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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是个特别有志气的女人,最恨我们眼馋别人。人家孩子有的,她也会想办法让我们有。在安庆时,同事是上海人,他家的男孩有大红苹果吃,见天就抱着一整个晃到我家门口,歪着脑袋啃,她估量财力,也买了斤把,见那小孩和苹果又出现了,她就抽出菜刀,拈一个苹果,恶狠狠地一斫两半,我姐和我手里各塞一半。后来,社会贫富差距越来越大了,那就不是她所能赶得及的了。十六岁,我们全家去省城逛商场,看了柜台里那些东西,我知道,我爸我妈再要强,也再不可能为我们买得起了。这种感觉真是让人难过,所以,那时候,我就有了个确切的理想:要做有钱人,最好是女企业家,像我们老家那些乡镇企业主一样,还要做大做强。比他们所有人都更有目光和远见。
余不再掩饰自己的小小偏好。她什么都偷,基本上都能偷得到。终于那天,我跟着她后面去偷桔子了。我喜欢吃桔子。如果大人不制止,一天能吃个五六斤,吃得脸跟手都黄了。连小便也是恶黄的。我觉得桔子这个东西,多多益善,吃再多都不成负担。何况,大卡车拖来了那么多桔子,堆成山,卖桔子的人就在桔子山上爬来爬去,吆喝,桔子像黄澄澄的雨点往下落,大部分被眼明手快地接住,送到台秤上去,少数在地上滚来滚去,好像贪玩逃学的小孩子,在说,来呀来呀,抓我呀,看得人心痒难禁。
没等余示范,我就冲了上去,左右看看,扑到桔子山上胡乱捞了几把,七八个大桔子进了书包。接着撒腿就跑……成功与贪心使人勇气百倍。在我第二次冲上桔子山时,就很不走运地,被一个男人揪住了,他扭住我的手大吼大叫:“这么小的年纪,就来偷!偷!”后面的细节我忘了,忘了当时是什么反应。记忆在这里起了一点屏蔽作用。总之,是那个男人把我手里的桔子拿走了,把我也赶走了。余很义气地陪着我走到了家。到了家门口,我才发现,书包里还有七八个桔子。我想了想,竟然把桔子拿了出来,放在厨房的饭桌上。我妈问哪来的,我说同学给的。我妈剥了一个吃,说还蛮甜的。桔子就给我家人吃掉了。
我一口都没吃。我看到这桔子直犯恶心。它们是那种厚皮桔子,个头大,皮青黄,皮上有鼓鼓癞癞的,汁水丰富,甜中带酸。贩来本地的大半是这种桔子,我吃过太多了。我看着它们一个个消失在毫不知情的家人嘴里,想,这种事以后再也不能干了。
多年后,我回想起来,那主要是一种在危险面前自保的本能。我太害怕被抓住,太害怕那种羞辱感了。“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要”,父母是教育过的。但那只是一种外在的道德训诫,真正进入内心还需要一些契机,比如像我这样,在很小的时候就尝到了难以下咽的后果。
不久之后,我跟余也绝了交。起因是余偷了同班一个男同学邮册,里面据说都是好邮票,文票有全套,还有猴票,有梅兰芳小型张。家长到学校找班主任,事情爆出来,余供认不讳。顺便还招供了在我家拿过两次钱夹里的零钱。我妈大吃一惊,说,怪不得!我还以为是你拿的!我也气得跳脚起来,怎么可能是我!我妈说这个女孩子人品太差,你不要跟她来往了。
我也没办法跟余再来往,她从学校消失了,听说是转学,也有说是退学。我少了一个好友,很快又有了新的好友。下课一起玩,在操场上走来走去,有说不完的悄悄话……放学一起回家,走到中路,再见都不必说一声地,分头回家。童年的日子像一支随兴而起,不停吹下去的口哨。吹个没完。
又过了大概十几年,很偶然的,听到了余的消息。她初中毕业就进了工厂,就是老家那些羽绒厂、塑料制品厂中的一个。然后,在流水线上被机器吞掉了一只胳膊,只好回家。前几年找了个人嫁掉了,是附近乡下的。
