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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将是一个漫长的长镜头。镜头拉向一个遥远的地方,在中国的最北方,一片田野里,一个男青年踉跄地走着,他的身影时隐时现,除了他急促的呼吸声,听不到任何声音。最后他跌坐在了田埂上,一动不动,像是完全忘记了自己是谁,长时间地盯着面前的黑暗。
“后来呢?那具骨头呢?”我问道。
仅仅一个星期之后,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在那个年代,在那里,谁会怕一个骷髅头,一具没有头的人体骨骼呢?“顶多是收割的时候,我们会害怕,害怕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水稻。”
所有的骨头都在后来几天的恶作剧里,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碎屑,它们缓缓地向下坠落,向黑暗深处坠去,消失在黑色的土地之下。
他后来几次经过卫生院,她的窗前。冬天已经来临,窗户已用木板钉死。
其实,他,她,那些骨头,都不过只是外乡人。
“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我也成了一个医生。但我的良心却像肿了的牙龈一样,隐隐地难受。我还记得那小屋里的味道,那沉闷的气氛。我希望她能比我过得幸福。”
我的朋友想着这个问题,再次陷入了沉默。
我们所待的咖啡馆还算亮亮堂堂,但我们就像待在黑暗的夜里一样,谁也不出声了。我们在沉默中坐下去,只有空气和呼吸,仍在缓缓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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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48 九二年的维纳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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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若虚
高老师为一项简单又敏感的政治任务犯了难。
学校前年为音乐美术教研组拨了一笔款子添加教学设备。音乐老师很不满,因为数额很小,不足以修缮旧钢琴,或者添加什么新乐器,没辙,只好买了一尊怒目而视的贝多芬头像。教美术的高老师这里,石膏像太多了,什么伏尔泰啊,荷马啊,阿格里巴之类,一群老男人,就缺个女性,于是买回来一尊维纳斯。
坏就坏在这位美神身上。
要说明的是,现在是一九九二年,社会风气还没那么开放。少女们若是穿着未过膝的短裙走在大街上,会引起部分老年人士贝多芬般的眼神关注。想要看姑娘的大腿?打开电视看女排比赛吧。而在一所初中里公开展示半裸女像,更加有点儿,呃,敏感。前任校长看到这尊三十厘米高的雕像就后悔了,但木已成舟,又不可能退回去,加上高老师一再保证,平时雕像会锁在行政楼某间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就默认了这种赤裸裸的美学教育。
好家伙,从那以后,高老师走在学校里,感觉自己就像掌握了核武器的发射密码,学生们,尤其男生们,对他的态度越发恭敬起来,这是美术老师原本所没有的待遇。但即便就是跪下来舔他的皮鞋尖,高老师还是严格遵守那个规定:每个班级,只给看一次女神雕像,那一般是在初二时的某堂课。不用说,这堂课在学校里成了传奇,每个小男生都眼巴巴地指望着那堂课,那堂青春期弥撒般的神圣的美术课。
在上那堂“一生一会”课前,高老师都会先去把核武器从保险柜里拿出来,用一大块黑色丝绒布将其包得严严实实,牢牢抱于怀中,宝相庄严地走进美术教室。上课时,所有的人都盯着讲台中央那个热水瓶一样的玩意儿,等着高老师说到西方的雕塑艺术,看着他走过去,将黑布一揭,但见一道白光闪现,当当当当!贝多芬老师的旋律在脑海中怒吼、咆哮,肾上腺素分泌得就像广场喷泉一样。那一刻,你仿佛才明白了教育的目的,仿佛你进初中念书就是为了现在,仿佛这才是成人典礼······
