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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辆车几乎每天都跟晋文山碰上。它喜欢在红灯线上跟并排的车拼起步,几乎百战百胜,因为没人乐意搭理他。其实晋文山也不乐意搭理他,只是起步本来就快而已。几次跟晋文山并排起步,结果都大出这辆蓝鸟所料。晋文山的提速太快了,你坐在他车里,能够清晰地听见发动机转速逐渐加快,然后以摘挡和离合器的声音为标志,突然降了一个高度,并以稍微缓慢一些的速度继续上升,如此往复。你感觉不到空挡那一瞬间的降速和后挫感,因为他选择换挡的时机就像屠夫寻找牛脖子上的关节,批砉导窾,流水行云。而那辆蓝鸟,晋文山只用了两个字儿形容它的司机:傻踩。他似乎以为在转速尽可能高的地方换挡会获得更好的动力,而且不管晴天雨天,水泥柏油,他换挡的节奏听起来是一样的。这说明他就是傻踩,没什么经验。一开始,蓝鸟只是偶然跟晋文山比过几次,都输了之后,表示不服,整晚上在大街上找他。晋文山说,那车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大,可能是进排气都进行了改装。我问他,是不是那种排气管特别粗的?晋文山说,不知道,我很少看别的车的排气管,都是别人看我的。
八月那个下雨的晚上,晋文山看着红灯的倒影,想着怀抱金砖的秦琪淑时,那辆蓝鸟缓缓停在了旁边,还摘空挡轰了两脚油。彼时,蓝鸟的司机一定不知道自己将在这个夜晚永远地告别他热爱的马达轰鸣声。
比赛开始了。绿灯一亮,蓝鸟发出巨大的咆哮,领先半个车身跃出。晋文山是在变灯的一瞬间现挂一挡的,他不像别的老司机那样老早就踩着离合器踏板挂好一挡,也不用二挡起步。“太累,你知道我一宿得踩多长时间离合吗?能少踩一秒是一秒。”他这样解释道。他每换一次挡,油门有好几个动作。他说,先试探性地踩一脚,等车告诉你:准备好了,走你!再一脚踩到底。这个说法我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在自己车上试了试,没什么感觉。晋文山后来又说,“试探性地踩一脚”这个说法,实际上非常之快,根本感觉不到,只是一种感觉。一种根本感觉不到的感觉真是太玄妙了,实在不懂。我觉得这完全是语言表达能力问题。
这个红绿灯的位置就在联络线开始的地段,进入主路之后几秒钟,就是一个大上坡。上坡时晋文山已经完全超过了蓝鸟,并达到了这条路的限速。每到此时,他总会故意踩一下刹车。刹车灯一亮,就等于在跟后面的车说:我已经赢了,只是不想超速,你走吧。每次都把那个蓝鸟气得一路按着喇叭就走了,也不知道什么意思。那天晚上也是这样,上到坡顶时,晋文山踩了刹车,其实那一瞬间的车速还是非常快的,以至于蓝鸟生气地按喇叭超车时发生了多普勒效应。这个多普勒效应没能拖多久的长音儿,就被一阵巨大的恐怖响动拦腰斩断了。不到一秒种之内,晋文山也到达了那个声音发出的地方,本能支配着他猛打方向盘,并在尽可能合适的时机用尽可能合适的力度踩了刹车,他的轮胎与湿柏油路摩擦出来的尖利噪音接替了那阵复杂的撞击声。最后停下时他车头朝后,竟然还摘了空挡。
讲到这里时,我们正好路过收费站。晋文山利用收费员找零钱的时间,使劲搓了搓脸,然后咯吱咯吱地转了转脖子,继而又恢复到45度的姿势。他用这个姿势给我讲述这种事,总有一种奇怪的恐怖气氛。搓完脸,他接着讲下面的事情时,我才知道他为什么要搓脸。他大概已经很久没回忆起那个画面了。
他先是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呆呆地看着事故现场。他的车头在疯狂的旋转中不知道怎么转了一百八十度,正好朝向事故现场的方向。那辆蓝鸟撞在了一辆大得已经失去真实感的平板拖车后面,但并没有完全贴死。否则以蓝鸟的车高,估计会直接塞进拖车的车斗下面,整个车顶都得给铲飞了。晋文山想,这怎么可能没撞上?从那个角度看,蓝鸟的鼻子好像还挺完整的。于是他使劲搓了搓脸,开门下车。那时候他还没有歪脖子和转脖子的毛病。
