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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听到没有?”
。
VOL。7 花街往事·疯人之家
txt小。说。天。堂
作者路内
面粉厂的老工人都记得一九七〇年,绵密的雨水拉响了防汛抗洪的警报,运河暴涨,码头淹了,河水就要漫上公路。水灾肆虐的夏天,远方的的灾民渐次而来,他们面黄肌瘦,拖儿带女,在进入戴城之前总会站在面粉厂门口徒劳地张望。
我的姑妈顾艾兰那时已经腆着大肚子,每天早晨坚持搭乘厂车,和她的残疾丈夫一起来到厂里上班。她面色憔悴,鼻尖微红,而我的姑父穆天顺因为两年前脑袋上挨了一枪,不免显得有点迟钝,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即将成为一个父亲。
人们都知道那是一颗跳弹,人们通过他知道,子弹并不一定直接将人射杀,当它打在屋子里的某个位置时,它会到处乱窜,像一只惊慌失措的马蜂。有时候它会窜到某个倒霉蛋的身上,比如穆天顺。
那个早上电工班的曹刚也在厂车上。车从城北出发,曹刚家是始发站,经过解放路的时候,穆天顺和顾艾兰夫妇上车。平时都会有座位,但那次因为发大水,很多骑车的人都宁愿搭乘厂车,顾艾兰只得站在曹刚身边。曹刚坐着,没理睬她,他稍稍扭过头去,把目光投向徐缓而退的街景。
“曹刚,给我让座。”顾艾兰没好气地说。
曹刚看了看穆天顺,他正坐在发动机盖上,那儿很烫,冬天的感觉不错,但那是盛夏。曹刚心想这都能坐下去,看来脑子是被枪打坏了。
曹刚是个电工,做这个工种的人都会受到额外的尊敬,他说有电就有电,他说没电就没电。曹刚受不了顾艾兰用这种口气和他说话,尽管她也受到额外的尊敬,她是负责发工资的会计,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可以冒犯一个电工。
曹刚很不情愿地站了起来,低声说:“肚子里的孩子还不知道是谁的呢。”
这是一个传闻,顾艾兰和厂长有染,人们谈到这种事情的时候都尽可能压低了声音,尽可能使谣言显得像是真相。顾艾兰听到这话身体颤抖了一下,顺着曹刚的目光,她看到发动机盖上自己的丈夫,念念有词,手拿一支铅笔头,在工作手册上记着什么东西,他的裤子上已经洇出一摊汗水,冷不丁看过去还以为他尿裤子了。
顾艾兰坐下去的时候对曹刚说:“曹刚,你会倒霉的。”
第二天.曹刚的老婆,面粉厂的仓库管理员王美珍来找顾艾兰,她把她拉到一个无人的角落里,低声抱歉说:“曹刚是胡说八道的,他喝醉了,你知道他最爱喝酒的。”顾艾兰说:“他没喝醉,谁一大清早就喝醉啊?”王美珍都快哭了,说:“曹刚是个粗人,他讲的话都是道听途说。”顾艾兰很不耐烦地说:“你烦死了,我要去做账了。”她甩下王美珍走掉了,听到背后的声音:“我们都知道你和厂长没有那种事情。”
曹刚很快被调到了码头上做装卸工,王美珍去了车间。人们不禁感叹顾艾兰的报复心,以及她实施报复的能力。几乎没有人同情曹刚,因为他实在是太嚣张了,而且有严重的口臭,他对着厂长说话的时候曾经令其剧烈地向后仰头,这足以让他去码头上扛包了。至于那个悲戚而无能的王美珍,她在仓库管理员的岗位上似乎也待得太久。
一九七〇年顾艾兰生下了她的儿子,取名穆巽。巽这个字很费解,顾艾兰说这是解放路上一个瞎子给算的,至于到底是什么意思,她也不是很知道。穆巽长大以后曾经夸耀说,巽就是风的意思,人们听到风这个词总不免认为,当初那个瞎子是在故意揶揄顾艾兰。
文革结束以后,面粉厂的厂长为了他在武斗期间犯下的罪行付出了代价,他被抓进去判刑了。新厂长上任,码头装卸工老曹终于又回到了电工岗位上。他已经被长年累月的重体力劳动折磨成一个胡子拉碴、满脸横肉的大汉,患有腰肌劳损和小腿静脉曲张,口臭也没治好。有一天老曹来到会计室换灯泡,看见顾艾兰在算账,就站在梯子上阴阴地说:“这孩子真可怜,亲爸坐牢,后爸是个傻子。”顾艾兰抄起茶杯向着老曹泼上去,他刚把灯泡摘下来,差一点就给电死。老曹从梯子上重重地摔下来,睁开眼看到顾艾兰那双大眼睛和两道深入鼻翼的法令纹,她低声说:“曹刚,穆巽是穆天顺的儿子。我最后警告你,你要是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和王美珍还有你女儿都扔到河里去。”老曹不由自主点了点头,那一刻他确实认为,顾艾兰是不可战胜的,她什么都不怕,世界上竟然有这种女人。
然而我的姑父并没有为顾艾兰争气。到了一九八〇年,他的疯病看来是治不好了,他经常缺勤,时不时地向人们展示额头的伤疤,这时他会说出一句众所周知、惊世骇俗的话:“看,这像不像一个屁眼?”
