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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一个 文章合集_韩寒-第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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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西部演美剧,有人在首都开大会,有人如在云端,有人如坠深渊,有人想推倒重来,有人想一百年不变,有人提着脑袋过马路,有人在警车开道的车里晃脑袋,有人做生意一辈子不赚钱,有人刚生下来就身价百万。他们说,都是假的,空的。都是要完蛋的。可谁没完蛋过,我们这些玩意儿,生就泼皮,又有哪一个真怕过完蛋?王朝末年,杀了多少,完蛋了多少?一个城一个城的死,一个省一个省的灭,死了化灰了掉土里了,再生出来的,还是他妈一样的东西。有人说,中国啊是这不行了,有人说,中国啊是那不行了——唉,别争了,其实——不就是都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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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134 蛇

。

作者毛尖



 



十二生肖中,蛇的形象大概是最难讨好的,很多属蛇的也愿意说自己属小龙,不过,在文学艺术中,蛇是当之无愧的形象大师。



1973年,法国拍过一部著名的间谍电影叫《蛇》(le serpent,1973),上海电影译制片厂引进的,豪华的演员阵容当年我们还不懂欣赏,但邱岳峰、童自荣、刘广宁、毕克等一线配音演员的声音就已经是品质保证。



电影以《孙子兵法》的名言开场,“故明君贤将,所以动以胜人,成功出于众者,先知也”,这句引文对这部电影来说蛮贴切的,不过,我也有点疑心当年电影局引进这部电影是被开头的这句孙子兵法给迷惑了,因为就影片的立场来看,即便不是“反动”,也是“问题大大的”。故事的背景是冷战的冰点时期,巴黎机场,苏联驻法国参赞弗拉索夫上校在飞机起飞前,突然提出政治避难的请求,而且要求赶快送他去美国大使馆。法国情报局想跟他掏点情报,一无所获,局长贝尔东因此感慨,“法国根本没有本钱收买叛国者。”



有本钱的是美国,弗拉索夫很快被送往华盛顿中央情报局,经过测谎仪等等反复考问,中情局长戴维斯终于相信弗拉索夫的“投诚”,而英国情报部的二号人物菲利普·贝尔也确认了弗拉索夫的“历史”。这样,弗拉索夫开始为中情局效劳,向戴维斯提供了北约组织最高机构里一大批苏联间谍名单。



弗拉索夫的名单就是死亡密令,北约高层不断有人中弹,最后,连法国情报局长贝尔东也出现在名单上。戴维斯开始感觉有点不妙,他赶去伦敦和贝尔见面,而且故意放出了两个姓氏。



百转千回,事情的真相是,这是弗拉索夫和贝尔联手策划的一起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破坏活动,十一个北约高层情报官员已经相继死亡,最后,贝尔逃往苏联,弗拉索夫被识破。



按题意,贝尔和弗拉索夫就是电影中的“蛇”。每次,情报官员“被自杀”时,观众会看到,在现场不远处,有一双带黑手套的手从一只金属烟盒中抽出一根香烟,烟盒上的图案是一条眼镜蛇。那是贝尔。



相比弗拉索夫,贝尔的形象设置更黑色一些,这可能是因为弗拉索夫本就来自敌对阵营,而贝尔属于“内奸”。而这批“内奸”,就我们的意识形态而言,是应该得到歌颂的,因为电影原型是一帮追随马克思主义的剑桥高材生,他们加入英国情报局为苏联效劳,完全出于对共产主义的热烈信仰。当然,物换星移,这些“内奸”,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即便在欧美的影视中,形象也越来越立体。六十年代,美国拍过同类题材《满洲候选人》(the manchurian candidate,1962),被策反的美国兵基本表现为洗脑的后果,到今天,像《锅匠、裁缝、士兵、间谍》(tinker tailor soldier spy,2011)这样的电影重现英国“圆场”的共产主义天才时,采用的已是悲剧咏叹调,而且,被策反的间谍扮演者还是全英国最帅的“达西先生”科林费斯。科林费斯被同志的子弹击中,我们听不到子弹声音,只无限惆怅地看他风中倒下。这种挽歌式表达,《蛇》可以算是一个起点。



《蛇》的结尾,是弗拉索夫被捕后半年,他被押到东西德交界处,作为筹码换回美军飞行员,这时候音乐响起,是无限凄婉无限抒情的《遥远的歌》,ennio morricone的配曲,音乐配上冷战的铁幕背景——东西德之间的吊桥,配上“光头皇帝”扮演的弗拉索夫的庄严四方步,谁是正义谁是邪恶?谁是大象谁是蛇?



