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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一个 文章合集_韩寒-第1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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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们又遇到两个骑自行车的人,装备精良地都穿着紧身秋裤,都戴着小头盔。我们互相打招呼。他们说他们是计划去珠峰捡垃圾的志愿者。他们知道我们要走路去珠峰的时候,很夸张地竖起大拇指说:“牛逼啊哥们,连个包都不背,就穿着这一身儿去珠峰?就这鞋?”



我们俩穿的都是日常棉服,她穿的小靴子,我脚上也是一双靴子。那时我是个很单纯很感性的文艺小青年,为了不让骑行者们看出我对他们胯下轱辘的羡慕之情,我尽量很淡定地和他们说:“徒步一定要穿1000块钱的登山鞋吗?去珠峰一定需要专业羽绒服吗?上天赐予我们两只脚,难道这不就是最好的交通工具吗?若说装备,音乐就是我最好的装备!—…我们要一路卖唱去珠峰!”



我举起手鼓摆poss,心说,惭愧,走了两天还一次没敲过呢,哪儿唱过歌儿啊,光琢磨着蹭车找吃的了……



没想到这番话却深深打动了其中一个骑行者,他留了我一个电话。后来还在天涯社区发过帖子,描述他遇到了两个浪漫的原教旨主义徒步者,把我们夸得和花儿似的。



几年后,他在杭州萧山机场的安检前拦住我,说他后来没再怎么玩儿骑行,再出行都是用纯走的。



我说你怎么认出我来的?



他说:“你背着手鼓哦!”



我问:“你后来还去珠峰捡过垃圾没?”



他说:“捡啊!但不是再去珠峰捡,我觉得咱们这代人啊,不能老做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的事儿。”



我急着过安检上飞机,没等他说完就跑了。



又过了几年,宁波px事件的时候,我在网络图片中看到过他那张忿怒的面孔。



……愿他安好。



天快黑了的时候,我们才走到日喀则城边。



那个季节的日喀则比想象中要人多点儿,街上一辆一辆的全是4500。后来听说是因为那几天扎什伦布寺有个什么活动。我们走到那里的时候已经饿成马了,站在寺前看了一会儿,我和她讲了讲世界上最高的强巴佛镀金铜像,高22米,和一座楼房似的……然后,我们往前走,路过一个个小饭店,各种香香的味道。我心里面这叫一个难受。我开玩笑说不行咱们就找个包子铺儿什么的,你掩护,我去抢个包子给你吃。



她当了真,拦着说:“要不咱看看有什么能卖的吧。”



好象没什么能卖的。 



那个爱立信大鲨鱼是我唯一的家用电器,舍不得呀。



后来,我不止在一个地方看到这样一幕:一身冲锋衣的背包客举着一张白纸,要不然写着“求路费”,要不然写着“求饭钱”,旁边还放着登山杖和登山大包。其中有些是骗子,有些是为了好玩儿,应该也有些是真缺钱的吧。这种事情我从来没干过。真山穷水尽了把冲锋衣卖了不行么?把大包里的零碎儿卖点不行吗?把手机卖了不行么?



也许有人会问:那你那爱立信大鲨鱼手机怎么没卖?



我不是还背着手鼓么,我不是还有手艺在身上么,我不是个已经背着手鼓在川藏滇藏线上一路卖唱,走过好几个来回的流浪歌手么我?



我和她说,你给我点儿力量,咱们来唱会儿歌挣点儿饭钱。



她给我一飞吻。



我们在扎什伦布寺旁边的马路边坐下,帽子摘下来摆在前面。我记得很清楚,晚上九点半的时候,我们开始卖唱挣饭钱。



我一直很喜欢那些一边摆摊一边行走天涯的孩子,就像我一直很喜欢我那些一边卖唱,一边流浪江湖的兄弟。他们是些有骨气有廉耻相信自力更生的孩子。



人可以向往流浪,实践流浪,但流浪是个多么美好的词汇,无需和落魄挂钩,也不应该和乞讨划等号,他本应跟你自身的能力和魅力合二为一。穷游这个词儿没错,但穷游的精髓不是一分钱不带白吃白喝,真正的穷游者皆为能挣多少钱便走多远路,有多广的人脉行多远的天涯。偶尔厚着脸皮蹭车是可以的,但每时每刻都琢磨着靠占着陌生人的便宜往前走,那还不如回家坐电脑前学习痴汉电车东京热来的崇高。