等走过去一看,晋文山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当时想到的第一件事是找根烟抽,而不是打电话报警。可是秦琪淑最讨厌他在车上抽烟,所以他戒了。有一段时间,他又转过脸去不敢看车里,因为实在太惨了。但是他最终还是转了过来。他这次没有问“你没事儿吧”,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这很明显,那个蓝鸟的司机,已经从各种意义上完完全全地死了。
那辆大型拖车的车斗上,散放着一些长到难以想象其用途的大钢筋。这些钢筋又粗又长,自重把它们坠得弯了下来。撞击的瞬间,一共有七八根钢筋穿进了蓝鸟,它们在一些复杂的力学作用下分散向各个角度射去,把蓝鸟射得千疮百孔。它们就像罗家枪的枪法一般,一抖七个枪头,只有一个是真的,这个真的枪头准确地穿过了司机。关于这根钢筋所穿的位置,晋文山并没有讲,用说书的行话来讲,他用很长很长的沉默,把这一段“码”过去了。即使他讲了,我也不想再讲一遍,因为那实在太惨了。
晋文山手脚没地方放,在原地转悠了半天,双向都没有一辆路过的车。这时候他想起来他有一个手机。那时代的手机十分原始,刷不了微博也拍不了照,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他打了个110。
按说这时候应该112,但是这不重要,任何紧急情况都可以打110,总之他前言不搭后语地报了警。警察问了好几遍,在哪啊?哪个路口啊?他也说不清楚。一个夜班出租车司机,竟然说不清地名,这也真是要命。他的脑袋那时候完全乱了,一手举着电话,一手指着远处,转来转去,最后说了个“西黄村”。这个地方倒也不远,警察费了不少劲还是找到了,因为后来有别的车报了警。报完警之后,他忽然想起来,不是还有个货车司机呢吗?结果等他拉开车门一看,大车驾驶舱里没人。
他歪着脑袋给我讲这段的时候,我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差点跳车。他看了看我,解释道:这不是闹鬼,后来才知道,一出事那个司机就下了车,看见人死了,二话没说就跑了。也不知道他跑个啥,是人家撞他,又不是他撞别人。我心说,你现在说得这么淡定,当时不也吓尿了吗?这不是我夸张,是他自己说的,他说当时差点就尿裤子了。空荡荡的柏油路上,飘着讨厌的毛毛雨,四围一个活人都没有。他拿起手机,想要打个电话。他妈死了好多年了,他爸是个酒鬼,这时候早睡成一摊烂泥了,他不知道给谁打。他想给秦师傅打,又觉得太晚了,不合适,再把老头吓着。他想给秦琪淑打,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环顾四周,路两侧的住宅楼全部都关着灯。南面不远有条铁路,平时经常过车,这时候也阒寂无声。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连根烟都没有。最后他坐在湿漉漉的护栏上,拿着湿漉漉的手机,整个人湿漉漉的,像个水獭,一边挠头一边给秦琪淑发了一条短信。发完之后,手机就进了水,坏了。他是这么发的:
“淑子姐,西黄村在下雨。”
然后他就在满面雨水的掩护下,呆呆望着蓝鸟的司机,撇着嘴无声地哭了起来。
我问他,你这算是为谁哭?他说,为那个被钢筋插死的傻x哭。我说,人又不是你撞的,而且这回你连挤他都没挤,他自己赶上了,赖谁?如果大车在你那条道上,死的就是你了。晋文山说,我想过,我能应付,但是估计他还是应付不了。阎王要你三更走,谁敢留你到天明?我一拍大腿道:对啊!你这不是想得挺明白的吗,有什么可哭的?他说:傻x的命也是命啊。
