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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一个 文章合集_韩寒-第30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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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捣乱啊,听我把故事说完。我爷爷是真正的忍辱负重才把五个孩子带大的。虽然土改之后,农民有了自己的土地,但孩子太多,粮食也不够吃。他一方面心疼自己的妻子,不让她干活,一方面又心疼自己的孩子,让他们吃得饱。所以他就开始织草鞋卖。草鞋你知道吗?



 



电影里见游击队穿过。



 



我小时候还穿过我爷爷织的草鞋呢,真的。特舒服。



 



我能想象,肯定比什么阿迪耐克舒服多了,要是你爷爷把这独门绝技传给你就好了,然后请刘翔代言,把阿迪耐克打个片甲不留。



 



你怎么三年也不见长大呀?不想听算了。



 



好吧,继续,继续。



 



当时只有草鞋和布鞋两种鞋,布鞋成本高,又易破,人们舍不得穿出去干活。而爷爷做的草鞋结实耐磨,口碑很快传到了邻近的好多村子,大家纷纷前来定做。那个时候,生活才慢慢好起来。我伯父和我父亲飞快地生长着他们的身体。即使这样,他们也免不了经常被村里人欺负的命运。但他们已经不像我爷爷那样只身一人忍气吞声了,他们兄弟姊妹五人同心,对欺负他们的小孩以牙还牙,甚至把带头的小孩直接扔到河里。尤其是我伯父,从小就力大惊人,同龄的小孩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甚至连大他三五岁的小孩都被他一手放翻。



 



那你爸身手如何?



 



我爸从小被我伯父保护着,因为他是家里最小的儿子,父母和兄长都比较疼他,所以打架基本不用出场。当然了,他年纪小,个子也小,打不过人家。那些被我伯父打过的小孩就一边哭一边拉着他们的爸爸妈妈到我爷爷家闹事,爷爷只好拿出那些漂亮的草鞋来赔礼道歉。后来我伯父上学了,永远都是考第一名,老师也特喜欢他,慢慢地,随着年龄和学识的增长,他不仅力气越来越大,而且引经据典,能说会道。要是小孩拉着父母来我家讨草鞋,他就挡在门口据理力争,说得那些小孩的家长哑口无言,自觉理亏,灰溜溜地回去了。



 



我对你伯父印象挺深的,感觉他像三国里的红脸关云长。我记得他来过两次吧,一次是我们结婚,一次是小孩满月。每次都是大口喝酒,嗓音洪亮,我感觉他说话的时候桌上的酒杯都在晃啊晃。



 



后来我伯父生了五个孩子,我爸爸生了四个。那时候已经是一九八几年,开始计划生育。到我们这一代,算是已经在村里扎稳了脚跟。可是,又有什么用呢,村里人多田少,大部分人还是吃不饱饭,我伯父又带领着家人开始外出谋生。当时有个说法叫搞副业。我们就是这样跟着我伯父跑出来的,没几年成了村里的首批万元户。后来大部分年轻人都往外面跑,打工,创业,读书,坑蒙拐骗,投机倒把,总之,村里只留下一些老人和小孩守着一栋栋的空房子。我记得是从1992年开始,奶奶去世以后,我爷爷就独自一人留在家里守空房,一个人过了8年。



 



你们怎么不把爷爷接出来住呢?



 



