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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师者,人生之大宝
下面谈谈我的从师经历。现在,我之所以能在这里向大家谈出一些感受来,能够在中医这门学问里继续不断地钻研下去。从大学毕业到现在已是廿个春秋了,在这么些春秋里,我能孜孜不倦的学下去,从未回过头、歇过气,不管什么浪潮,经济浪潮,做官的浪潮,还是西医浪潮,始终都没有打动过我。为什么呢?这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我的师父。
我是1983年毕业后,于1984年元月8日拜于我师父门下的。师父名叫李阳波,现今已经去世十年余。我跟师父整整8年多的时间,前面的两年半是跟先师同吃一锅饭、同睡一铺床,有时甚至是通宵达旦地讨论学问。8年的从师生活,使我在中医这个领域里开了些窍,也就是师父把我领进门了。常言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这的确是古今过来人的行话。门确实是需要师父领进的,没有领进门,你始终是在门外兜圈子,这一点非常重要。有的人为什么努力一辈子还是摸不到〃火门〃,有的人为什么在学问之道上坚持不下来,很可能就是因为缺少这样一个关键的环节。
现在回过头来想想跟师父的这个过程,感受是很深的。这个世间的人无不是厌苦求乐的,你说光是苦没有乐,谁都不想干。所以,光是讲〃学海无涯苦作舟〃这一句话,已然将很多人吓在学问门外了。实际上,学问一旦做进去了,一旦进了门,并非全都是苦,至少是苦乐参半,甚或乐多苦少。所以,《论语》的开首句就是:〃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而不是:〃学而时习之,不亦苦乎。〃古来都说〃穷学富商〃,做学问的必定是穷,做生意才可能富。但,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人搞学问呢?就是因为有这个〃不亦说乎〃。搞学问是精神上的富有,搞生意是物质上的富有。能够给人真正带来安乐的,到底是物质还是精神呢?大家可以思考这个问题。但是,上面这个〃不亦说乎〃并不是轻易就能得到的,我想这个正体现了〃师传〃的意义,师父可以指引你找到这个〃说〃、这个〃乐〃。传统的学问为什么要讲究师徒相授?而在传统文化的其他领域,〃师传〃的这个意义就更为突出了。这是我在传统文化,在中医领域里,经历过的一个过程,而在这个过程中所得到的上面这个感受,值得大家参考。
教育也好,传承也好,它有三方面的意义:一是知识的传授;一是知识的运用;再一个就是创新。我们说知识,实际上就是指的这一刹那前,已经知道的这些见识,这些常识。因此,知识实际上是已经过去的东西,我们学习这个已经过去的、旧的东西,总是会感到厌烦;所以,人总是有喜新厌旧的一面。但是,这个厌旧的一面是必须克服的,你不学习旧的知识,你怎么可能利用它去开创新知?因此,搞学问必须做到〃喜新而不厌旧〃。《论语》中提到做师的一个基本条件,就是〃温故而知新〃,〃温故而知新,乃可以为师〃。〃故〃是什么,〃故〃就是旧有的东西,就是知识;〃新〃呢?新就是创造。有创造就有新,有新就有乐。所以,你是不是一个称职的老师,就看你有没有这个东西,你的学问做不做得下去,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东西。这个东西是什么呢?就是学乐!有了学乐,学问之道就会(苟)日新,日日新,你的学问就能深入下去,就能坚持下去。没有它,学问总是枯燥的,你就会转而去求物质财富,这就转学为商,下海了……学乐从哪里来呢?从师处来!为师者能够〃温故知新〃,必能使你也因故知新,这也是一种克隆。学问传承应该是更值得研究的克隆。
(3)在泸沽湖的意外收获
我的先师是一位了不起的人,他曾使一些非常诋毁中医的西医人反过来信奉中医。他靠的什么呢?就靠的临床的功夫。但,在我从师以后,先师的工作重心已经转移,他试图完成爱因斯坦在现代科学领域未完成的任务,企图在传统文化这个领域建立一个〃统一场论〃,因此,工作的重心从临床转到了理论的建立。所以,我从师以后更多得到的是理论上的熏陶,而临床上则感到比较欠缺。先师去世后,我在理论上仍努力不断在深入,而临床上,总觉得思路打不开,心里没有底,效果不稳定。有些时候听人说,刘力红真神,那么顽固的病,到他手里,几剂药就好啦,有些时候却听人议论,刘的理论还可以,临床却不怎么样。对这些情况我内心很清楚,特别对有些远道而来的病人,人家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可我又未能解决问题时,心里特别感到困惑和难过。心里明白,我又到了一个坎上了,也许还要有师父的提携才能迈过去。前面我提到,为什么每到一处就急着打听有没有〃高手〃呢?其实就是想解决这个问题。