这件事发生之前,他刚刚过完生日没多久,从秦师傅那分到的车钱已经能让自己的爹住个半年的养老院,他是这么打算的。他还想存点钱结婚,虽然他根本没胆子跟秦琪淑提这个事儿,而秦琪淑则好像有好多个男朋友。这个晚上之后,世界就像一个星期没换水的金鱼盆一样,你还能看得见一切,但它们都不再闪闪发亮了。
从那以后,晋文山经常做噩梦。噩梦的内容很俗,就是重现车祸的过程。梦里,有时候蓝鸟里的司机变成开黑车时挤下道的那辆白捷达的司机;更多的时候,他自己变成了蓝鸟司机,坐在蓝鸟里,仪表盘、中控台呼之欲出。他在一座桥上爬大坡,看不到坡对面的情况,但心里很清楚,对面有一排排铁枪在等待着他。他踩刹车,可是车怎么都停不下来,开过了坡,眼看着铁枪像一片倒下的森林一般直压过来,他使劲扭身子想躲开,可是身体被安全带勒住了。他只好用力歪脖子,想把脑袋躲开。在梦里,有时候能躲开,有时候躲不开,能听见钢筋进来时一系列复杂的声音。在后来的梦里,他从一开始就歪着脖子开车,果然一次都没被扎中过。等醒着的时候一开车,发现这个毛病已经改不过来了。
现在的晋文山开车,总要比路面规定限速还低10公里。我有几次赶去机场,十分着急,但他就是不给我开足马力。我虽然生气,但是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对,开快车、开斗气车,下场是很惨的,他一个人惨就行了,不要等我在车上的时候惨。
我后来问他,你的淑子姐跟你怎么着了?晋文山“腾”的坐直了,跟让人戳了尾巴骨似的。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动作:把脑袋歪向了相反的一边。他还用右手不停地挠脸,好让我看不见他的脸是不是红了,我是这么认为的。
晋文山能够克服心理压力重新上岗,当然少不了秦老师傅的开导跟教诲。秦师傅开导完,怕矫枉过正,永远都要找补一句:“别超速!”每次交车,必要交代这句,凡是由晋文山开夜班的日子,无一例外。关于超速,有一件事,晋文山认为算是个例外,但那不是在交车的时候发生的。
春节的时候,因为过节活儿少,有几天歇车。三十儿晚上,秦师傅心急火燎地来砸晋文山家的门,咣咣咣。晋文山披衣开门一看老头满头是汗的样子,大惊道:“师娘怎么啦?”秦师傅一愣,啐道:“师你妈个娘,是你淑子姐,她宫外孕了,我喝酒了,快跟我走!”公平地讲,我觉得秦师傅表达得很清楚:秦琪淑发生了紧急状况,需要去医院,而他自己喝了酒不能开车,所以需要晋文山开车,这有什么难理解的吗?也不知道他反应到底是快是慢,晋文山觉得一头雾水,发了半天呆,最后问了一句:啥叫宫外孕?老头大怒,说出一串不堪入耳的话来,晋文山直缩脖子,连说:您别着急,等我一下我这就来。他进到他爸那屋,给床边铺了一个厚垫子,防止他爸掉下来,然后拿上钥匙就走了。他爸喝得烂醉如泥,迷迷糊糊醒来,喊了一句:“都给我铐起来!”然后果然掉在垫子上,接着睡了。
庆幸的是,这天过节,路上没什么车,而且也没有下雪。不幸的是,路边有很多人在放炮仗,有的人看车少,跑到路中心来放。有人竟然焊了一个铸铁的架子放在路中间当炮台,真没地方说理!晋文山开着车绕着这些路障赶往医院的路上,车外炮声隆隆,跟到了摩加迪沙似的,车内安静得像上冻的湖,没什么人说话。
秦琪淑只说了一句:“小山子,我把你车弄脏了。”接着就倒在她妈怀里不说话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把灯光投在她脸上,她一会儿像活人,一会儿像死人。
过了一会儿,晋文山说:“没事,这是咱爸的车。”
我听到这里,真想击节赞叹:机智!其中细节,只有有心人能听得出来,我就是一个有心人。秦师傅坐在副驾驶,对这种细节好像没什么心思去想,他只是一直在嘟囔:“快点,快点,快点。”
晋文山歪着脖子,斜着眼,问了一句:“师傅,能超速吗?”