接了,他根本住不惯,不到一个星期就死活要回去。他说住在城市里整天跟坐牢似的,还不如每天早上在农村烧着柴火煮碗粥吃,然后下地,干个汗流浃背,再回家喝两碗烧酒。他一天看不见土地就闷得慌,一天不到山里田里转几圈就感觉不接地气。我们也很无奈。我爷爷是2000年去世的,当时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把家族所有的人都召集回去,大大小小子子孙孙二十几号人从五湖四海赶回去,把家里挤得水泄不通。他一辈子没去过医院,我坐在他的床边,握着他像树皮一样长满了老茧,坚硬而冰冷的手掌。他断断续续地跟我说,乖孙啊,你是我的长孙啊,我好不容易看着你们一个个长大成人,在这里扎下根基,好让你们安家乐业,你们又要四处流浪,这个用了几十年才刚刚暖和起来的家,一下子就变得空空荡荡,我不怕饥饿,不怕劳苦,不怕疾病,就怕家里没人,乖孙啊,以后不管去到哪里,都不要忘记家族的香火,要尽可能的开枝散叶,只有这样,生命才能得以延续,我临终前看到你们都能回来,也算是子孙满堂,家族兴旺,对得起列祖列宗了,你们身上都流动着我的血液,我也算是没有白活。一辈子只会干活,像石头一样坚强和沉默的爷爷居然哭了,那是我唯一一次看见他哭,眼泪在满脸打横的皱纹里流淌,蔓延。我们为爷爷举办了最为浩大的葬礼。后来的事情你基本上都知道了,我伯父和伯母回家建了小别墅,还为村里修桥铺路盖建学校。我父亲在你还没有认识我的时候就过世了。你唯一不知道的是,我们家那种开枝散叶,兴旺家族,子孙满堂的思想从我爷爷开始就一直流淌在我们三代人的血液里。我从小就被告知,仿佛我家是濒临灭绝的稀有动物,要是不多生几个小孩的话,我就对不起我爸,对不起我伯父,对不起我爷爷当年的忍辱负重,我就找不到我生存的意义,我就特别没有安全感。你说我那么爱你,我怎么舍得跟你离婚呢?哎呀你别哭啊。



 



好了不说了,我要去接儿子了。



 



我跟你一起去吧。



 



两人接到小孩走到他家楼下,她停了下来,把儿子抱给他。



 



我得回去了。你们俩上去吧。



 



小孩马上又爬回她身上。



 



妈妈妈妈你跟我们一起回去嘛,奶奶今天去叔叔家了,爸爸不会做饭,你上去做饭给我吃嘛。



 



宝宝乖,那妈妈上去做饭给你吃。



 



吃罢晚饭,小孩一一向妈妈展示爸爸给他买的玩具,然后在妈妈的怀里睡着了。



 



她把小孩放在床上。



 



我也跟你讲个故事吧。话说很久很久以前,大概是你爷爷的爷爷的年代,在一片广阔的草原上,有一群牛。那时候牛少,草多,所以牛的繁育不受限制。时间过了一年又一年,大概到了你父亲的年代。终于有一天,草原上的草少了,牛变得很多,草们根本来不及生长就被牛吃了。这时,牛们着急了,就开始商讨,万一草灭绝了,牛自然也就灭绝了,现在得控制一下生育问题了,于是他们下达了禁令,每家只能生一头小牛。这样的话,每头小牛都能繁衍后代,又能保证牛都有草吃。我就是这些小牛中的一头毫不起眼的小小牛。在这种情况下,有些牛就跳出来说了,不行不行,这种制度侵犯了我的生育权!从伦理与自然的角度来说,生育应该是天经地义的,是符合自然发展的规律的。另一群牛就出来反问了,在保护生育权和维持种族生存的冲突下,应该做出怎样的选择?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也想过,但有些牛因为平时勤于耕耘,多积累了一些财富,然后他们拿出较多的财富,作为社会抚养费来开发新的草原,这样一来他们多生几只小牛的话是不是情有可原呢?



 



可你也不是那只勤于耕耘的牛呀,你说你好意思吗?



 



我不是正在努力耕耘么?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合伙人发来的微信:哇靠,牛逼,你太牛逼了,三中全会果然放开单独二胎了,我们满仓的婴幼儿概念股下周肯定直线涨停,佩服佩服!



 



他把手机递给她。



 



亲爱的,你看,我们的草原突然变得茂盛起来了。



 



是不是呀,我看下新闻。



 



她简直有些不敢相信。把手机还给他,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新闻客户端。



 



然后,她的脸色泛起了红润,露出调皮的笑。



 



你可别得意太早,以后得更加努力耕耘。



 



那,我可以先斩后奏吗?



 



什么?



