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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那座圣城。身上只剩下两块钱了,卡卡跑去银行取钱。回来时,我隔着街向她大喊:“卡卡,我爱你!我不会为你而改变,你也不需要为我改变!我们要像动物一样活着,去很多很多的地方,晒得跟非洲人一样黑!”她有点被我吓到了,但还是一副开心的样子。
后来,我们一起去了北京、广州、厦门、杭州、义乌、苏州、南京、北京、哈尔滨、武汉,还去了汶川、若尔盖、郎木寺、夏河、迪拜、尼泊尔,还有我的故乡德清,以及我们相识的那家青海的青年旅舍。我们手拉手,在结冰的青海湖边活过了传言中的世界末日。每一天都像挤进了十天的内容般饱满。激荡地漂流过去,我们又回到大理,过着十天如一天般快速消逝的平凡日子。
时光忽慢忽快地过去,我们最终还是改变了。我们的温柔和耐性渐渐地减弱,争吵也愈发频繁。两个人都觉得受了委屈,卡卡几番将我气走,我也多次将卡卡凶哭。我们一手建立起来的家——一件件从二手市场拉来的家具,满满两柜子的书,亲手打的床、漆的墙……逐渐成为了我们的负担和羁绊。我想方设法获得下一笔生活费,为了大米和土豆的价格生气。卡卡常常没有心情看书,因刚打扫完的家又被客人弄乱而郁闷。
好在,我们有许多可爱的朋友。他们会及时地搅拌、溶解我们的情绪,就像在雨天,我们没法洗澡时,可以借用他们家的淋浴。
其实相对于许多其他情侣,我们的感情还是很好的,但我们生怕成为庸俗大众。“像动物一样活着”是多么遥不可及的事,无法脱离世间八法的凡夫,要怎么自由地活着?理想是美好与必要的,哪怕永远无法实现。我们只能选择尽可能地在俗世中去审视自己——尽可能地靠近原始的善良,远离无明的罪恶。所以在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们认真做事,努力生活,内心坦荡地面对光明。
最近在姐姐的城市拍纪录片,我和卡卡暂住在她家,洗头的次数就多了。姐姐是年轻的生意人,有两辆车,住的是小区别墅。在风光和体面背后,她承受了大多数同龄人无法想象的压力。
在这里,国际化的大都会里,一切都跟钱有关系,经济永远是饭桌上最热门的话题。我们花时间去适应大环境下的聒噪,适应有保姆负责大小家务的生活,适应投亲靠友时的心理斗争。我们警惕着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细小改变,抓住平静的机会。
在小区的游泳池里,卡卡终于教我学会了游泳。如实现梦想般的欣喜过后,几乎每天,我都要抽出时间拉着卡卡去游泳。徜徉在水中时,我幻想并怀念着大理洱海,哪怕我们只是玻璃缸里的两条傻鱼。游泳结束后,我们回到姐姐家洗澡。姐姐家的浴室很宽敞,有抽水马桶和大浴缸。
我们赤身裸体地坐在浴缸里。卡卡背对着我,头微微仰起,黑发散落在肤色敞亮的背上。我用她喜欢的有些发烫的热水冲湿头发,打上洗发露,第二遍才算起沫。接着,我不断抓洗她的头皮,学着洗发店里那样按摩一两下子。我的手指就是她的梳子,自上而下,梳理着她的头发。做着这些动作,我不需要思考,不计较时间,如同左手按住吉他和弦,右手就自然而然地拨动。洗完头,我们为彼此擦上沐浴露,再用花洒清洗。
某刻,我啪嗒一下明白过来,在洗澡洗头的时候,我们确确实实在像动物一样活着。那样的情景,与两只不同颜色的小土狗互相舔舐毛发的样子是如出一辙的。尽管第二天,我们还要坐几个小时的公交车,时时保持敏锐地拿起相机,进行布满逻辑的思考,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心烦意乱,与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聆听经济仕途之论,陷入我们从不想参与的斗争,但当这一天结束的时候,我们仍然可以拥有短暂宁静的快乐。我把这样的好消息告诉自己,在理想幻灭的年代中,我们还可以实现每天一个小时或几分钟的理想。
