进了医院。  猪头三的老爸跨进我家门时很没有高官的风度,气势汹汹,骂骂咧咧,一副来拆房子的样子。但是当他看见我母亲的时候,两人的面上都出现一怔的神情,然后他的火气一下子弱下去很多,站在原地搓手搓脚,看起来很不自然。而母亲也表情阴沉地坐回藤椅,放下手中正在打的毛衣,冷冷地看着他。  “你有什么事?”母亲问。  “你儿子不好好值日,我家鲲鹏批评了他两句,他居然就找小流氓来报复……”  我被这种颠倒是非的胡扯气得怒火万丈,想冲上去却被父亲从身后拉住。  “你想怎么样?”母亲继续问。  “你儿子寻衅打人,总该道个歉吧……”  “你向别人道过歉吗?”母亲的声音很平静。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嗓门又大起来,象是被母亲的话刺到了什么地方,又或是想起了自己的地位和身份。  父亲用一只手按着我,另一只手去拉母亲的胳膊,但母亲把他的手甩开了,神色从容,继续说:“沈昱是我的儿子,有我们朱家的血统,我们朱家的人从来不会做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事,至少不会说谎。这件事情的经过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相信他对我说的话。”  猪头三的高官老爸脸上肌肉扭曲,憋了半天,最后丢下一句,“和你们这些没素质的阿乡真是没道理可讲!”然后气冲冲地夺门而出,房门被他摔得巨响。  母亲扭头看着我:“小雨,知道为什么我相信你而不相信他吗?”  我摇头。心里隐约有不舒服的预感。  “这个人当年是你外公的下属,是你外公一手把他提拔上去的,但文革时就是因为他写的一份检举揭发材料,你外公才落到如今这个下场。”  父亲叹着气走回自己的房间。  客厅里沉寂下来,白炽灯在头顶上漫射着刺目的光,烤得我头顶发热。我站在母亲面前,看着她依旧平静的面容,慢慢地捏紧双拳,我想用这双拳头砸扁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猪头三。  22  为了帮我打猪头三的事,我找到严浩向他道谢。他淡淡地说没什么好谢的,说他喜欢打胖子,胖子肉厚油多像沙袋,打着舒服。  想到自己这段时间一直刻意避开他,我有些内疚。“晚上一起看录像去吧,我请客。”  “我不想看。你自己去吧。”  我感觉他有些不太对劲,问他出什么事了,是张昕,还是他妈,他说没事。  “快中考了,回去抓紧时间复习功课吧。”说完他自顾在大街上“之”字形地向前走去。走了一段路又站住,扭头朝还站在原地的我摆摆手算是说再见,然后转身继续离去。我听到他开始吹口哨,是我熟悉的那个旋律,《草帽歌》——  妈妈你可曾记得  你送给我那草帽  很久以前失落了  ……  它飘向浓雾的山岙  哎,妈妈那顶草帽  它在何方你可知道  ……


第二部分第22节 到了分离的时候

中考时我不知哪来的热情发了一下狠,考上了一所重点高中。收到通知书后,母亲买了一个国产熊猫牌单放机给我作为奖励,这对于家境并不宽裕的我来说实在是奢侈的惊喜。我在街头的音像摊挑了半个下午,最后买回两盒翻录的罗大佑的带子,从早到晚反复地听。  见到严浩时,才知道他竟然和我在同一所高中,只是不同班。   “张昕呢?”  “中专。广州民航中专。”  “民航中专?”  “嗯。她不是想当空姐吗。”  “要去广州上学?”  “嗯。”  我们俩都不再说话。呆了一会,我去摆弄单放机,放我最喜欢的一首《你的样子》给严浩听,但他听得心不在焉。最后他告诉我,他一个星期后就要搬离宿舍大院,因为他父母离婚了,他被判给了他母亲。“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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