 



自从你走后,家里就没有套套了。



 



马中才,作家。微博id:@螺蛳粉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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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469 无法住进故事的人

t:xt。小‘‘说〃。天 堂

作者毛利



 



虾姐喜欢文艺,这是众所周知的。多年前她还是小虾时,已经着了文艺的魔,把家安在东四一个破胡同里,没有卫生间,内急时只能狂奔一百五十米到胡同口的公厕。她的邻居除了在安定门摆摊卖瓜子的,还有信密宗的待业台湾人,一个内蒙过来的插画家,人人一贫如洗,但看着精气神都还不错。住在胡同除了要忍受一点生活上的不便,你尽可以在鸽哨吹响时,穿越回北平时代,或者在大杂院仅剩的一棵槐树下感怀悲秋,虽然上面爬满俗名叫吊死鬼的可爱虫子。



 



跟任何一个北漂青年一样,虾姐需要忍受的是寂寞和贫穷。因为年轻,她没觉得有多苦,几年前物质主义还没有彻底席卷京城,尽管东三环在卖五万一平的房子,这和文艺青年有什么关系?虾姐把罗素搬出来,说她要追求顶有趣的生活。这种生活除了看场话剧听场演出外,还该更五光十色。比如,她出现在一个人的书里,当万千读者打开这本书时,内心充满骄傲:嘿,这个女人是我。



 



她有一个好朋友,阴差阳错上过大作家的床,虽然那个曾经写过迷茫青春故事的少年,在上床时已经是四十来岁中年大叔,但人们对她的好朋友到底是另眼相看,觉得此女应该有点了得之处。作家随后又写了一堆故事,据说只是为了卖钱所以臭不可闻,但好朋友眼尖地认出,这些故事里有她。虾姐在那堆烂故事中找了半天,发现其中一个口齿伶俐的人物,的确有那么一点点,好朋友的影子。



 



这让虾姐着实嫉妒。她喜欢那个世界,那个文艺光芒万丈高的乌托邦,里面的人不管是穷还是烂,总有本事美化一切事物,你忍不住会觉得,跟这些人生活一定好极了,他们能帮你发现世界的另一面,就像小时候她出门钓龙虾挖蚯蚓,在一块大石板下兴奋地发现很多蠕动着的肥蚯蚓。



 



没费多大工夫,她已经认识了一堆文艺人士,影评人、编剧、报纸编辑、不知名话剧演员、拍过一个广告的小艺人……这些人在京城的缝隙中呼之欲出,在还未成名之际,像虾姐这样的小粉丝有时候也是坚持下去的信念之一。



 



只是虾姐慢慢发现,不管写影评的还是写乡村爱情式剧本的,只要是个男人,从事文艺行业,他想要的还是带上两个姑娘,然后在簋街点一盘小龙虾,好像这样才能给自己营造出一种大侠氛围,其实跟做地产做销售的小哥没什么区别,这跟虾姐想要的太远了。如果仅仅是上床,谁会喜欢这样整晚熬夜脑满肠肥身体虚弱的文艺战士?再说这些战士最多不过是文艺大军里的小虾米,没人出过畅销书,也没人写过大热剧本,每个人都担忧着明天自己会不会出名,没准时运不济立刻被贬为凡人,变成灰头土脸上班族。



 



直到她终于认识了老张。老张是本名,笔名说出来会有一群人哇哇乱叫,原来是你久仰久仰。老张流落在网络上的照片极少,有一天半夜,他用微博发了一条消息,想找人在东四吃烤翅。那一年微博才刚刚兴起,没有今天这么火热。虾姐看到了老张的消息,第一个回复,我来啊。



 



然后她就在北京最好的秋夜,微微凉的风里,低调打扮了一番,步行去找老张吃饭。那一年虾姐年轻得像树上刚摘下来的苹果,出现时清新得让人眼前一亮。她在灯光昏黄的胡同口看到了老张,一个看上去穷酸落魄的瘦削中年男人,穿着松垮的运动套装,抬头看她时,满是结实的抬头纹。



 



虾姐还是激动,觉得自己见到了真实的名人。老张太有名,每发一篇博客,底下都有几百个留言,说他真是太棒了太有意思了。她决定诚实点,对着人打招呼说:你好,我是你的粉丝。



 



老张笑了,说,呵呵什么粉丝不粉丝,叫我老张。那天来消夜的除了虾姐,还有老张的朋友,两个跟虾姐一样的女粉丝。两个老男人叫了半打啤酒,小姑娘们互相略有敌意又因为怕生结成了联盟。一个说她最喜欢老张前年出的博客集,一个说老张新写的小说实在棒极了,两个人像两匹不同方向的马,坚持己见。直到老张开始滔滔不绝讲自己的文学事业,女人们才安静下来。



