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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是周末,我正打算拖他出去喝两杯,缓和一下失恋的伤痛。
曹玫的电话来了。
“不接!”刘卡咆哮着,将手机调成静音,丢在茶几上。
过了一会,电话挂了,门开始哐哐哐地响了。
我打开门,曹玫一个人站在那儿。
“你说得对,我一直都没有告诉你。”她看着沙发上的刘卡,没有任何前导语,直接开口道。
“我一直不答应和你结婚,没别的原因,因为我已经结婚了。”
曹玫的话犹如重磅炸弹,听得我恍然如梦,但刘卡还是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我们分居一年多了,我妈心脏不好,所以我一直没敢跟她提离婚的事,她也一直以为,我不在家过夜的时候都是去了他家。那天,正如你看到的,我和他约定去我家看我妈。”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我忍不住打断她。
“一开始,我也以为你只是玩一玩,没想到后来我竟然也沉迷到其中,无法自拔。感情和婚姻其实是完全不相干的两回事,我不希望在恋爱的过程中就被结婚的问题干扰。我太贪心了。”
“现在,因为你那通电话,我再也没法瞒我妈了,我和他已经离婚了。”
她说着,从包中翻出一个绿皮的离婚证,扔在刘卡身上。
“但是,我们还是分手吧。”
说完,她转过身,消失在楼梯的尽头。
自始至终,刘卡都没有说话,连枕着胳膊的姿势都未曾改变,像条被遗弃的老狗。
“我是一个自私的人。”事后,刘卡对我说。
“我以为所有感情中最美好的是相识之后,结婚之前那一段,但其实不是。无论如何拖延,任何一段感情都无法一直在路上,都需要有目的地。爱情没有手动挡,所以,谁也无法真正驾驭它。”
“我要回家结婚了。”
几天后,刘卡请我在燕莎桥下吃了顿烧烤,向我道别。
“你不打算找她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不了,就当这是上半辈子最后一次疯狂吧。”
这一次他来找曹玫,其实是他蓄谋已久的一场逃跑,他爸给他找了个家乡的未婚妻,是他老战友的女儿,但刘卡不甘心就这样平庸地启动下半辈子,于是偷偷开车前往北京寻找真爱。
“以后,我再也不会来北京了。” 刘卡望着远处的央视大裤衩,默默地说。
再次醒来的时候,刘卡已经走了,带着满身疲惫和看不见的伤痕。
我时常会想起他,兴奋的、彷徨的、有朝气的、悲伤的,想起下班时会准时停在我公司楼下的那辆奥迪100,桃木的内饰、米色的皮椅,还有那扳动时沉甸甸的手动挡。
那次离别之后,他换掉了使用多年的北京号码,所有同学都没了他的联系方式。我想,他一定恨透了北京这个城市。
我以为,我们的交集到此为止了。
5、
没想到的是,五年之后,刘卡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开车,而是坐着火车来的,与他同行的还有三十多个乡民。
我在西站接到他,他看上去变化不大,依旧是t恤牛仔裤,剃个利落的圆寸,只是皮肤变成了古铜色,说是前两年搞工程时晒的。
“你不是公安吗?怎么搞起工程了?”
“不耽误,不耽误。”他摆摆手,似乎不想多说这个话题。我新租了房子,试着邀请他去我家住,他也一并拒绝了。
“又不是来旅游的,这有三十几号人,眼睛都看着我呢。”
说着,他回头冲同伴打招呼。
“今晚就在这将就一宿,明天再找住宿的地方。”
“好嘞。”同伴答应道,四下散开,在车站大厅里或坐或卧,我看到有人竟然从行李中拎出一张棉被来。
“你们这是来干吗?”我有点纳闷。
“上访。”刘卡盘腿坐在地上掏出烟,心不在焉地说。
“上访?!”我惊讶地合不拢嘴。对于我来说,这是个相当陌生的词汇,是只会出现在电视新闻和微博里的事,但此时此刻,这个词却从刘卡嘴里说了出来。
渐渐的,我从他口中了解到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两年前,刘卡的家乡搞公路建设,用的是民间集资,他爸做了担保人。结果路建到一半,融资人跑路了,他爸被人举报,没多久就被省里革职调查。他这次来北京,就是为了这事,随行那三十多号人,都是出资人、受害者。
“融资人跑路这种事,上访有啥用?”