但无情的高老师这时候正拿着手表掐时间,将参观时间严格控制在三十秒里。时间一到,黑布一围,整个世界又陷入晦暗,教室被扼腕叹息声所覆盖,如听闻某位中国人民的老朋友又在哪国仙逝一般,沉痛,不甘。
没有人能看第二次,除非你留级。
这样的朝圣传统延续到今年九月,学校换了一个校长。他可没有前任的色胆包天,在参观了小小的美术教室之后,说,不错,不错,就是那个雕像啊,能不能去其糟粕取其精华?小高,你想想办法吧。
领导走后,高老师盯着那尊雕像,驴拉磨似的转了好几圈,才明白“糟粕”为何物。这怎么去啊?不行啊,就去找校长,说,没办法。校长说怎么会没办法?你是年轻人,思维灵活,这件事说小了,只是件石膏,说大了,是抵制腐蚀的政治任务——想想办法吧。
高老师打听到,“想想办法”是新校长的口头禅,在同一件事上要是连说三次,那事儿没成,你也就不必想办法了,直接自裁吧。高老师没有艺术家的桀骜气质,教书但为混饭吃,只好继续努力玩命儿想办法。
第一个方案在24小时后付诸实现:拿几块布和几根线,笨手笨脚地给维纳斯女士缝制了一件上衣。可惜,高老师手艺不精,这件衣服款式奇异,配色可怕,只能拿到米兰时装周上鱼目混珠。关键是,这尊石膏芭比娃娃要是穿着紧身衣服,胸部鼓鼓,糟粕相当于没去干净;衣服太宽松吧,还谈何人体美学?no,枪毙。
第二个方案是48小时里想出来的。高老师找来两大块橡皮泥,捏成手臂的形状,接在女神那著名的断臂上,做出交叠护住胸口的姿势(他本来想做成抱着胳膊好像在看别人好戏的样子,但难度过高,放弃了)。国外那些致力于修复残像的专家看到这个杰作定会为之疯狂叫好。美中不足的是,高老师捏功太差,女神的手臂粗大且皮肤坑洼不平,关节诡异,手指臃肿,活脱脱像蜥蜴和猿猴杂交出来的怪兽的前爪。
连高老师自己都被这个怪物吓住了。欣慰的是,拆掉手臂倒很方便,因为橡皮泥粘性不足,他刚碰了一下胳膊肘,一条手臂就自动脱落了。
最后,他干起老本行,找来一支画笔,一叠黑色水粉颜料,打算给维女神画上内衣。无奈,高老师一介单身处男,家中亦无姐妹,画内衣基本靠揣测和推理,出来的作品是那种毫无想象力和美感的两个黑色圆形,远看宛如老式墨镜,背后再来一条横线,却没有垂直方向上的吊带,违背了基本的力学原理。这玩意儿既无美感也无实用性,人为因素也太强,大家看了会想是谁画上去的······高老师正在脑海里自阉这个创新设计,音乐女老师推门而入找他说事,却发现这个大男人正拿着画笔在维纳斯的裸体上指点江山,顿时脸色通红,轻叫一声,夺门而逃。
看着暗恋三年的女士这样远去的背景,换做谁也高兴不起来,好在事后还能解释清楚。但要是任务完不成,高老师可能就没有“事后”一说了。
他这时想到了曾在家具厂上班的父亲。
两天后,高老师怀抱着那个黑布包着的核武器来到校长办公室,说好了好了,搞好了。然后一揭开布,果然,真的搞好了,维纳斯从胸口到小腹之间的区域,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一马平川。校长伸出手指,轻轻抚摸那块航母甲板一样的区域,赞许地点头说,手感细腻,真是艺术品啊。
高老师说我是找家具厂技术最好的师傅给刨平的,您看,肚脐眼都没了。
只剩下精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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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49 夜行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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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舒
当我终于把那个叫人讨厌的行李箱塞进行李架,安安稳稳地在车厢里坐下来,那个女孩便开始和我说话。而在此之前,我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她,即使软卧包厢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在开口同我说话之前,女孩似乎一直在看着窗外,她的白色毛衣和窗外站台上那些影影绰绰的褐色灯光构成了她所给予我的所有印象,哪怕在多年之后,当我想起她的时候,也只能模模糊糊地回想起那个她和车站的昏暗灯光所叠加而成的形象,伴随着浓烈的钢铁气味和不知从哪儿飘来的茶叶的香气。即使我们在那个晚上匆忙地做完爱后,我看着她的眼睛,我依旧不知道她究竟是一副什么模样。