我们坐在日喀则街头自力更生唱着歌,打算买点儿包子吃。夜色渐深,街上人不多,但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带着微笑走到我们面前,微笑着听一会儿,然后放下一点零钱。



藏民永远是乐善好施的,不论经济社会的辐射力怎么浸渍洗礼,都改变不了藏地文化基因里“布施”这一传统。这一点,是我对藏文化至今为止始终为之着迷的重要原因之一。大部分时间他们只是一毛一块的给散票子,但钱再少也是心意,善意的心意。



不一会儿人品爆发帽子里有了大约几十块钱。饭钱肯定够了。我想看看能不能再多挣包烟钱,就没停。



又唱了四五首歌的时候,来了几个拣垃圾的小孩子,背着蛇皮袋子,吵吵闹闹的围着我们。 他们听不懂汉语,但很起劲地和着手鼓打拍子。我给他们唱红星闪闪,唱花仙子,唱多拉a梦,唱我会的所有儿歌,实在没得唱了就开始唱崔健和许巍。



其实唱什么都一样,这帮孩子未必就听过我唱的儿歌,未必人家不把崔健的歌儿当儿歌听。他们不会说汉话,应该是群周边农区来的没上过学的孩子,叽叽喳喳的后藏方言,和拉萨口音差别极大。



我一边唱歌一边看着这帮孩子们乐,好像这边的孩子们有个习惯,就是不抠鼻子。每个人都是鼻孔眼上糊着一块黑苹频谋鞘海由虾谝坏腊滓坏赖幕常橇痴娌恢朗嵌嗑妹幌戳耍厦婧顾宄隼吹哪喙狄惶跆醯那逦杉R路透挥盟盗耍揖瓢衫锏耐习岩脖人堑目阕幽芨删坏愣N胰盟锩ε牧烁稣眨前锖⒆油评赐迫サ模膊豢虾煤煤臀液嫌啊�



我唱歌的间隙和她说:“接下来当是义务演出吧,反正挣的钱也够吃大包子了。”



她身旁坐着一个脏脏的小女孩儿,应该是其中年龄最小的。那小姑娘估计也就五岁的光景,一直吃着手指盯着她锡纸烫的头发看。



她摘下帽子,说:“来,你可以摸摸呀”



我说:“你别整那些没用的,这小丫头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没想到那个孩子听懂了,小姑娘冲着她的方向,犹犹豫豫伸出一只脏乎乎的小爪子。她把孩子的手抓住,一下子摁在自己头发上。



小姑娘“咯”的一声笑了出来,所有的孩子都叽叽嘎嘎地笑了起来,然后挨个来摸她的头发。这会儿轮到她笑了,一边笑一边说:“哎呦哎呦,别揪别揪”



玩儿了有好一会儿,又唱了几首歌。我累了,热乎乎的大包子在前方召唤我。我起身拍着屁股上的土,跟她说:“收工走喽。”



那群流浪儿中有个年龄稍大的孩子,自始至终手一直插在口袋里。他盯着我起身的动作,忽然走了过来……



不论正在看这段文字的人是谁,我都想告诉你我打这段文字时双手有多么的颤抖,呼吸有多么的急促和粗重。



整整八年过去了,我已从一个单纯莽撞青年变成了个圆滑世故的中年人,我早已失去了我的西藏我的拉萨。可八年前的那一幕,一直在灸刺着我,一直在提醒着我,我这一辈子该去坚持哪些放弃哪些,该如何走接下来的路,到死之前该成长为一个怎样的人。



那个孩子掏出了薄薄的一叠毛票,橡皮筋扎着,大约有七八张。又黑又脏的手,抽出里面最新的一张,递到我面前,放在我手里。



他对我说:“吐金纳(谢谢)。” 



每一个孩子都学着他的样子掏口袋,往我们手心里一毛一毛的放钱。



他们对我们说:“吐金纳(谢谢)。”



他们要拣多少垃圾才能换回这么一点点钱?我在拉萨见过一群和他们一样的小孩子,在街头跟着游客走出去好几条街,只为了等一个可乐罐。他们拣起空罐子,你挣我夺的放在嘴边舔上半天。他们要捡几蛇皮袋垃圾才能换来一毛钱,他们要挣多少个一毛钱才能挣够一罐可乐?