阳光明媚的天气里,我要用力呼吸,像动物一样做自己爱做的事,也像人一样地盘算琢磨不定的未来。我想,来年开春,等我们回到大理的时候,能有闲钱,就在院里修一个洗澡房。要是没有闲钱,日子照旧。如果连房租都交不起的话,大不了变卖家当,拍屁股走人,执子之手,浪迹天涯。
陈小雨,男,小说、独立电影作者。微博id:@小雨老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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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559 礼物的假期
t@xt‘小说天〃堂
作者蒋话
1
万万没想到,我成了偷窥者。
我轻敲键盘,监视器的画面在公寓外的过道、卧房、工作室、客厅间切换。
公寓客厅被改造成最大卧室,东墙一侧放置着木制大床,被单洁白如新。
客厅里身着间条宽衣的轮椅男就是林晓。
林晓微笑的时候,笑容会从嘴边缓缓流溢到眼角。他从不吝惜自己的笑容,仿佛从没被病痛所侵。
我不知道林晓得了什么病,只知道他要在女友小晴的帮助下才能从床上顺利下到轮椅里,瘦弱的臂膀也只能做简单的按压动作,通过按压扶手上的按钮控制轮椅前进、倒退、拐弯。让我想起霍金那台智能轮椅。
小晴正在帮林晓修剪指甲。从衣柜里闲置的工作装可看出她曾是位上班族,辞职后全身心照料男友起居:
清晨,替林晓按摩全身、活络筋骨,看似简单,却要花上半天时间。其间,两人常聊起过去的事情,从相遇到相爱,恍如发生在昨天。
午后,坐到客厅钢琴边,随意翻开一页曲谱,乐曲很快飘满整间公寓。
小晴演奏的时候,林晓喜欢安静地看着窗外,熟悉的笑容却渐渐隐去。
他在想什么?我忍不住问自己。
如果有一天,我失去生活自理能力,活下去的资本依托于所爱的人不断自我牺牲,我会怎么做?
我问过自己五次,每次都有不同答案。
公寓还有第三位住客,小晴的哥哥秋硕。
两男一女同居一室,原本是多吸引眼球的题材。我常常叹息。
秋硕毕业于mit,不苟言笑的理科男,林晓的自动轮椅便出于他手。目前就职于市里的传媒公司,家中唯一的经济来源,从一日三餐到洗衣清扫,所有家务都压在他肩上。
就像小晴心甘情愿看护林晓一样,秋硕也默默守护着妹妹。
忘了介绍,我现在的位置是林晓公寓的正对面,两幢楼相隔不过五六米,而我本应该利用假期和女友加岩出去旅游的。
都是因为那张见鬼的杀手从业执照。
2
时间倒回一周前。忙碌了大半年,我迎来长达两个月的假期。
我赖在床上不起来,构想与加岩自驾游出行线路,一边拿出手机,习惯性打开杀手app定位签到,装x更新状态:清晨一杯清茶一张报纸,才叫生活……
什么叫幸福?幸福就是看杀手同事累成狗,自己在被窝里睡成猪。
我满怀优越感,清闲地查看起其他同事的状态:
离我最近的是杀手莫雷,app显示只有0。63公里。转发日志:神奇,杀手界你不得不信的十大……
胡扯,直接略过。
巴斯(距离2。01公里,心情糟糕):新买的左轮手枪炸膛了……还好手没事……他还上传了照片,哭丧的脸被浓烟熏成灰黑色。
我同情地在照片下点了个赞。
柯刀(距离9。67公里,连续刷屏状态):本人新书《如何防止被杀指南》终于出版!
饶有兴致点进去,所有配图都是柯刀的自拍,时而仰视秀挺拔鼻梁,要么低头作沉思状。这tm和新书有半点关系吗?