那时候人们确实认为,我的表哥穆巽,他不是穆天顺的儿子,人们觉得穆天顺这样的疯子,从一九六八年起就傻了,他似乎不应该具备生育的能力。
就是一九八〇年,事情翻了个个儿,有人抓住了穆天顺,他在解放路的公共厕所里手淫,他就站在小便池前面,头顶着墙壁,疯狂地干着这件事,把小孩都吓哭了。闹到很多人来围观,穆天顺就把裤子一拉,大大方方地说:“顾艾兰不许我碰她。”事情传到顾艾兰耳朵里,顾艾兰大哭道:“他是个精神病,他就想让我丢人。”确实,就算没有性生活,完全也可以在家里手淫嘛,何必去公共厕所里呢?
在我童年时代当然和穆巽一起目睹了我姑父的傻,他语无伦次,一到下雨天就烦躁不安,经常侧耳倾听着某种不存在的声音。后来发展成色情大流氓,谁也没想到。另外我也很疑惑,一个人脑袋上挨了子弹居然可以不死,看起来命很大。我姐姐就说,他还不如死了的好,如果他死了穆巽就可以有个名正言顺的爹了。
我姐姐告诉我,姑父是在武斗期间英勇负伤,我姑妈曾经很爱他,他变得不可爱是后来的事情。我姐姐讨厌他们全家。
穆巽曾经描述过他爸爸受伤的情景:“我爸爸在冲锋的时候,一颗子弹飞过来,射向我妈妈。我爸爸替她挡了子弹,自己负伤了。”这个故事讲了很多次,有时穆巽还会感叹着下一个结论:“所以我妈妈嫁给了我爸爸。”我差点以为那是一次残酷的革命战争,而他全家都为胜利做出了贡献。结果姐姐告诉他:“姑父是躺在屋子里睡觉,一颗子弹飞进屋子,撞来撞去的,撞到了他的头上。另外,他挨枪子儿的时候已经和姑妈结婚了。”
那时他的病恶化了,在面粉厂待不下去了,提前病退回家,这使得他有大量的空余时间给顾艾兰丢人。有一次他在澡堂里也干这个,被人们发现了,一池热水就此完蛋。澡堂的师傅认识他,戴城著名的疯癫,也不可能让他赔偿,对付疯癫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知道疼痛,下次不敢再来。于是他们揍他,用木屐抽他的屁股,然后让顾艾兰来领人。顾艾兰见面只说了一句话:“你们为什么不打死他?打死了我就清静了。”
人们一直记得,在整个七十年代,顾艾兰扶着穆天顺在街上走,虽然她鼻翼下面那两道法令纹更深了,虽然她皱着眉头,但起码她还会爱怜地看他一眼。这种目光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
穆巽就是在这种阴影下成长起来的,仅就相貌而言,他继承了顾家的传统,有一条挺直的鼻梁和一双微微凹下去的眼睛,浓密的睫毛,手长腿长,十足的美男胚子,这本应使他的人生多姿多彩、一帆风顺,但他从童年时代起就拥有了一颗阴郁的心。
有一天他来到我们家,在巷子里被一个绰号叫猫脸的坏孩子拦住了。猫脸说:“穆巽,你爹在公共厕所里捋炮!”