女孩转过头问我是不是在看列维•斯特劳斯的《忧郁的热带》,当她问我的时候,说实话就连我自己也不能确定此刻是不是正在读着这本书,尽管《忧郁的热带》我已读过数遍,在情绪低落的时候,我总会随身带着它。
“是的。”我说。显然我的答案有些仓促和呆板,甚至显得不太友好。但我深知这些故事的结局,在大多数情况下无非也就如此,一张唱片,一本小说,一段难以消耗的时光加上一个姑娘,随后便是如同一堆难以处理的脏衣服一样的热情、思念、欺骗和分离。我的未婚妻正在那座我必须在明天中午之前抵达的城市里等着我,这也许是我在近三年里都不会感到厌恶的女人,她有着坚毅的性格和一颗温柔的心。也许,我想也许,在明天中午火车到站之前,我不想同任何人建立任何短暂的温情脉脉的关系。
我的冷漠并没有让女孩感到沮丧,她继续向我提着一些彼此陌生的人们在相互接近时难以避免的问题。你去那儿干什么?去旅行还是回家?你来这里干什么?是工作还是访友?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我一直在低头看书,甚至在回答她的问题的时候,也不愿意抬起头正视她的眼睛。女孩身上所散发出的一种令我无法揣摩的香气搞得我有点心烦意乱。当然,在那个时候,她还并没有使我着迷。
“那么,你也是那个学校的老师?!”女孩惊奇地,几乎就要喊起来了。
“是的。”我皱了皱眉头,因为她把我所工作的地方草率地称作“那个学校”而感到生气。——“那个”,好像她提及的是某个不体面的或者说充满了暧昧色彩的地方,就像每个母亲对自己的孩子提及生殖器官,总是不愿言明,而是习惯用一些古怪而又愚蠢的词语一带而过一样。
“那么,你认识夕何吗?”女孩问。
直到现在,我才把自己的眼睛从书上慢慢移开,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女孩很漂亮,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眼睛和头发都出奇地黑,显得她身上的那件毛衣白得格外刺目,就像突然出现在夜晚的一种疾病。
“你认识他吗?夕何,他也是那个学校的老师。”女孩又重复了一遍。
我怔怔地看着她,并在脑袋里迅速寻找着她的脸,她是谁,我并不记得。在所有我所结识的姑娘中,并没有这样的一张脸。难道我们曾经在黑暗中礼节性地相爱过?又或者我喝醉了,并在酒醒之前就离开了她?也有可能只是一面之缘,在某次聚会上,有人曾把她介绍给我认识?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女孩也同样怔怔地看着我,激动而又困惑。她难道一点也不知道?我就是夕何。
“你认识夕何?”这次是我问她。
“是啊,她是我的男朋友。”女孩在说到“男朋友”这个词的时候,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
我再一次核实了那个“夕何”的工作单位,和我同在一所大学,同在一个系,甚至同教一个专业,那几乎就是我了。我立即意识到这也许只不过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我的某个精力过剩的朋友,在泡妞的时候借用了我的名字和身份,这极有可能,我十分了解那些家伙,他们绝对干得出来。
“从你的眼神中我看出来了,你一定认识他,对不对?”女孩说。
“对。”我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这个“对”字,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陷入了某件麻烦而冗长的事件之中。
“呵呵,从你一进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之间肯定存在着某些牵扯,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感觉我们应该是一类人,是那种应该早就认识或者迟早都会认识的人。我看见你在看《忧郁的热带》,夕何也很喜欢这本书,出门总是带着,当时我就觉得,反正,感觉很古怪。”女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但他好像没有怎么提到过你,当然,我和他也不是很熟。”我狡黠地看着女孩,想从她那里获得一些线索。毕竟,这样奇怪的巧合总免不了会让人产生疑惑并不由自主地开始提高警惕。
