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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为投奔、迁徙、谋生的陌路人、末路人流泪,为莫名其妙妙不可言的事情花心思,可是从未为我的亲人们流过泪,花过心思。
只要有一个亲人在场,任何一种其乐溶溶对于我而言都是虚情幻景。
第六章第44节 请该死的都去死
谁又能想到我假期回到家要参加的第一场喜宴竟然是堂表的。她的仓皇出嫁是划过我心房上的闪电,把我的心切出一个X的口子,血流成河。
她一直没有给我提起过这个人,来不及提,太快了,来得太快了,不是画家、老板,更不是那个签名艺术家。
他是她在这场瘟疫中等来的惟一一个游客。她赏识他的勇敢。她单独陪了他一个星期,他也邀请她去了他的城市,他也要为她做导游。他大她十岁,他在她的意见薄上留了四个字,宾至如归。
他请求她嫁给她,他要带走她。
提前通知我,多前算提前。喜宴的前一秒种吗。
我好比突然听说了围弃我而去,另结新欢。
我在电话亭里是一条发疯发情的母狗,朝她狂吠。
我说你这个臭婊子,狗屁的宾至如归,你这个三陪女,这下好了,这回使出浑身解数,把人家哄服帖了。你入哪行都是入的婊子行,你天生是个婊子。
围已经听得懂她的家乡话了,他听出来她如此破口损伤的竟然是她的姐姐。他一把拖住她,挂掉了电话。他用长长的电话线捆她、勒她。他真怕她会在大街上下跪、打滚。
她的第一个情人是她的父亲,这个对她坐视不理、袖手旁观的老男人。
她的第二个情人就是你。那只多年以前探取采摘她的手,让她没齿难忘。那只手一度使她相信,她是那么独立,没有谁、没有男人她照样可以活下去,她自己跟自己相爱、做爱。就那么回事,不过如此。她多次腾出一只手去模仿你的那只手,但是她的手法总是不如你,根本顶替不了你,她终于明白爱和欲自外界而来,所以她开始等候他。
你要我好好写作,让黄家出人才,一家人走到街上都扬眉吐气。你说你也要拼命作画,不让人轻视你。可是这些誓言你都抛弃了。那个老男人,他肯定要囚禁你,迫不及待要你为他生儿育女。一个女人一辈子就为男人屙崽,和一头母猪、母狗有什么分别。
当你已经成为了一个母亲,我再凭什么相信你的信誓旦旦。
你已经完了,无所谓,你早就死过一回了,不在乎多死几次。
你回头看看你的亲人,他们的贫贱和无望,自你之后何从安慰,何从抚摸。
我不会去的。
我根本不能原谅你。
我到头来根本看不起你。
我凭什么要当你陪嫁的姑娘。我现在就要告诉你们,我根本去不成、也不适合去,我早就不是处女啦,你们不是要找处女啊,我可不是,你们硬是拉上我,倒是不怕遭瘟啊。你们爱谁找谁。
我母亲当场扬了我一耳光。我笑嘻嘻地跳开了。她飞快地喊我的小名,小婊子,小婊子。
她满街找我。
我逃离你的婚宴,最后一次回过头来看你,铺好塑料餐布、摆上碗筷的圆桌子是盛开在房子里的巨大的白花。你婚纱上的朵朵白玫瑰。送葬的人鬓角上的花。春天枝头带雨的梨花。六七八九朵。四朵。我童年在水库里捕捉到的水母的尸体,死去了,失去了弹性,无法收缩,盛开在水里。
请该死的都去死。
请要死的都去死。
第六章第45节 她早已朝生暮死
我的朋友在市中心等着我。她站在大庸民俗节搭起的戏台子下。
这些台子上白天站满了人,打扮得的像异国他邦的使者、天外来客、古老的历史人物。这些人,一天三个盒饭还是要吃的,除了吃盒饭,还吃桃核、玻璃、铁、火,他们展示珍稀的绿毛龟,千年人形何首乌。不过是欺骗游客,绿毛是在龟背上涂了生姜、生了青苔,何首乌是畸形的土豆、红薯用强力胶粘成的,顺便抹些泥土。他们栽培挑水的老鼠、打仗的蚂蚁、识途的翠鸟。他们用失传已久的语言歌唱,一只手支起全身,在背上砸碎一块碑,在刀和火上跳动。他们炫耀自己的胸毛,三天刮一次,一天刮三次。
她和我失散了一年多。
她在大学里已经和人同居了,被老师抓到了,要不是这场瘟疫为她拦了一手,她母亲早就捉到她了,把她关起来,吊起来打。她自己说首先是被人轮奸,一个人以变幻莫测的姿势强奸她若干次。
她带了一些水饺和啤酒过来。我们在台子上摊开了食品。
互相炫耀了半天的性经验,她比我豪华多了,使用过一个二十五块钱的套子,上面有一层又一层的条纹,有利于推波助澜。我自卑得很,连套子什么形状都没见过,怎么用更不必说。尽管听那个正在结婚的婊子讲过,有一种辣椒形状的。
我和他做爱,无比重视自己的身体。事先排便、清洗自己,让小腹扁平、下体芬芳。从来不用套子,他羞于买。
他说那么容易怀上,那公家、私人开那么多不孕门诊干吗。
我倒是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怀孕,巴不得一脸蝴蝶斑,披头散发地挺着肚子回家,吓死我家里人。他们总是拖我的后腿,给我丢人,我要以牙还牙。
她们简直就是两个磕着瓜子的婊子,数着钱,攀比接过的客人。
我说我到现在只接了一个人,只是接他了很多次,没要过他的一分钱。
你真够高贵啊,她从路上捡来一根雪糕棍,要为我立个贞节牌坊。
她们撕了好多海报垫在屁股底下,很多行人也撕,他们肯定是临时肚子疼,拿去揩屎。
她对我说我从来都觉得你天生是个写小说的料子,你不写的话反而要遭天谴。
我也觉得。
绿肥红瘦的十七年。
无人收割的稻田,无人驾驶的飞行,无人造访的青春。
安静了好久,她突然回过头来,险些碰到了我额头,她摊开她的手,让我观看她掌心的纹路。
她说你看,它多么汹涌,这几年,我的命会很苦。
我想到我拿起围的右手给他胡乱地算命,大富大贵多子多孙,当然还突出了我出现在他生命线上的必要性和重要性。
把好话说绝了才告诉他,对不起,男左女右。
她问我,一个人离开自己的出生地久了,是不是就能够自以为获得重生了。
我被酒呛出眼泪来,我不知道。
这一年,太动荡了,太凶险了。说不定就是我的再造之年。
我很想见他。
他从火车上接过她。
他们一路狂奔,能丢的都丢下,关上门已经一丝不挂。他的房间从一楼搬到了五楼,他们空腹做爱,她的腿抽了一次筋。她在半空里走动,她看着自己穿上黄色皮鞋、芒果一样微肿的脚莲藕一样的粉红的腿。夏天,过了这个夏天,是不是就等到了他们的地久天长,这又是不是她的痴心妄想。
她告诉他,小说终于写完了。
这个暑假她开始东奔西走,也许她一生就此转机。
你可以把她和小说听成一个笑话,一个神话。她多么希望你爱惜他自己。我不要一切都到来了,反而失去了你。因为你是我的理想之一。
她伏在他身上听他肚子里的水声倾诉衷肠。我爱你。
在这个世上遇不见他,她早已朝生暮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