我重新想起来了。当年的余,个头真是很瘦小,脸也小,细弱的黄发。她家里,好像是比较穷,经常挨父母的打,穿来穿去总是那么件旧衣服,很少买校门口零食——都是同学们给她。她小小年纪,就擅长说好话,见到谁都笑嘻嘻,但她人缘并不好。在背后,一些同学说她“讨厌”,“人假”。如果不是这样,她也许不会和我玩,我也是不擅长在班级里交朋友的人。
童年会自动忽略掉许多东西,要到很多年后,才重新展现它们的真实面目。这就叫潜伏。我在十七岁离开那个县城。临走时,全班同学办了个欢送会。但是,绝大部分的人,我再也没有遇见过,绝大多数人的脸,我已经记不起来,就算重新见到,估计也认不出来了。我也没当成女企业家,只混了一个末流小报记者,因不能像其他同事经常有红包拿而深感不平。
我不知道余的理想是什么。我们从来没聊过这个话题。但我知道,大家都有过童年理想的,或大或小,成年以后,很少会有实现了的。甚至早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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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151 永不冷场的人生
。txt小。说天堂
作者绿妖
长期吃素后,味蕾变得敏感,菜里有味精,立刻就能察觉;我自己住,不看电视,对声音敏感,回老家,听觉像受惊的兔子,东窜西奔无处落脚。
个人感觉,经济越落后之地,声音污染越重。我家在县城,商业街上,每个小店门口的音箱里都大声播放音乐(且必须失真),人们对此熟视无睹。而我从中走过,焦虑指数直线上升。逗留得久,会心情暴躁,想立刻躺下,如被念紧箍咒的孙悟空一样抱头打滚。县城再往下,小镇,在高音喇叭之外,还多增一种声音污染的终极武器:拖拉机!什么去掉消音器的哈雷摩托车,跟拖拉机一比都弱爆了。
在家中,人们习惯开着电视。开着,谁也不看都行。但一旦关掉电视,仿佛无法承担骤然出现的寂静后果。电视机,是无话可说的人们之间的润滑剂,是把人们注意力从自身引向外在世界的小红旗导游。它让我们发现,许多亲人间原来是没有多少话可说的,必须靠电视机里的人们出面化解尴尬。
当人们对电视机的声音变得麻木后,它成为必不可少的一个背景声。小孩做作业时,很少有家庭会专门关掉电视机——他们没有意识到,应该这样做。
许多大人习惯在小孩写作业中途跟他聊天,问东问西。他们也没有意识到,这样会伤害小孩的专注力。当他专注在一件事上时,不要随便打断他的注意力,不要拿闲扯去干扰他。许多大人没有这样的意识。他们习惯了不停歇地制造声音。人们的说话声,是电视机之外的双重保障,保证你的人生不会面对寂静。
大多数人是害怕寂静的。在春节聚会中,寂静等于冷场。幸运的是永远不会冷场,永远有成长中的孩子成为安全的话题:多大了?多重?他比他大多少?上几年级了?考试考第几?年级名次多少?还有几年高中毕业?找工作了没有?有女朋友了吗?什么时候结婚?打算啥时候要小孩呢?小孩多大了?多重……在一个大家族里,总有各个年龄段的孩子成为话题中心。有时候,我感觉人们要小孩,就为了让自己有事可做,有话可说。没有那些源源不断的套话,谈什么呢?谈自己?成年人的聚会,是不谈自己的。尤其老年人,在人生中早已取得豁免权,除非是身体堪虞,才会成为问候中心。已婚已育也有豁免权——他们贡献自己的孩子作为话题。单身者是谈话的中心。但是,人们毕竟要有话题可聊啊,谁叫单身者没有孩子可贡献呢,那就贡献自己的私生活、感情状况、收入情况以供解颐吧。