我当即选择屏蔽此人状态。
女杀手玲王奈(10公里外):新老顾客,即日起转发本状态并集得16个赞,可享受免费猎杀服务一次。复杂的世界里,一枪就够了……
下拉刷新之后,一个新登录的杀手窜到手机屏幕顶端,头像闪烁着番茄红。
这代表该杀手受投诉过多,每一次投诉会扣除基准分10分,不足30分头像就会变红,提醒杀手执照处于吊销边缘。
有人要倒霉了。我幸灾乐祸点开那人资料。
李悟(距离0。00公里):清晨一杯清茶一张报纸,才叫生活……
整个世界变得安静了。
是我自己……一定是我猎杀费用收取过低,业务成绩又太突出,遭到了同事嫉妒,才屡次投诉我。
随后,我又陷入沉思。
一旦杀手执照被吊销,我只能参加恶心人的九选二考核,万一没通过,就只能转为地下无证杀手。
地下无证杀手……这意味着……我再也无法在杀手网上商城享受会员八折优惠了,每年圣诞杀手组织送出的小礼物肯定也没我的份额了……
我决定补救,补救的最佳方式便是“建模”。
所谓建模,是将某一区域内居民的身份职业、人际关系、嗜好偏好以及日常起居习惯调查归档,为杀手组织建立详尽的人事档案,编织出一张无形的社会关系网。
杀手组织要这东西干吗?
举个简单例子,金先生请杀手猎杀女儿的秘密男友,既然是秘密男友,你不可能指望金先生去调查他的身份,这时候如果有芬利高中建模档案,作为杀手的你很快就能锁定哈尔,这小子放学后总带金家妹子去后山小树林。
但锁定哈尔只是第一步,万一哈尔有个暴脾气、喜欢玩来福枪的非主流乡村重金属老爹,你又运气不佳,去哈尔家猎杀时他老爹正举枪擦拭,你俩双枪相对却不见哈尔踪影,你怎么办?
“对不起,走错房门了。”
“哦,没事。”枪响。
所以,猎杀必须选择正确的时间、地点执行,成功率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建模档案。
不过,建模实在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再说,社会关系网更新日新月异,注定了建模工作量与日俱增。
通常来说,只有实习杀手愿意建模赚积分。眼见人手吃紧,杀手组织使出杀手锏:每完成一区域建模,奖励杀手执照基准分100。
面对这样的规则我还能说什么?
壮士,出征。
3
我所建模的楼高六层,隶属布鲁克林区。一架老式电梯直通顶楼平台,每天都有不同肤色女人上去晾晒衣物,四周没有任何起到保护的扶手。
从底层101起,我按顺序监视、探听楼里发生的点滴,尽力绘制出居民生活起居网。
日出日落,早出晚归。绝大多数人的生活是枯燥、重复的,走得再累,跑得再快,回头一看只不过在原地踏步,不前不进。嘴上说着平淡是真,脑子里却一次次幻想着逃离,现实中又不肯放下已拥有的。在犹豫与踟蹰间,时光就这么悄悄流逝了。
我并不是偷窥狂,遇上一些不该看的镜头会逼自己到窗口透透气。实在忍不住瞟上几眼,事后也一定对着监视器郑重道歉。
几天后,监视目标轮到201,两室一厅无阳台的公寓,也就是林晓家。
利用林晓与家人到医院复诊的半天时间,我潜入他家,在天花板等多处地方嵌入针孔摄像头、窃听器。
本以为又是一次无味的监视经历,不知不觉竟已过去两周。
林晓、小晴、秋硕三个人的命运畸形地纠缠羁绊在一起,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在我看来,小晴对林晓的爱接近一种病态的偏执。
在家的她着装随意,一头长发也疏于打理,用黑绳简单扎起马尾。她本是稍打扮就能勾走男人魂魄的美女。
如今,她将所有时间奉献给男友,把自己的人生箍死在狭小的公寓里,与林晓紧紧捆在一起,好像一晃眼林晓会从她身边蒸发一样,最难以容忍的是连洗澡上厕所都要推着他一起。
后来我才知道,林晓曾试图自杀。在他病情尚未恶化,双臂还能支撑身体重量之时,趁小晴、秋硕外出从窗口翻下。所幸楼层不高,被路人所救送往医院,才保住性命。很难想象乐观的他会做出这种傻事。