1999年8月,我应美国波特兰国立自然疗法学院中医系主任付海呐教授之邀,前往云川交界之泸沽湖为该系的部分研究生及本科生作《伤寒论》讲座。付海呐是一位汉学家,为复旦大学的文学博士。学成回美国后,哈佛大学曾聘请他去做教授,可是因为一个特殊的因缘,他迷恋上了中医,于是他放弃了哈佛大学教授的这个职务。大家应该知道,在哈佛这样一所大学谋到教授这个职位将意味着什么?可是付博士放弃了这个职位,而转过来学中医,教授不做,反而来做学生。这个经历对我们这些本来就学中医的人应该有所触动。我们许多人是被迫学中医,是在痛苦中学中医,而不是有幸能学中医,这个对比太鲜明了。我在泸沽湖给他们做了十多天的讲座,听讲的这帮人有双博士、有硕士、有本科生,还有几位根本没接触过中医的诗人、画家。开始几天只安排上午讲,下午他们自己安排,可三天下来,他们觉得光讲上午不过瘾,要求下午连续讲。十多天讲座结束了,每个人都依依不舍,都竖起大拇指称我是greatman。这些人的称赞使我又一次感受到了中国文化的伟大,也使我感到在中西文化的交流上,只要方法恰当,是可以超越语言文化这个障碍的。
在这次讲座中,付博士的感受也非常深。出于感谢,他将他的学医经历告诉了我,并特别介绍了他的师父曾荣修老中医。曾荣修老中医不是科班出生,开始是自学中医,以后在文化大革命期间,因为特殊的机缘得以亲近成都名医田八味。大家听到田八味这个名字一定会感到很刺激,真像有些像金庸武侠小说中的武林高手。不过,田老师的确是一位医林高手,田老师临证善经方,用药不过八味,故此得名。田老之临证尤精脉诊,因为应诊者极多,日看三四百,故常无暇问病,而多以脉断之。有是脉则定是证,而用是方,临床疗效极佳。曾老从师田八味后,也渐渐体悟到脉法的重要,加之自己的实践琢磨,对《伤寒论》中许多方证的脉象也有了很独到的体会,临证往往也是有是脉用是方,疗效亦多高出同道。付博士的这番介绍令我兴奋不已,我搞伤寒虽然多年,在理论上已有一定的感受,但在经方的临床运用上,总觉还不自如。搞伤寒,却不能用伤寒方,那叫什么搞伤寒?我感到曾老的这些正是我当时最最需要的,于是我请求付博士,一定要将我引见给他的师父。就这样我们从泸沽湖回到成都之后,付博士就带我去见了他的老师。见面后我表达了这个拜师的请求,曾老是个直爽的人,也觉得与我投缘,加上有付海呐的引荐,便欣然接受了我的请求。2000年11月,我把曾老接到广西,跟他抄了一个礼拜方。这一个礼拜的学习对我的帮助太大了,前面所讲的那个坎,被曾老这一带,就轻轻地迈过来了。使我再一次切身感受到要学好中医,师父的这个意义太重要了。雨路老师送我的那两个字,真正是他的肺腑之言。
经过上面这个从师过程,现在应用起经方来虽不能说得心应手,但比以往要自如多了,治病的把握亦与以往不同,从临床的疗效上看,也在稳步上升。前些天为一位同行看病,病的是左颧部位红肿痒痛,已经用过西药抗菌治疗,但效果欠佳。这么一个病摆在大家面前,你会怎么思考呢?又是红,又是肿,又是痒,一定是要清热,要解毒,要祛风,要止痒吧,过去我可能会是这样一个思路。当时我为这位病人号脉,脉浮取可见,但有涩象,不流利,这是一个什么病呢?这还是一个太阳病,是由于表病汗出不彻,阳气怫郁所致。《伤寒论》48条就专门讨论到这个问题,治疗的原则是〃更发汗则愈〃,于是我开了一个麻黄桂枝各半汤的原方,一剂药后红肿痛痒消大半,两剂药后平复如初。麻黄汤桂枝汤本来是治疗感冒的方,你为什么用来治疗我的左颧红肿呢?这位同道感到惊惑不已。的确,要是在过去,我顶多想到左颧属肝,红肿属热,应该用泻肝的方法。我可能会用龙胆泻肝汤,而不会想到用这个麻黄桂枝各半汤。我想我今天有这样一个进步,这样一个思路,与受曾老的指点是分不开的。这一摆又把师传的重要性摆出来了。为什么呢?这确实是由它这样一门学问的性质所决定的。这样一门特有的学问确实没有现代科学那样的通透性,特别是在技术的应用上,它不是通过中介来实现的,而必须靠我们这个主体自身去用功。所以,这样一门学问的教育过程,有些时候确确实实需要言传身教。大家想一想,这样一种言传身教,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本质上一对一的师父行不行呢?