可他们听我唱完歌后给了我一毛钱,还对我说:谢谢。



我嗓子发干眼眶生疼,心口和胃里火烧一般。我看看站在我左前方的她,她低着头在掉眼泪,手捂在嘴上,又在不出声地哭。 



若我来世复为人身,请护持我,让我远离心魔永远是个善良的人。



让我永远作个像孩子一样的人吧。



孩子慢慢都变得安静,他们围在她左右,有的蹲在她脚边抬头看她。



我和那群孩子一起,看着她哽咽到上气不接下气。



我沉默地看着她,孩子们奇怪地看着她。简易路灯的黄色光晕铺洒下来,我们站在一副中古的油画里,画外是海拔四千多米的蓝色日喀则,以及满天神佛海会诸菩萨。



我们离开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一个带花的头绳。是那个小女孩递给她的,应该是从垃圾里捡到的。她噙着眼泪边走边戴,后来一直戴着一直戴着,一直带到了珠峰,从她那天晚上戴上起我就没见她摘下来过。



……



八年了,那个头花你现在还留着吗?



(未完待续)



大冰,电视主持人、民谣歌手;微博id:@大冰


wW w。xia oshuotxT。



VOL。279 不用手机的女孩(下)

t…xt小说天堂   

作者大冰



 



四、一口真气过萨迦



 



一路向西走向萨迦,萨迦再往西是拉孜。然后是定日。



 



越往西走投宿点越少,当时中尼公路正在修建,能搭的车也少。我们有时候沿着路基走,有时候绕着走,满身的灰土,脏得像两只土狗。蹭过工地的帐篷,晚上一起吃大锅饭,吃完了给道班的人唱歌。都是些年轻的小伙子,我每唱完一首他们都问:“还会不会其他的现在流行的歌?”他们用干电池帮我们充电,已经关机数天的爱立信大鲨鱼一开机短信箱立刻就满了。



 



在拉萨的同学们,在短信里对我抛店舍业的不辞而别表示了由衷的感慨和强烈的怀念,他们纷纷用一些生动的语气助词表达了他们心中激荡着的情愫,并对我重新回归后的情形做出了美好的畅想,情感之强烈,措辞之生猛,让我实在难以复述。事实上,我当时立马选择了拆电池关机。



 



我说:“你要不要打个电话找个人报个平安什么的。”她说:“不必了,我不用手机。”



 



事实上,我当时唯一的这台家用电器在离开我之前,起到的最后一次作用并不是通讯。接下来的旅途中,要不就是有电有插座的地方没万能充,或者有电有插座有万能充的地方没信号。再不然就是什么都没有。



 



有一段路,没吃没喝没车,没找到地方住,我们并排坐在石头后面,差点儿冻死在凌晨。我怕她当真睡着了被冻死了,就老找她说话还一个劲儿讲鬼,还讲了凶恶的“念”神喜欢出没的红色山崖、恐怖的“赞”神、恐怖的盘羊角。



 



后来,把她给说烦了,狠狠跺了我一脚。



 



反正脚都冻木了,我也不觉得太疼。



 



我们走路慢慢走出了点儿默契,有了个固定的节奏和方式。一般是我在前面走,她跟在我右后方,大约每走一个小时左右停下来休息一会儿。没车的时候路上安静得要人命,有车经过的时候老远就可以听到响动,让人精神一振,等车屁股都望不见的时候,又是要人命的安静。有时候,我实在闷得慌,非常想找人扯扯淡聊聊天磨磨牙,但很明显她不是个好的交流对象。我后来想,她真是个难得的话很少的女人,这点儿很罕见,值得肯定。



 



其实她值得肯定的地方还有不少,比如体力和耐力。海拔四千多米的长时间行走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对于一个女人而言。不过说来也怪,这一路我们走走停停翻山越岭,她居然一次高反都没出现过。



 



我腿长一点儿,有时候会把她落下十几米,她就捡小石子丢我,养成习惯以后懒得每次弯腰捡,就揣了一口袋。我又好气又好笑,我说:“你不嫌沉啊?你张嘴喊我一声‘沉又怎么样’。”



 



陕北人赶羊时有个羊铲,领头羊领着羊群乱跑时,放羊娃用羊铲铲起一铲土石,准确地甩到乱跑的领头羊前面,挡住它让它按正确路线前进。



 