四十年前的“蛇”,到今天,其政治内涵已几经更替,但是,这部谍战经典在我看来倒是恰好地概括了蛇的艺术形象:它游走于两个世界,但两个世界都不能安放它的身心。弗拉索夫被交换回苏联,他最后的命运会是什么,戴维斯和贝尔东的对话说得很明白,“他不会有好结果”。



这是蛇的宿命吗?东方的蛇会同意西方的蛇,但与其说这是蛇的宿命,毋宁说它是蛇的选择。徐克的《青蛇》(1993)在法国《蛇》之后二十年出场,两部电影没有一点可比性,一个是隐喻的蛇,一个是传说的蛇;一个完全抽象,一个非常具象。但是,东西方对“蛇”的结构性把握却显示出微妙的对应。白蛇和青蛇联袂出场,就像弗拉索夫和贝尔的默契合作;白蛇和青蛇在人界和非人界两个世界之间的穿越,也象征了弗拉索夫和贝尔在冷战两大阵营之间的穿梭;而最重要的是,这两部电影,里程碑式地同时批判了这两个世界,也由此,确立了“蛇”的独特美学形象。



《青蛇》中,许仙是凡人世界的代表,法海是非凡世界的代表,最后,青蛇杀了许仙,破了法海的修行,独自离开。我想这是蛇的方式,我不求你理解,我行走在两界,我谁也不讨好,我承担因果报。



这是蛇。所以,银幕上的“蛇蝎美人”大多都名不副实,常常是徒有蛇的妖性,但没有蛇的决断,相比之下,团鬼六的情色电影《花与蛇》,虽然是用施虐受虐表现暴力和女性身体,对“蛇”的决绝倒有不错的把握,不过团鬼六过于执着色情,欲望泛滥,亦远离了“蛇”性。



蛇性到底是什么?鲁迅曾经在给许广平的信中,说过这样的话:“我对于名声,地位,什么都不要,只要枭蛇鬼怪够了,对于这样的,我就叫作‘朋友’。” 这个“枭蛇鬼怪”,鲁迅不是偶然提及,在《写在〈坟〉后面》中,鲁迅更加明确地说:“我有时也想就此驱除旁人,到那时还不唾弃我的,即使是枭蛇鬼怪,也是我的朋友,这才真是我的朋友。倘使并这个也没有,则就是我一个人也行。”



这个“倘使并这个也没有,则就是我一个人也行”,虽然是鲁迅的自我体认,他自己一生亦如此践行,但这句话却也是对蛇性的最好概括,尤其,鲁迅属蛇。



电影《蛇》一开头,弗拉索夫在机场寻求政治避难,他劝他太太也留下来,但是他夫人只用一秒钟就回答他:“我回莫斯科。”弗拉索夫没有多说一句,起身离开。电影从头至尾,弗拉索夫一直声色不动,一直到最后,弗拉索夫缓步走回社会主义阵营,音乐夺人心魂,但他的步子一点不乱。



这个,就是属蛇的特别让人敬畏的地方吧,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历史上,领袖属蛇最多,比如,汉高祖属蛇。毛主席属蛇。


。



VOL。135 描写练习

{t}{xt}{小}{说}{天}{堂

作者阿乙



 



下午坐出租车,在城市腹地穿行。柏油路平整、流畅,占领摩天大楼之间的空隙。城市被道路占领。沥青的洪水涌到摩天大楼脚下,粘住门童的裤腿。像一匹马的皮肤,乌黑发亮。擦过去有哗哗的声音。黑色粘满城市空隙。在穿过这城市的原始土地——这已进入神话并与造物者共存的物质之时,我看见一片闪亮的瓦砾。足有一条街那么长,但是那么渺小。我当然听见天神的愤怒。他目眦欲裂,高举镜子朝驱逐他的地界掷下。每片坚硬的混凝土碎片都反射着心碎的阳光。明晃晃的结局和忧郁。也许在某个前天,在它尚为楼宇之时,楼道间的自来水表滴着水,地板阴凉,一对夫妻卧于床上。男士躺在身后,指尖轻抚山丘一样起伏的弧线,抚摸耳垂、圣器和阴毛。准备缓慢地度过一个下午、十个下午、一两百个下午。我们坐着车飞驰而去。每个人都有义务感受生活的不容易,至少是需要一点点麻烦。



 