中医既是形而上与形而下二合一的学问,它的教育,它的传承就应该围绕这两方面来进行。前面我们已经谈到过,我们现今所采用的这套教育模式只能适应形而下的部分,那么,形而上的部分呢?这就要依靠真正意义上的师传,就要依靠师徒授受这样一种古代的模式。所以,中医的教育应该包括这两种形式。本来研究生招生制度的恢复应是一个可喜的苗头,导师就有点像是师父。但是,现在看来不行了,这个制度已经流于一种形式。随着众多名老的谢世,中医这种真正意义上的〃师〃还会有吗?加之具有师传经验的导师相继退位,而代之以完全科班出身的。这批人少有师传的法脉,他们很难体会师传,亦不知道何以授徒。现在的研究生,不管是硕士这个层次,还是博士这个层次,管导师叫什么呢?叫老板!为什么叫老板呢?这应该不是偶然,应该事出有因。老板与师父怎么样都想不到一块来。
三、寻找有效的方法…依靠经典
思想的问题解决了,信心就很自然地会生起来,加上有了师传的条件,那么,剩下来的,我觉得就是如何去寻找更有效的方法。我有一个认识,中医这门学问,要想真正搞上去,要想真正抓住她的价值,除了纯粹医学的技术成分外,还应关切和体悟她的科学层面,哲学层面,以及艺术层面。而要真正地做好这一点,不借重经典是不行的。
我们提出要依靠经典来学好中医,这个方法好像不合时宜,因为现在大多数中医院校已将经典改为选修。从必修沦为选修,经典的这个地位大大地下降了。它给人们的信息就是对于中医的学习来说,经典已经不是必须的了。为什么会发生经典的这个变动呢?首先一个理由就是中医已经发展了二千年,时代在进步,一切都在进步,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死抱住这些经典呢?其次,后世的这些东西,像现在的《中基》、《方剂》、《诊断》及临床各科不都是从经典里总结出来并赋予了现代的意义,有这些就足够了,为什么我们还要抱着经典不放?再次就是我们有关部门的调查统计。这个调查统计显示出很多人都认为经典的学习没有太多的意义,学也可,不学也没有太大的损失。基于这样一些原因,经典的命运便有了上面这样一个改变。而我的体会则与上述这个认识截然相反,经典的东西不但不能削弱,而且还应该进一步加强,为什么呢?下面就来讲述这个依靠经典的理由。
1。历史的经验
经典对于中医的学习和把握究竟重不重要?究竟应不应该必修?这一点如果我们从历史的角度来看待它,就会很清楚。翻开历史,我们看一看从张仲景开始直到清代,在这长长一千多年的历史中,凡是在中医这个领域有所成就的医家,我们研究一下他的经历,就会发现,大多数医家都是从经典中走出来的,大多数医家都是依靠经典而获得了公认的成就。中医这样一个特殊的历史现象,不得不使我们去思考,经典为什么会具有如此大的魅力?尽管东汉以后,中医的著述汗牛充栋,尽管这浩如烟海的著述无一不自称是来自于经典,但是,从一定意义上说,它们无法替代经典,无法超越经典,甚至有时会成为我们认识经典内涵的障碍。所以,到了清代,陈修园和徐大椿这两位大医家,竟然呼吁要烧掉后世的这些书。当然,陈、徐的这个观点过于偏激,但却不妨碍我们从另一个角度认识中医经典的意义。