秦师傅这次没说“别超速”,他咬了咬嘴唇,哆嗦着说:“快点,快点,快点。”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正好经过一个红灯。晋文山停下车,扭了扭脖子,然后不再歪脑袋了。他坐姿端正、平视前方的时候,两眼射出两道火光,耳朵机警地竖着;他身体前倾,左臂微曲,左手紧握方向盘十点钟方向,仔细从间或传来的鞭炮声中捕捉细微的发动机的声音,又把右手放在排挡杆顶端的球上感觉它的震动。那个球被他们爷儿俩盘得油光铮亮,跟道光朝的差不多。这一切用了5秒钟。5秒钟之后,他让发动机悬停在3500转,向4000一点一点地试探,接着直接拉进二挡,一脚油门,把硝烟冲出一道无形的胡同,车身激飞而出,这时候还没变灯呢。那一刹那,一颗闪光雷划过车顶,把四周照得亮如白昼。接着炮声大震,天地相连,零点到了。一时硝烟四起,红雾叆叇,漫天飞舞的礼花弹、窜天猴儿,在晋文山看来,就是曳光弹、高射炮;而他则是一名机动部队的战士,正在带着最重要的伤员跟死亡抢时间。
有这么严重吗?可能他觉得有。
囧叔,作家。代表作《我讲个笑话,你可别哭啊》,已在「一个」发表《狗王周骐圣》、《快手刘五洲》。@一条囧叔摇着尾巴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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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590 小灰有一只毛毛虫
t,xt,小;说,天'堂
作者颜茹玉
毛虫是小灰从工地上捡回来的一只狗。
灰色的,脸上花花的一片,像刚在泥浆里滚了一圈,却意外的很好看。
那年小灰刚上高二,每天放学的时候都会看见这条有些脏脏的狗。它和人离得远远的,和所有流浪狗一样,对人类保持着极高的戒备心。有时候中午打着盹,一感到有人靠近,就会飞速矫健的地跑开。后来小灰路过了太多次,流浪狗有时候蓦地惊醒,抬起眼皮看到是她,就蹭蹭身子继续躺下。小灰把在学校门口买来吃剩的油炸小串儿扔到它面前,它也就津津有味的地吃了起来。三两口就吃完了,它抬头看着小灰,小灰也看着它,这对视太过于戏剧化,以至于小灰都以为它要开口说话了。但像很多以为会发生些什么却没有发生的电影里一样,它只是缓缓趴在地上,脏兮兮的尾巴,在地上轻轻地扫了扫。
那是小灰第一次看见它示好。和那些同学家那些为了食物会作揖,会耍宝,尾巴摇啊摇到天上的宠物犬不同。圈养一条流浪狗,对于十七岁的小灰来说,实在是件太酷的事。
后来几乎每天放学小灰都是第一个冲到炸鸡店,“老板,两个鸡排,一个不放盐!”
很多时候满心欢喜地回来,它却不在,小灰就会赌气地吃掉两块鸡排,为了馋它,还故意把带着肉香的竹签子扔在它经常趴着的台阶上。
直到高三学校统一加了晚自习,小灰回家要经过一条深巷子,到晚上就黑漆漆的一片。那个时候下课已经没有鸡排了,但那只流浪狗却几乎每天都在巷子口等着。陪她一路走回家。到单元门口它就坐在那里不动了,看着小灰进入电梯。有几次小灰到家里想到《忠犬八公》的电影,就从阳台探头往下看,而它早就不在那里了。
之后连续有好几天小灰都没有再见到它,有人说最近小区附近在严打抓狗,有人说隔壁街新开了一家特别大的狗肉火锅店。小灰每天都失魂落魄的,以为再也见不到它了。结果半个月之后的一天,小灰回家的时候它居然回来了,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趴在工地的石板上睡着了,爪子上似乎凝着血结的痂。小灰没有过去叫它,径直跑回家,冲到还在厨房的妈妈身边,喘着粗气说,“妈妈,我想养一条狗。”妈妈似乎并不觉得突然,关掉火转过来问她,是之前每天坐在楼下花坛的那只吗?
小灰和妈妈把它接了回来,洗澡的时候妈妈笑着打趣道,我还以为是泥点子呢,原来是条小花狗啊。小花狗湿漉漉地趴在地上,笔挺的身体埋在沐浴露的泡泡里,估计是地砖上滑滑的触感,它小心翼翼地扭着屁股,像在跳着伦巴。
小灰被它滑稽的样子逗笑了,“以后就你就叫毛毛虫吧。”
有了这个名字,故事就有了开始。
活在这个世界里,我们原本都只是流水线上的产物,胖的人,可爱的人,坏脾气的人,是遇到了爱着我们的人,把我们从大的形容词里找出来,变成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