藏区放羊的时候也喜欢用石头,但不是铲子,而是一种叫“鳄多”的甩石鞭。有牛皮做的有牛毛作的,可以将鸡蛋大小的石头甩出一两百米远。这种鞭子神奇得很,不仅能拦羊,还是不错的武器。一百年前抗击英军的江孜保卫战中,鳄多曾大显神威,击碎过一个又一个盎格鲁撒克逊强盗的脑袋瓜子。



 



我不是羊也不是英国流氓,所以我被石子砸中的时候会很委屈。



 



她有一回丢石子正好打在我后脑勺正中心,太疼了,疼得我虎躯一震菊花一紧。我是真被打急了,扭头“噔噔噔”跑回去抽她,她自己也吓了一跳,连蹦带跳地往旁边的青稞地里跑。我追了两步就不追了,看她好像弯腰在地上找什么东西。我冲她吼:“你几个意思啊!还打算捡块砖头扔我啊!”



 



她抬起脸来,一脸铁青。她也冲我吼,你追什么追追什么追!—…我踩着屎粑粑了!



 



……



 



在萨迦附近休息的时候,她袜子大脚趾的地方磨破了个洞。我们想了很多办法也没解决这个难题,后来从衣服上拽出来一根线把窟窿扎了个疙瘩。她走了一会儿嫌脚尖难受,又自己把那个窟窿给掏开了。弄到新袜子之前,她走路都别别扭扭的,像崴了脚一样。



 



那时候有车就搭,搭上藏族司机的车好几次语言不通,只要大方向没错人家去哪儿我们去哪儿,于是时常莫名其妙投宿在一个离大路很远的地方。第二天想尽办法重新找回主路了一看,我操!怎么又倒回前天路过的地方了。



 



我已经都记不太清路过的村子的具体名字了,那时营养不良口内溃疡,高反眼花记性很差。但热萨乡的强工村,这个地名儿我一直没忘。



 



我们在强工村附近闯入了一次聚会。一群人傻乐傻乐地围着,我傻乐傻乐地敲鼓,有人傻乐傻乐地弹后藏六弦琴,几个半老不老的藏族老人傻乐傻乐地跳起了踢踏舞。全部的人里面只有她不是傻乐傻乐的,她坐在藏榻后,一直忙着埋头往嘴里塞油炸果子吃。丢死我的人了,怎么就没噎死她?



 



我跟老人们学了一会儿踢踏舞,我没藏袍穿,跳不出那个味儿来。



 



后来2007年看cctv的春晚,这才知道那就是著名的拉孜堆谐舞。



 



我从沙发里站起来跟着节奏踏出舞步,一踩一跺,一踩一跺……



 



除夕的夜里,身后没有人在吃油炸果子,只有一扇开满烟花的落地窗。



 



五、天空中的石头龙达



 



海拔5248的嘉措拉山垭口是我一直无法忘却的地方。



 



我们到达嘉措拉山垭口的时候已经完全没有个人样儿,又瘦又脏,已经不知道多少天没刷牙洗脸梳头了,两个人头上顶着两块儿毡,手都撕不动。



 



嘉措拉山垭口是中尼公路的最高点。站在垭口处已经能很清楚看到喜马拉雅群山了,一大堆雪白的峰峦横陈在眼前,一览无余,让人很有成就感,让人高兴得直想笑。翻过这个垭口就是定日县,也就意味着我们的珠峰之旅进入倒计时。



 



有人站在那儿往经幡上绑哈达,大风把哈达吹成一条直线,特有仪式感,特让人眼馋,这把我们俩羡慕坏了。



 



她问我:“咱们去把别人系上去的哈达解下来,然后再系上去,这样算数吗?”



 



我说:“你别说的那么可怜行不行,你让我想想办法行不行。”



 



她在拉萨浮游吧里哭的时候,我没有感觉到心酸。一路上不论她看起来有多么饥寒交迫,我都没有感觉到心酸。唯独嘉措拉垭口里她可怜巴巴的这一句话,忽然一下子让我心酸得无以名状。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吃剩下的捏好的糌粑,她像个赶集卖鸡蛋的农民一样站在我面前。起皮的嘴唇,深陷的两腮,和拉萨时的那个美丽女孩子完全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让我如何想办法?我只是个站在嘉措拉垭口大风里和你一样灰头土脸的流浪汉,身无分文只有那半袋子糌粑,我该上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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