从上面这个历史事实中,我们可以感受到:自古医家出经典。古人的经历如是,那么,近人、今人呢?只要我们翻阅周凤梧等编著的《名老中医之路》就会有相同的感受。就以大家最熟悉的蒲辅周老中医为例,蒲老初出茅庐时,求诊病人颇多,然有效者,亦有不效者。为此,蒲老毅然停诊,闭门读书三年。蒲老的三年闭关。将中医的经典熟读、精思、反复揣摩。三年后,复出江湖,遂能于临证得心应手。以致成为新中国成立后首屈一指的大医家。对这段特殊的经历,蒲老深有感慨地说:〃当时有很多人不了解我的心情,认为我闭户停诊是'高其身价',实际是不懂得经典的价值。〃无独有偶,著名中医学家秦伯未先生亦强调,要做好一个中医临床医生,每年应拿出三个月的时间来温习经典。蒲老、秦老的经验与诫训,值得我们重视。
已故名老中医林沛湘教授是我非常景仰的一位老师,林老不但理论上有心得,而且临床的疗效卓著。临床上除内科疾病外,还善治妇科、儿科,甚至五官科的疾病。但,林老从未读过内、外、妇、儿、五官这些临床各科的书籍,他就凭一本《内经》治病。在一次讲座中,林老深有感慨地说:〃《内经》的东西,只要有一句话你悟透了,那你一辈子都吃不完。〃经典对于医者的切身受用。林老的这个意思很清楚,《内经》的东西,一个问题,一句话你搞明白了,你一辈子都受用无穷。这是经验之谈、这是肺腑之言啊!大家想一想,这是不是经典独具的魅力呢?一句话悟清了,都吃一辈子,那么,两句话,三句话,甚至整部《内经》你都搞清了,那会受用多少辈子呢?从林老的这个切身感受,我们看到经典的这个后延性实在太大太大,它确实是一个早熟的文化,它确实是历久弥新的东西。
2。扫清认识经典的障碍
要说服大家把这个逐渐被放弃的东西,把这个已经改为选修的东西,重新重视起来,是不容易的。因为大家已经习惯了用现代科学的思路来思考问题,总认为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胜旧人。我们怎么会认可经典能够超越时空,超越时代,超越后世呢?这简直是难以置信的,但,又是在传统的许多领域中存在的事实。
我们要消除上述这个认识过程的障碍,仍然还得从理论的构建谈起。前面我们讨论过,中医经典不是光凭一个理性思考构建的,还有一个内证过程,是两者完美结合的产物。正是这样一个完美的结合,构成了梁漱溟先生所称之为的…人类未来文化的早熟品。而且这个未来,这个早熟的跨度异常之大,以至于我们现在还无法完全地理解这个理论,比如说形而上的这个领域,现代科学的涉及就相当少,很多东西我们无法说明,于是都归之为迷信和伪科学。实际上,并不是这么回事,只是它已经超出了形而下这个器世界的层面,它的认识半径不完全局限在形而下这个器世界。所以,你完全地用器世界的眼光来看待它,就难以完全地发现它。而造成这样一个差异的原因,就在于它的这个实验不是常规的外证实验,它是内证实验。
前面我向大家表述过,内证实验的问题不好谈,但是,要真心探讨中医,这个问题不得不谈。这里是对内证实验的进一步申说。这个实验不是靠买多少设备、多少先进仪器构建起来的,不是一个有形的实验室摆在那儿,让你看得见摸得着。它完全是通过艰辛训练而构建起来的,是超越有形的东西。这就关系到一个潜能的问题。前些天翻阅《发现母亲》这部书,作者叫王东华,这部书收集的资料很丰富。其中一个章节专门谈到人的潜能问题,书中以植物为例,相同的种子,由于培养的条件不同,培养的过程不同,得出来的结果会相差很多。比如一棵西红柿,我们在农村呆过的人应该有经验,一棵西红柿能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