 



虾姐有点吃惊,她像刚到贾府的林妹妹,摸不清这帮人都是什么路数,一开始只能沉默和察言观色,酒喝到第二打,话题变成了城里文人们的八卦,例如谁谁的女朋友给他戴了顶大绿帽,某某和老婆各有所好,两个人在一起不过是掩人耳目。虾姐觉得自己今天没白来,老张嘴里的八卦肯定全是真的,因为他在现场,他就是圈里人嘛。



 



吃完消夜,女人们坚持去小酒吧听现场,虾姐说我得回家了,明天还要上班。老张忽然说:我送送你,你家住哪儿?



 



他当真护着虾姐走时,虾姐觉得自己的后脑勺全是那两个女人愤怒的眼神。两人在秋风里散步了20分钟,老张在一个拐弯处拉住了她的手。虾姐心里叫着:太快了!但是没撒手,因为老张太有名,她觉得自己颇有荣焉。送到门口,她才甩开了手,说,我到了。老张忽然说,看过《欲望号街车》吗?里面有一句台词:我总是依赖陌生人的好意。



 



第二天虾姐对正在吃煎饼果子的内蒙古插画家说:昨天我跟xx吃饭了。插画家“咦”了一声,一嘴香菜鸡蛋味喷出来说:我听说那人是个老流氓。



 



没几天老张单独请虾姐吃了餐饭,吃到最后,老张说:去我家吗?他家在美术馆附近的居民楼里,一套二居室的旧宅,有上千本书,还有四只猫,分别叫蒙田、莫泊桑、托尔斯泰、奥威尔。老张说:它们全是我的心灵导师。心灵导师们对虾姐爱搭不理,每一只都懒散地趴在沙发上。幸亏老张很热情,没说几句话,就把嘴摁到了虾姐脸上。虾姐在身体下落时,浑身有种眩晕感,她觉得这事怎么这样就发生,书店里签名售书都得排个几十分钟的队,老张用了十分钟就结束了和她的水乳交融。



 



第一次,配合不太好。老张说,虾姐有点尴尬,不知道是不是该走炮友的程序,起来穿衣服走人。可是这样未免太贱了,幸亏老张拉了她一把,他们一起躺在床上,床单上散发出一股猫尿味,让虾姐替老张尴尬,换了她绝不会拿这种床单招呼女人。只是老张一点不在乎。



 



她再也没见过他的女粉丝,他也没带她去过任何一场聚会,他们总是在私下会面,虾姐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非常努力地,装着自己并不介意这件事。只是比以前更加努力地翻阅老张的博客,想看看是不是有自己的影子。很遗憾,老张的文字生活里,连一丝她的气味都没出现。



 



有一回虾姐躺在情人的床上,很认真地问老张:你会不会把我写进去?老张点了根烟,说:这可不好说。你希望我是往好了写还是坏了写?这个问题让她很为难,想了很久,才发现老张已经抽完烟睡着了。



 



虾姐的朋友们都知道了她和老张是炮友,女人都很八卦地问:老张床上怎么样?虾姐想了想说:很勤奋。众人哄堂大笑,然后有女人对虾姐说:听说老张睡了不少女的。虾姐忽然有点眉飞色舞,说她早发现了,不止一次在猫毛里发现混杂着的长发。



 



老张忽然有一天,就从虾姐的手机上消失了,没有短信,不接电话,但微博仍然在更新,不像有什么变故的样子。她的朋友安慰她,没事,过不了多久,他肯定还会来找你。男人跟炮友玩消失,就是想让对方知道,我们不是正经关系,我不需要给你交代。虾姐觉得老张太没劲了,她以为他们至少是朋友,用不着防这一手,难道她还能拿着刀上门逼老张,喂:我们睡了这么久,该确定下关系?



 



果然老张真的一个月后打了电话来,说前段时间挺忙的,今晚你有空吗,要不要来我家?虾姐想回一个,去你丫的。斟酌了几秒钟,还是回了一句:真不巧,今晚有事。



 



大半年后,老张终于出了本新书,虾姐虽然已经和他反目,还是在书店第一时间买了拆封,回家的路上就开始一页页翻,他写他的猫、他的单身生活、他的前女友,唯独一个字都没触及到和他睡了很多次的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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