穆巽的脸立即变得苍白失血,他咬着下嘴唇说:“滚开,猫脸。”
猫脸身边还跟着几个小孩,小孩不解地问:“什么是捋炮?”猫脸就把那孩子的短裤顺势褪下来,给他捋了一下,手太重,小孩大哭着跑掉了。穆巽冷冷地看着说:“猫脸你真恶心。”
人们说穆巽沉下脸的一刹那是最英俊的,人们说他生气的时候眼睛里喷出的不是怒火,而是冰一样的光芒,这很迷人,但在猫脸看来,穆巽是个怪物,他必须让怪物明白什么是正常的孩子。穆巽在街上奋力挣扎,很快他就被制伏了,裤子被猫脸扒了下来。猫脸没兴趣再捋他,只是向周围的小孩子介绍,看,这个叫穆巽的人,他的爸爸就是那个在公共厕所里捋炮的精神病。然后他们就扔下他,舞着棍子到别处玩去了。这种简单直白的羞辱,并不需要找什么理由来释怀,只需习惯了就好。对穆巽来说实在是个巨大的打击。
我一直站在不远处观望,看着穆巽平白无故地遭到袭击。等到他站起来,我说:“下次记得不要和猫脸说话,赶紧跑。”穆巽不说话,来到我家门口,他蹭在门框上,低声说:“我们家搬了。”
“搬哪儿去了?”
“新公房。”
那会儿我们家是低矮的平房,我爸爸单位没房子,我们只能住在这地方,并对城郊拔地而起的工人新村抱以艳羡。分到房子很难,分到房子的都是单位里最具实力的人。我觉得穆天顺不太可能享受这种待遇,后来一想我姑妈的剽悍样子,也就释然了。于是我的表哥就住到新村里去了。
真实的情况不那么好玩。
面粉厂的厂长并不打算给穆家一套房子。作为前任厂长的绯闻情妇,顾艾兰曾经受到过审查、排挤、冷落,她能保全自己已属幸运,现在她只是一个废品仓库管理员,职务低微,身份卑贱,没有人理会她对于房子的要求。
第一轮分房结束后,顾艾兰一无所获。第二轮时,她什么都没说,让穆天顺去了厂长办公室。我姑父脱下裤子在厂长面前奋力捋炮,厂长大喊:“谁让你来这里干这个的?”穆天顺老老实实地说:“顾艾兰让我来的,她要房子。”厂长逃了出去。下午时,穆天顺又来了,他再次脱下裤子,这次厂长办公室里不仅有厂长,还有那个恢复了电工身份的曹刚,他是来换灯管的。
老曹也没分到房子,为了保护厂长,他激动过头,照着穆天顺的小肚子上踢了一脚,后者立刻倒在地上,发出濒死的惨叫。人们涌了进来,有人把顾艾兰也叫来了。我那个冷血的姑妈站在丈夫横卧的身边,只说了一句话:“挨打了?挨打了就好,挨打了就有房子了。”
那一脚真是恰到好处,顾艾兰和老曹都有了房子,他们之间曾经是一种双赢关系,可惜自己都不知道。为了让他们更好地成为冤家,厂长把他们安排在一楼和六楼,正对着的楼上楼下,从此以后他们成为邻居,顾艾兰家的垃圾经常会倾倒在曹家的院子里,老曹还以颜色,跑到配电板前面,一钳子剪断了顾艾兰家的电线。厂长对这个安排表示满意。
工人新村是这样的,同一个单位的人住在一栋楼里,很像是个巨大的集体宿舍。在以前,他们都散居在城市的各个地方,现在必须忍受另一种痛苦:上班下班都混在一起。这有好处,增进团结,但要是本来就不团结的话,事情就会变得异常糟糕。
我曾经跟着穆巽去过他家,路上很荒凉,跨过漫长的西环大桥,沿着公路向南走,夏季的太阳将路面晒得滚烫,有很浓重的柴油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再往前走,连柏油路都消失了,只剩下乡下的土路和四面八方被稻子包裹起来的田埂,几栋浅灰色的公房矗立在远处,周围是工地,吊车正在将巨大的预制板吊上未完工的楼房。在我看来这是既豪华又荒芜的场面。那个新村经过了十年时间才变得渐渐繁华起来。
穆巽家是两居室,比之我们家的平房,当然显得整齐而又现代化,有水槽和液化气,有抽水马桶和阳台,水泥地坪上刷着暗红色的漆。朝北的房间有一张小床,是穆巽的卧室;朝南的房间有一张大床和一张钢丝床,穆天顺独占大床,钢丝床是顾艾兰睡的。一台崭新的十二吋电视机用绒面罩子罩住,端放在翻板式缝纫机之上。一切显得崭新、明亮、充满希望,只有那张钢丝床有点不合时宜,它仿佛是没找到自己的位置,只能将就着横在大床边上。
乔迁后没多久,有一天顾艾兰和穆巽在家里吃饭,穆天顺不知道去哪儿了。这时楼下来了个面粉厂的干部,对着楼上大喊顾艾兰的名字,她伸出头去答应,干部继续大喊:“顾艾兰,派出所找到厂里保卫科了,你快去看看吧。”
顾艾兰的声音已经有点发虚:“派出所找我干什么?”