“嘁,那人压根没跑,他花钱疏通了上头的利害关系,舒舒服服在省城过着好日子呢。我们见不着他,报警也没用,我爸不在位子上了,局里根本没人理我报的案,我一气之下就辞了职,跟人合伙搞工程。”
他抽完了烟,把烟头在鞋底摁灭,冲着夜空长吐了一口气。
我打量着他的侧脸,忽然看到他脖子下多出一道明显的疤痕,不知是什么时候受的伤,又发生了怎样惊天动地的事情。
五年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却不知为何,我在刘卡身上看到一种沧海桑田的感觉。
第二天,我依照刘卡说的地址,开车去信访局找他。
赶到那儿时,刘卡正精神抖擞地指挥着乡民排队。他站在队伍外,换了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上还抹了发蜡,看上去倒有三分像陪同上访的律师。
排队的人挺多,有几个重访的逢人就塞传单,展开一看尽是血案冤情。
“你确定这地方管你的事儿?”我有点没拧�
“废话,所有讲不通的理都得到这办。”刘卡点点头。
“我刚看那边大妈的上访材料,死了好几口人,重访了十几次都没人管。”
“那是他们方法不对。”刘卡晃晃脑袋,接着说,
“而我的办法,百分百管用。”
等到了中午,长龙依然只增不减,我忍不住打起了哈欠。
这时,刘卡忽然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待会你什么都别理,只管跟着我走。”
“去哪?”我茫然地看着他。
他没有回答我,转身冲同伴打了个手势,没等我反应过来,原本规规矩矩排队的乡民忽然开始相互推搡起来,三十多人争先恐后地向窗口挤去,大厅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几个保安赶忙冲过来维持秩序,其中一个见刘卡站在队伍外面,跟他说排队去,不然我可以依法拘留你。刘卡面带微笑,说我只是陪同的,不排队只等人。保安张望着闹事的人群,回头说等人出去等,别在这捣乱。
队伍那头的喧闹声更大了,他再也顾不上刘卡,向乱作一团的人群跑去。
“走。”刘卡原地站了三秒钟,拉起我就向楼梯冲去。
“这是要干吗?”我被他一口气拽上了五楼,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找领导呗,在下面递材料得等到猴年马月去。”一边说,他一边挨个打量各个办公室门口挂着的职位牌。
“我在机关单位待过,他们的办事效率我太明白了,下头混日子的职工谁有空管你死活,材料得递到正经管事儿的人手里——就这儿吧。”
他在标着局长秘书处的办公室门口停下来,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了一会儿,然后掏出一个大号牛皮信封,从门缝下方轻轻塞了进去。
6、
完事回来的车上,我问刘卡。事情办成后,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摆酒,我是刚领的证,没想到半路上出了这倒霉事,一直没机会办婚礼,这次回去一定得借婚礼冲冲喜,到时你就算飞也得给我赶过来。”
说到婚礼,他的眼神里透露出憧憬。我不禁愣了一下,许多年前,他似乎也是这样的神情,满怀期待,清澈无邪。只是不知,他的妻子是不是就是当年他爸爸安排的女孩。
“你还记得曹玫吗?”鬼使神差,我问出这个问题。
刘卡听后沉吟了两秒:“当然。”
“你们……应该没有联系了吧?”
“当然咯,分手后就音信全无。怎么忽然提起她?”
“没什么。只是有一次我在街上遇见她,她又结了婚,看上去过得不错。我跟她提起你,她跟失忆了似的,说完全不记得你这个人了。”
“是吗?呵呵,不记得好,人总不能一直活在回忆里。”刘卡淡然地笑了笑。
“是啊,你也结婚了,梦想总要回归到现实。”我敷衍道。
成功递交了材料,刘卡成了乡民眼中的英雄。当晚,三十多人在一个小饭馆喝酒庆祝,他把我也喊去了。
席间不停有人来跟他碰杯,他一概不拒,将啤酒一饮而尽,嘴里嚷嚷着:
“等着吧,很快,很快就能有消息了。”
等待的时间里,我帮他们联系了一家四环边上的青年旅舍,最便宜的床位每天只要50块,他们就住在那儿,把宿舍挤得满满的。
一个礼拜很快过去了,刘卡一个电话都没接到。终于有人耐不住寂寞了,开始问刘卡是不是没递到管事的人手里,是不是漏写了电话。
“材料还是要亲手交给人家才行。”一个四十多岁的大伯说。
“刘卡还是太年轻了,太嫩。”也有人开始这样说。
“你们等不了就先回吧,我一个人在这儿等!”刘卡打断所有人的话。
于是没人再说话了。
又过了一个礼拜,有人接到家里打来的电话,说政府决定继续修路,之前集资项目的投资者会得到一定比例的赔偿。
“政府有赔偿,我看我们还是回去吧。”他们兴奋地讨论着。
“赔偿能有多少,九牛一毛,还是继续在这里等消息实在。”也有人泼冷水。
但这只是极少数的声音,这些是投了大钱在里面的人。
刘卡不说话,他的立场不容他妥协。
渐渐的,乡民们互相劝告着,开始陆续离开了。有的人会跟刘卡叮嘱几句,让他一有消息就马上通知大家,有的则一声不响地消失了,只留下空空的床位,像是在嘲笑刘卡的不靠谱。
第四个礼拜开始的时候,最坚持的那几个乡民也走了,青年旅社里只剩下刘卡一个人了。
他依然没等到信访局的回电,他身上带的钱不多了,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吃了三天的泡面。