她年纪不大,肘部撑在桌面,举起筷子。就像是伸长的指尖。臣民们围坐着侧耳倾听。就快要说出这件事了,我们可以回家了。她将一块干燥的牛肉慢慢嚼成肉泥。一匹马儿咀嚼着青草。



 



猪肉可分为里脊肉、臀尖肉、坐臀肉、五花肉、夹心肉、前排肉、奶脯肉、弹子肉、蹄膀、脖子肉、猪头肉、凤头肉、眉毛肉、门板肉、盖板肉、黄瓜条、腰柳肉、颈背肌肉(简称1号肉)、前腿肌肉(简称2号肉)、大排肌肉(简称3号肉)、后腿肌肉(简称4号肉)。因为不同部位材质不同,它们被分为四个等级(特级、一级、二级、三级),对应于具体的烹调需求,比如里脊适合于切丁,前臀尖适合于做包子馅。它们排列整齐,肉质鲜红如日本料理里的生鱼片。超市会在进行预冷、排酸、切割等工作后,将它装在塑料托盘上,启动气调保鲜包裹机,给它们添加一层保鲜膜。我们一直觉得它是制造出来的产品之一,正如饼干、糖果、罐头和汽水。但是每头猪都藏着一份族谱。没有一头猪诞生于今年春天的虚无,它来到我们的餐桌前必定经历历代子宫的挛缩。它们看起来毫无意外,在潮湿阴暗如烂泥塘的围栏内生活,吃饱达到一定重量,准时死亡。在祖先中有一头随着摩西出了埃及,亦有一头曾经站在阿尔卑斯山山巅,俯视欧洲。当然也会有人类试图调教它,最终使它的鼻子具备初步计算功能。因为嗅觉灵敏,有的海关用它来搜查毒品。每头猪都拥有至少四千万年的历史。它是四千万年里无数次交配的结晶。牛羊马和老鼠亦如此。每个活着的物种都有极其恐怖而悠长的历史。它们比人类更穷凶极恶于食物。猪如果不进入屠宰场,可以活二十年,而老鼠只活两三年。它们从来没有忘记生育。我从来不知道它们生育的意义何在,就像我不知道人类生育的意义何在。我们这些物种到底在等待什么?那天空永远寂静,从没谁要来。



 



是谁搭建了这么完美的天空。蔚蓝、深邃、剧院一样的穹顶。是谁构造好这么完美的外在,将它留在我们眼前。



 



那些穿着长裙像穿着血红色窗帘站在门口微笑的美人儿。像一株脏的植物。每个人对这样的俗气熟视无睹。



 



她们的脑子在想什么。她们的嘴唇一经撅起便永恒撅起,保持着心怀恶意的笑容。有时她们走来走去,端着一只奖杯、一只瓷盘,有时只是端着一块滚烫的消毒毛巾。她们的步伐按照公司规定。她们以为奥斯卡近在眼前,却进了妓院。她们把美当成身外之物当成论斤出卖的东西。反复出卖。像农民出卖他的体力。汗如雨下,风雨无阻,浑浑噩噩,心怀嫌恶,只盼着睡觉。她们比常人高一两个头,又黑又瘦,从小被施了好肥。很少有白皙的人在其中。也许白皙是优良品种的象征,被更大的买家更好的舞台优先择走。去了芭蕾舞团。就像无籽而皮薄的西瓜。



 



八十年代,乡镇供销社,防盗铁门右侧角落摆着办公桌。一位穿着衬衣的修表匠坐着,身体前倾,一只眼戴着带钢丝的眼罩(五倍放大镜),右手拿着尖嘴镊在已拆开的表盘里工作。这种专注以后在很多人吃螃蟹时也会出现。修表匠诱拐了人们对医生、科学家和实验工作者的尊敬。同时修表匠是一位诗人。月底,邮电所会送来一个黄色的纸筒,包着卷起的诗歌函授杂志。他说他写的是极短诗。一个标题。正文有时一个字,有时一两个词。不会有再多。它们被赋予太多的意义,甚至是无穷无尽的意义。就像牙膏沫掉进水盆,迅速分解、扩散。一个普通的词比如水,像宇宙爆炸。他谦虚地对前来修表的干部指点自己的作品。一共五首。可能是创刊以来单个作者一期发表数量之最。更多时,他一边极其认真地盯着表盘工作,一边支起耳朵,等待那些坐在马扎上的顾客发出评论。他们无聊死了。在小箱子上放着十几本这样印刷粗糙的杂志。他等着他们翻到有他的那一页。很多人不识字,翻书仅因为无聊。一个人无所事事就要去做一些事情,管它做的是什么事。