永不冷场的人生。这就是人们追求的。谁家的孩子越多,人丁越旺,越幸福。这种幸福是“热热乎乎的幸福”。如果谁家过春节,冷冷清清,无疑令人怜悯。所以,一个县城的边界比一个国家的国界还难以跨越。人们不愿儿女离开,到外地谋生。农村的孩子,书读得好的,早就知道自己要离开的。大一点的城市,人们对于人口流动也习以为常。在各种形态的城市中,县城最为保守,在那里,儿女离开原生家庭到外地发展,会被视为不孝(想一想,家中老人的冷清!)。一个县城人,其幸福感却可能居各种形态的城市居民的首位。所以,丁克族是可疑的——你们想干啥?你们晚年怎么办?人们养孩子的思维,还只能到“养儿防老”,再往前一步,也无法了。哪怕现实中养儿已经不能防老了,还要啃老,也还是停在这里。因为这是人生的全部希望。
人们没有说出口的是,孩子是用来克服死亡。死去,什么也没留下,即使留下,房子,钱,统统也与你无关,光这样一想,就令人难受。但你的孩子,他血液里流着你的血,他长得像你。你活在他的记忆里。这样一来,你将不会被死亡彻底剥光、掠夺。在这一点上,孩子和艺术的作用相似。尼采说,“思想家以及艺术家,其较好的自我逃入了作品中,当他看到他的肉体和精神渐渐被时间磨损毁坏时,便感觉到一种近乎恶意的快乐,犹如他躲在角落里看一个贼撬他的钱柜,而他知道钱柜是空的,所有的财宝已经安全转移”。
不同的是,克服死亡的过程不同。追求永不冷场的人们,是用孩子,用热热乎乎,用周围都是人(想想所有的娱乐方式:打麻将、看电视、唱卡拉ok、亲戚饭局……)、都是声音。这样的人当其死亡时,必然渴望周围被人和声音包围;靠艺术克服死亡者,思想、阅读、写作……都是静的,都要长期一人,独对斗室,岑寂一如修行。这样的人,当其死亡时,必然也渴望安静,三两亲人也可,独自一人也行。一如独在斗室去世的张爱玲。许多人怜悯她,去世许久才被发现,殊不知,她选择了自己的死亡方式,预知死亡时机,并为此做好准备(换好衣服,床上躺好)。这份坦然从容已接近大修为者。
但是,无论过哪种人生,街上的高音喇叭都应该关掉。印象深刻的是在德国或法国时,街上安静到连汽车喇叭都是罕物,更别提高音喇叭。走在寂静中,说话不必靠喊,你可以轻轻哼歌,听到风吹过草尖,空中鸟儿拍打翅膀,只有在此时,散步才成为享受。这是人生存的基本环境,就像菜里不能多放味精、食物里不能滥用添加剂。说到底,环境安静,人才能思考,或者说,思考些安静的问题。轰炸性播凤凰传奇,只能轰炸出炸鸡般的大脑,里头除了热闹,别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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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152 牙
[t。xt^小。说。天)堂)
作者周耀辉
(《一个身体》系列)
很多朋友都以为我的女朋友不爱说话。
准确来说,她不是不爱说话,只是不爱开口,因为她一开口,人家就看到她缺了四棵门牙。
棵,对,我是用这个字的。我从小就写“一棵牙”,给老师改了好几次,还是改不好。可我觉得牙呀,明明是长出来的,像树,没理由是一颗,该是一棵,牙。
我是在我城一个老区的茶餐厅里碰到我女朋友的。她在餐厅里当服务员。我留意她,起码有两个原因。一,在老区茶餐厅工作的,不是年纪比较大就是看来像是低下阶层的人,可她,二十多岁,斯斯文文的,就是怪。
还有,起初几次我跟她点菜的时候,她一句话也没说。虽然,这家茶餐厅,跟我城其他同类的食肆一样,墙上挂着一块板,板上写着a餐b餐直到我这家的f餐,我只要指着墙说,b餐,热柠茶,就可以,她真的不用说什么。
而,不开口,更像一个张开的口,一个洞,引人,引我。