这之后,小晴变得非常极端,为防止男友再度轻生,将窗户四周焊上栅栏般的防盗窗,换走带棱角的家具,丢掉厨房里所有刀具、剪子,几乎一整天陪在林晓身边,一日三餐也改由哥哥秋硕外带。
入夜了,小晴不回卧室,就坐在客厅林晓床边的靠椅里入眠,有时身子前倾倚在床尾,林晓发出一点细微动静,她都会立刻醒来。
长期的牵挂与劳累,小晴的身体越来越差,惨白的脸上看不到血色。
但是她知道自己得坚持下去,必须坚持下去。
我不知道这样的生活已有多久,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我也不敢去想象三个人的未来,就像孙猴子在他们每个人身旁画了一个圈,如何也逃不出去。
4
监视进入第四周。
201室的建模早已完成,我却没有换下一家的意思。
这家人的生活,究竟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监视画面上的林晓依旧坐在轮椅里,慢慢靠近窗台,月亮在防盗铝条间若隐若现,透出光亮。
一天当中,只有晚饭后那一小时是林晓的独处时光,秋硕和小晴通常会在隔壁的工作室里忙碌。
因为要带晚餐回家,秋硕每天准点下班,公司作业无法完成,只能延续到家进行,所做的是视频、录像的后期制作与剪辑,小晴充当助手。
小晴虽不懂具体剪辑操作,之前的工作却与影视编剧、发行宣传有关,在一旁观看完视频资料后,总会给秋硕提些思路、建议,毕竟一家子的吃喝都得倚仗哥哥这份工作。
说是工作室,也是秋硕的卧室,除了一张小床外,更多空间被半旧的电子设备占据,紫色木桌横在室中央,上面摆放着两台电脑液晶屏:一台用来播放、剪辑秋硕从公司带回的影视录像资料,另一台则时刻直播客厅中林晓的影像。
是的,即使一墙之隔,小晴还是放心不下林晓。她在客厅电视柜下安置了摄像头,装上拾音器与工作室里的两台电脑相连,摄像头闪着蓝光,像一双眼睛紧紧盯住林晓。
为避免男友轻生,她甚至变得神经质。
有一次,林晓只是稍微靠近厨房煤气,小晴便立刻从工作室冲出,像大人责骂小孩那般制止男友。
我猛然意识到,与我相比,小晴才是真正的监视者。
我也有些同情林晓,他像一个囚犯,或者说,更像不谙世事的幼子。
恋人的关系,就这样产生了奇异的偏差。
这还没完。
两周前的夜晚,秋硕和小晴工作得头晕脑涨,误将两台电脑都用来播放、剪辑公司的影视视频,快结束时才发现直播内容被替代。这可吓坏了小晴,她失魂般奔到客厅,看到林晓安然无恙才松了一口气。
事后,小晴请来原先公司的编程同事来家里设下程序,但凡开启工作室电脑,至少保持一台电脑进行客厅直播任务。即是说,倘若再昏头两台电脑都播放公司带回的录像资料,其中一台将自动切回直播状态;如果只开启一台电脑,则时刻保持直播状态,无法播放录像类视频。
如此异想天开的程序设置竟真能实现?我哑然失笑。
小晴脑中的弦随时都是绷紧的,再这样下去,林晓是安全了,她自己迟早精神崩溃。
这也是秋硕所担心的。
“该为林晓找个护理工了,替小晴分担些压力。”
秋硕不止一次这样说过,只是微薄的薪水养活三人已是不易,哪里还承担得起高额的护理费,借钱,又不知向谁开口。
然而,秋硕很快有了主意。
林晓的轮椅当初由自己制作,设计图纸也保存至今,虽然算不上新式,但他自信有成本优势,噪音又小,倘若有商家愿意批量生产,将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哪怕只卖出设计图纸,也足够保证小半年的护理费。
当晚秋硕便为轮椅拍摄宣传视频。为全程真实记录使用情况,拍摄用的就是电视柜下的摄像头,林晓自然成为演员的不二人选。
拍摄开始。
林晓驱动轮椅前行、拐弯,行至门前,利用轮椅前的小触手开门离去,继而又返回客厅,对着镜头露出招牌式微笑。
完美。全程无需他人帮助,轮椅驱动的声响也低如蚊音。我想。
小晴在摄像头拍不到的死角里看着林晓的一举一动,自由的林晓会不会让她觉得有些陌生?
摄像头上装了视频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