“你现在一定不太见得到他,他已经快有一年没去上班了。”女孩说道,“以前还每周去一次,现在根本就不去,但是学校依然保留了他的教职。”女孩停顿了一下,像是在下某个决心似的。她抿了抿嘴角,随后便用一种平静地却又极端痛苦的语调说道,“他疯了,他要写一本永远也不可能完成的书,现在已经疯了。”
我看见她胡乱地整理着自己的刘海,先是把中间的分到左边,又把右边的再分到中间,她一定意识到此刻我正盯着她看,于是便抬起头,友好地对我微笑。
火车犹如一条狡猾的蛇,平滑而又优雅地在大地上移动,它是什么时候开始前进的,我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透过车窗,可以看见另一辆和我们一模一样的火车,那里灯火通明,里面的陈设同这里完全相同,那里面的乘客们就像我们一样,麻木而又略带惊奇地注视着对面这辆交错而过的火车。有时候你甚至都无法分辨究竟是谁在移动,谁在静止,尤其是身在这样一个巨大的永远都在滚滚向前的东西里面,你根本就没有必要去分辨这个问题。
我试图将话题引向夕何,但其实我并不愿意这么做,那是一个我无法了解并且也无需了解的人,一个已经疯癫的人。唯一的区别在于,他和我同名同姓,并且和我在同一个地方上班。我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想拿起书继续读下去,但又不愿就此放弃这个年轻的姑娘,就在我犹豫不定的时候,包厢的门被打开了,走进来一位胖乎乎的老人,他不由分说地坐到了我的身边,然后便开始不停地用手帕擦汗。
“隔壁的人在打扑克,只能到这里来清静清静啦。”老人笑呵呵的,车厢里的的暖气使他汗流浃背,即使脱得只剩下一件衬衫,但仍在不停地流着汗。老人看了看手表,对我们说:“还早呢,十点还没到。”然后他又说,“隔壁包厢实在太热了,许多人都在那里,还是你们这里凉快些。我猜他们一定把暖气调到了二十八度,但的确是有些太热了。”
老人的出现使我和女孩之间似乎产生了一种微妙的亲密关系,我们就像两个木讷的主人正在接待一位友善却又异常乏味的不速之客。所以在老人问起我们是不是新婚夫妇时,我并没有明确地表示否认。我偷偷地看她,发现她并未表现出局促不安,依旧是盘腿而坐,细眯着眼睛,像个孩子似地认真地听老人说话,但我知道她肯定什么也没听进去。除了谈论自己的退休生活,老人说的最多的便是儿子,就在他那位卓尔不群的儿子终于晋升为公司高级主管,并成功地买下了人生中第一所住宅的时候,女孩终于从自己的床铺上站了起来,礼貌地对我们点了点头,表示她想出去透透气。
我随即便跟了出去。
我站在过道的吸烟区里抽烟,从这里可以看见她。那个“夕何”所带给我的诸多不愉快的感觉仍然挥之不去,使我觉得沮丧、愤怒,胃里一阵阵地泛起酸意,而这种不快又极其自然地转嫁到了那个女孩的身上。我看见她站在狭窄的过道尽头,双手撑在隔板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那是一个黑漆漆的完全不值得欣赏的世界。有那么一瞬间,我很想快步走到她身边,在她耳边说上几句下流话,狠狠地羞辱她一番,但我知道我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想法完全是出于我的欲望和恐惧,直到如今,我依旧不肯承认她的美丽,她应该是美丽的,就在那个瞬间,甚至非常美。
现在她正在和一个身材高大的列车员聊天,列车员把她逗得哈哈大笑。我又点上一根烟,想等列车员离开的时候漫不经心地走到她的身边去。然而女孩忽然朝我转过身,随后便慢慢地向我走来,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羞涩,就好像她早就知道我等在那里,并且早已做出了向我走来的决定。
“要不要去餐车坐一会儿?”我问她,“去吃点什么?”
“好。”她说,她的眼睛就像一个还未圆满的故事,等着我用某些我不愿付出的东西去将它们变得充盈和完整。
餐车位于十号车厢,当我们来到那里的时候,餐厅里还有三四对客人。这里的环境算不上雅致,但无疑已是整辆火车上最叫人赏心悦目的地方了。软座沙发,适度的光线,铺着格子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