后来,她才告诉我,就是因为茶餐厅有这个好处,不用说话也可以,换了麦当劳,不行啊,客人一来,服务员必须开口说一些公司规定认为有助表现殷勤的欢迎话。
不过,就算是茶餐厅,有时也得开口啊。那天,赛马,电视开得很吵,食客们兴高采烈的,好像真的参加了什么盛事一样,有个男人点菜的时候,还在盯着电视,望也不望这个不开口的服务员,她大概听不到他点了什么餐也看不到他的嘴形,然后,我终于看到她开口问他了。
她只裂开了那么一条幼幼的线,刹那间,我还是第一次碰触到她的秘密。
她缺了四棵门牙。
刹那间,我也碰触到我的秘密。我萌生了一种从来没有的兴奋,我想进入她的咀。是否我们的时代我们的城市太先进了,没有门牙的人太少了,我大概从来没有碰过,因此我也不知道原来自己有这个欲望。
她不想开口,我不可告人。可能人人都是如此。
电视上的马跑呀跑,周围的食客说呀说,靠近门口挂着的一只烧鸭孤单的滴着油,一滴一滴一滴。
我对着面前的一碟茄汁猪排饭,一口咬下滴着茄汁的肉,居然碰到了骨,同时我记起了小时候乳牙脱落,不知谁说的,上面的,就要把牙往上抛,下面的,往下,那,恒齿长出来就一定整齐,而我那一次,正要把牙往上抛,有个小孩,作弄我啊,推我,我的牙因此歪歪的抛了出去。
从此,我就常常发着一个恶梦。
梦中的我,口中充满着不知什么,张开来,全是长得乱七八糟的牙,而且,一直在长。
大学一个室友告诉我,按照弗洛伊德的看法,凡是梦到上半身的,其实都是关乎下半身的,梦到牙,就是关乎阳具了,听说,很多人男生都会梦到牙齿脱落,就是有阉割恐惧了,可是像你梦到一口乱牙的,倒没听过。
阉割。
我不知道我的梦是否表达了我的阉割恐惧,但听了室友说的,却不由自主的怕起来。万一万一万一。
后来,有个女生跪在我面前,半犹豫半虔敬的,一口把我吞进出,我感到她的牙。万一万一万一。
想不到,让我碰到一个没有门牙的女生,而我很想很想她一口把我吞进出,到时,我只会感到里头的柔软,温暖,和湿。
我终于把我这个秘密的欲望告诉她,是两个月之后的事。算是巧合吧,不过,自从那次看到她张开口,我发觉自己多了在茶餐厅附近跑来跑去,有一个下午,我路过碰到她站在路上抽烟,她也看到我。从她的眼神,我知道她认得我,于是,我跑过去问她可不可以给我一根,她把手上整包烟交给我。
我明白,我可以问她了。
你的门牙?
她狠狠的看着我,而我,没有退避。她开口了。
我的男朋友,对我好啊,我们拍拖也拍了好几年,可是,他磨牙,我在他家留宿,半夜就给他磨牙的声音弄醒,你听过那种声音吗?我不肯定其他人磨牙的声音是不是也是这样,我也不想听,反正,我听到的,很可怕很可怕。磨着磨着,仿佛一直会把我们磨成灰。
有一个晚上,半夜醒来,他磨着他的牙,我跑到厨房拿起一把刀然后插进他口里。其他的,我不多说了,啊,那些七鳃鳗 。
什么七鳃鳗?
不说了,累了,这是我几年来说过最长的一段话。
但,你的门牙?
呀,一半是赎罪吧,一半是害怕,我怕有一天我也磨起牙来,有人半夜把我杀了。是我自己把四棵门牙砸下来的。
太好了,我说 ,虽然我不肯定她是否不着痕迹的说了一个冷笑话。
最近,我这位女朋友送了一分礼物给我,或者我应该说,给我们,是两只戒指, 各镶了不是钻石翡翠而是一双门牙,一上一下,看来像是一个‘喜’字,或‘8’,都是好意头。她说,把牙砸下来的时候,偷偷做了一个承诺,有天碰到一个不介意甚至喜欢她缺了四棵门牙的人,就把牙送给他。
她把戒指套进了我的中指,我也同样把戒指套进了她的中指。然后,我望着她,说,别担心,我答应你,一生一世我不会跟你睡在一起。她望着我,说,你也别担心,我答应你,一生一世你也不会看到我唇红齿白的样子。
原来,两个人,就是为了找到一种完完全全属于这两个人的语言。我们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