 



老流氓对新流氓的教诲:



 



你觉得她们每天化妆是为什么?有时化两个小时,有时一小时,至少得化二十分钟。她们不单涂手指甲,也涂脚趾甲。常见的是红色,有时则是绿色紫色。隐秘的会涂肉色,你看见的只是一层波光粼粼的油。还有穿衣服。至少在两件衣服之间试穿,多的时候七八件上十件。既要考虑自己身材(优势在哪里,劣势在哪里),又要考虑天气情况和赴约场合,还得预判别的女人会穿什么。她们试图让自己出类拔萃,同时显得要有分寸。这就是女人喜欢迟到的原因。她们不是懒惰的动物。有时会整整迟到两小时。有时计划早晨出门,却直到中午才撑着伞出来,外边并没有任何下雨的意思。你觉得她们这样不厌其烦地装饰自己是为着什么?为着贞操?告诉别人自己不可冒犯?或者是为着敦促全社会都遵纪守法,在道德的领域里实现彼此的尊重?不。她们只是为了赞美。一切的目的都是为此。女人和女人绝不是同盟,只有你才是战友。她们之间充满竞争,评委是你。你有权决定谁更幸福。她们等待的就只是你痴迷的注视,以及由衷的赞赏。哪怕你的眼睛表现得像动物一样愚蠢而贪婪,哪怕你说话极度浮夸、虚伪、肉麻、无耻,没关系,只要你及时呼应她。她们一般问:“这是真的吗?你竟然说我比那个明星还出色。”你要信誓旦旦,像向上帝宣誓一样,庄严地承认。你不能有任何犹豫。一旦犹豫,她就对自己失望,同时也对你失望。女人有时反复纠缠,甚至无理取闹,其实就是为了让你确认刚才吹的牛皮——无论如何,脸皮要厚到底,要拿人品作担保,说自己是如实赞唱,或者无奈地抱怨,“你看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这是女人一天全部的快乐,这很重要,为这个她什么都愿付出,肉体,灵魂,就是让她偷单位的钱也可以。你只需付出一句免费的赞扬啊,同志。而你总是不会。你一贯在她们花枝招展走出之时,面若冰霜,全身僵直,远远躲在一旁,你以为她会感激你懂礼貌吗?她会欣赏你这样一个谦谦君子吗?你甚至还不如衣架子,衣架子它尚且能挂上几件衣服。你让她感觉被羞辱你知道吗?正是你这样的蠢货,剥夺她出行的全部意义,使她们倍感虚无。你得呼应,得瞳孔放大、手足无措,像看到雄伟的尼加拉瓜大瀑布那样失声惊呼。你必须为那即使不是美的美做出最大的反应。如此,才称得上妇女之友。可现在的你让我很失望。她们就像提出严肃的哲学问题,而你不想回应;就像要借给你一笔钱而你伸手拒绝。这样的你真可恶。女人从前到后,从古到今,都是天真的猎物,对于你来说连弓箭、陷阱、诱饵都不需准备,你只需要来一句赞美而你吝啬它。你说你是不是在犯罪?年轻人,从理论上说,没有一个女人是攻不下来的。



 



大部分作者不能安然避过。仿佛远处有一阵催动脚步的交响乐。啊,这是召唤。所有人巴望的眼神和随时掏出的手帕:兄弟、母亲以及流血的青春。是血液奔涌带来的快感使人群像行淫一样鼓掌。每个人赤条条毫无羞耻且自命高贵。



 



有的作者主动跳进这煽情的陷阱。苍蝇甘于被糖纸黏住。撒娇式地扑动翅膀。



 



仅仅是农民种了一辈子茂盛的稗草。



 



有的作者落笔前已经看见读者的泪花。他看见的所有读者都是一只随时要被扎破的水袋、一群处在发情前夜眼神呆痴的食草动物。只需轻动笔锋,它们开始不可抗拒地颤栗。于是它们接下来的写作都变成明目张胆的抢劫。



 



这样的无耻之事,过去干,现在干,未来也不能确保不干。这样的事总会干,但不能不警惕自己。



 



父亲死去的那只手甚至不如一只风筝。那是死神袭击留下的结果。死神并不潜伏在树的阴影里或者灌木丛中,也不借助夜色。它明目张胆走进卫生间,将赤身裸体正在冲洗的父亲推倒。他无从招架。只有在它离去后他才成为一个六十四岁的汉子。他的一只手死去。他用另一只手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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