干部说:“还能有什么事,当然是穆天顺,他又在公共厕所里捋炮。”
这时已经有好几个邻居伸出头来看热闹。顾艾兰骂道:“他不是一直干这个吗,找我有什么用?不去!”
干部快乐地说:“你别搭架子了,你自己让穆天顺到处捋炮,捋到厂长办公室也拿你没办法。但是这次不一样,这次他在女厕所里捋炮,而且他把炮伸到女同志的嘴巴里去啦!”
穆巽听见嗷的一声,他那坚强泼辣无畏无情的妈妈,就此晕了过去。
那天顾艾兰去了派出所,穆巽一个人待在家里吃完了饭,他觉得自己的爸爸很可能会被送到精神病医院去。事实证明他的猜测是对的。他独自走下楼,到了底楼看见曹刚家里正在发糕,乔迁新居必须要送的礼物。穆巽心想自己家倒是没有准备这个,他站着看了一会儿。老曹指着他说:“你爸爸这次是强奸犯了。”王美珍就走出来把曹刚拖了进去。
穆巽那双英俊的眼睛里又泛起寒光,可是没有人在乎,人们都用一种嘲笑的眼神看着他。在以后的时日里,他会长得更好看,但是他有个确凿无疑的疯爹,那个人将会变成整个家庭中谈论的禁区,他被关进了精神病医院,每个星期,顾艾兰去看他一次,他竟再也没有出来。捋炮是件极度羞耻的事情,它是巷议的话题,但是时间终究会磨灭掉它的新鲜感,使之缩水,几个月之后人们就会忘记它,几年之后人们说起这件事会带有一种神秘色彩:
——那对住在新村里的母子,尤其是那个母亲,当年她怂恿自己的男人去厂长办公室捋炮,得到了一套两居室,现在她是后悔呢还是得意呢?
我的表哥穆巽有一个比较悲惨的童年,具体来说,就是被解放路一带的孩子嘲笑为傻瓜的儿子,被各种女人用狐疑的目光打量,被男人们宽容地拍拍脑袋以示他们理解了这种苦难。而穆巽本人,他长得帅气、英俊、挺拔,他本来不应该受到这种待遇,也许是因为外貌和性格的巨大落差。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会时不时地露出一种厌倦的目光,在逼急了的时候痛彻心肺地嚎叫,以及他的阴郁,他的自负——人们认为他的外貌具有某种欺骗性,如果他长得很难看,那就意味着他很诚实,或许日子会稍微好过些。
我想起一九八二年,我观看了一场全区小学生的文艺汇演。在大会上,五年级的穆巽主演了一幕小话剧,他们学校的老师编排的。讲的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小学生因为捡到了个钱包,莫名其妙地被失主认定为小偷(多么不合情理的故事),拿过钱包就走了。于是他忧郁地站在街头,一定要再次捡一个钱包,归还失主,以证明他是个好孩子。这一精神分裂的行为获得了大队辅导员、老师、女同学们的同情,人们劝他回家,但他固执己见,陷入了极度的抑郁和自怜(主要表现在每天放学游荡于街头)。最后,失主也被找到了(根本就是揪出来了),他非常自责,不该对这个好孩子抱有怀疑,更不该出言不逊,于是孩子的抑郁症被治好了,所有的人站在街头微笑(同时谢幕)。在这出吊诡的三幕话剧中,穆巽演得丝丝入扣,天真,迷茫,压抑,愤怒,都稍嫌过火地表现了出来,赢得了应有的掌声,我甚至听到有些老师在议论:这孩子将来能做演员。
这是穆巽最光彩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