“等不到就早点回去吧,有消息了再来。”我劝慰他,并将钱包里所有的钱塞到他的手里。
他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7、
三天后,再次出现在我家门口的刘卡又换回了t恤和牛仔裤。
“我得回去了,你嫂子在家成天催,工程上的事也需要我。”
他站在我家门口跟我道别,我说送他,他摆摆手说不用,他已经打好车了。
“过段时间有消息了,我再来吧。”
我点点头说,好。
他转过身,躬着腰,看上去很疲惫的样子,慢吞吞地下了楼。
“谁啊?”曹玫听到我们刚才的对话,从厨房走了出来。她已经怀孕七个月了,走起路来颇有些吃力。
“一个朋友。”我将她扶到沙发上,轻轻地说。
“再过几天,就是刘卡三周年忌日了,我们准备准备,去雍和宫拜一拜。”
“嗯。”她点点头。
我故作轻松地走进卧室,回过头看了一眼门缝中的曹玫。她坐在沙发上,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脚下,就像当年她刚从我嘴里听到刘卡去世时一模一样。
我掩上门,吁出一口长气。
刘卡,我希望他再也不会来北京了。
姬霄,青年作家。微博id:@姬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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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354 红灯须硬闯,马路要横穿
t@xt‘小说天〃堂
作者王路
1
我一向以为奇葩的人不在少数。有些人看起来奇葩实际上靠谱,有些人看起来靠谱实际上奇葩,我不知道朱一发属于哪一种,也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种。
朱一发是我刚到北京时的合租室友,是我见过的少数特立独行的人之一。孔子说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也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朱一发就有点“不改其乐”的意思。他具备一种能力——把无聊的事变得有趣,而我和他相反,擅长把有意思的事变得无聊。因缘凑泊,我们成了朋友。
朱一发的签名是“红灯须硬闯,马路要横穿”。这句话让我在未曾谋面时就断定他是奇葩一枚。第一次见面是在合租的房子里,他十足的屌丝相,递了张名片给我,我顺口就念出来了:“来一发!”
“不是来一发,是朱一发。”
“你这名字跟埃及前住房部长马格拉比有一拼,让有知识的人一不小心就念错。”
当时朱一发正在学车,每次去驾校前他都拎一听啤酒上路。他说在驾校不会有交警查,要趁机体会体会酒驾的感觉。他喜欢跑到高档商场问衣服,和售货员漫天砍价,砍完就走,从来不买。我骂他有病。他说这不叫病,叫沟通力。
2
朱一发和我去超市,路上碰到个衣着干净打扮光鲜的小姑娘,说自己是外地来的,钱包被偷了,让我给她买点吃的。这种我见得多了,直接无视。走出十几米,朱一发说:“干吗不和她聊聊。”
我说:“你看不出来她是骗子?”
“能看出来还怕被骗?”
“不想耽误时间。”
“你日理万机吗?”
“不。”
“那何不聊聊呢?”
朱一发长了一张像被人刚刚扁过一顿的脸,每次开口又有让人再扁一顿的冲动。不过,他的话虽然听起来欠揍,但要过过脑子,似乎也有那么一点道理。
我想起大学时候吃食堂,受《高效能人士的七个习惯》毒害,明明可以一顿饭吃二十分钟,我偏要五分钟吃完,剩下十五分钟坐着干等同学,边等边眼馋他们碗里的鸡腿儿。
也许朱一发是对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我们转身返回。又见小姑娘,朱一发迎上去。
小姑娘说:“好心人帮帮我吧。”
朱一发问:“你是学生吗?”
“是的,大四,准备考研呢。”
“那我问你,中国革命的三大法宝是什么?”
小姑娘摇摇头,一脸茫然。
“知道任汝芬是谁吗?”
小姑娘急了:“不给就算了,带这样欺负人的吗!”
朱一发笑了:“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肯德基。”
我和朱一发面面相觑,他冲我递了个无辜的眼神。
“妹子,你吓到我了,你看我们这身打扮像吃得起肯德基的人吗,我们只吃得起方便面。”
其实朱一发有时周末在家加班,一天12小时不离电脑,三顿肯德基。
“那你给我几块钱,我自己买吧。”
“你不会是骗子吧?”
“我这有身份证,还有学生证,你看。”小姑娘娴熟地掏出证件。学生证是人大的,五块钱的那种。
“哎呦,原来是学妹”,朱一发也掏出自己办的人大学生证,“他也是人大的,把证拿出来给师妹瞧瞧。”
我从书包里翻出北外的学生证。
“他不是说你也是人大的吗?”
“对,我是人大的,但我出门一般带这个证,这个证比人大的值钱,人大的五块,这个十块。”
小姑娘反应过来,脸“刷”一下就挂不住了。朱一发生气地冲我说:“去去去,别欺负人家。”然后真的带小姑娘去吃了肯德基。
吃完,小姑娘大概明白被我们看破了身份,也不再提额外的要求,千恩万谢地告辞。走了几步,朱一发叫住她:“妹子,你还年轻,别耽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