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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道而驰-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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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触及现在。她只盼望这种单纯的怜悯更长一些。 
  父亲将堂屋的电视机搬了进来:躺在床上闷就看看这个。 
  电视正播一个肥皂剧,老太太看得很专注,神色慢慢缓和下来,这使田园心里略微放松了些:妈妈能看懂吗?确实是没话找话。 
  你当妈真的老了?老太太咧开嘴笑了笑。怎么不懂,这个女的为了钱,嫁给一个老头子……她开始复述整个剧情,说得清楚极了。她什么都知道:三陪小姐,贪污的大官,手机短信,明星丑闻。甚至连克林顿她都有见解:那个男人在办
公室乱搞。广告明星穿着三点式露面时,田园看母亲的神色平静得很,似乎已司空见惯。母亲晓得时尚,懂得潮流了,不再像当年看电影,只是一味想知道最终的结果坏人如何好人怎样,没那么简单了,比想象中进步很多。阳光不像早
上那么刺眼,透过树梢显出别样的温柔,在她的肩头跳跃着。她又听到了狗叫声,狗叫声从她进门起就没怎么断过,此刻却少了刺耳,多了温暖。 
  她立刻想起到达C市第一晚的情景:街道上的迷离灯光,衣着体面的都市人眼里的傲慢,没有一丝温暖。她仿佛看到遥远的年代里那个站在大街上茫然无助的姑娘的身影。从那天开始,她就在想着回家,回到今天。 
  还是家里好。她情不自禁地说。 
五十六
  家里好什么?你要是在这里窝一辈子,那才叫亏!母亲接过她的话头。幸亏你没答应蒋家的婚事,不然的话,现在的日子就太难过了。 
  他们家怎么了? 
  这几年河里运输不景气,加上前年跟人家签了一张假合同,一下子亏了个血本无归。现在他们家日子可难过了,怪就怪这家人没一个认得字……母亲的声音里透出幸灾乐祸。田园晓得,没和蒋家结成亲家这几年来,他们两家的关系一直
有点僵。 
  她的脑海里出现了那个憨憨的说话略微有点结巴的蒋立根,他的面貌已经有点模糊了,但是关于他的那段记忆,她从来没有忘记过。 
  十八岁的田园成了干活的好手,逐渐取代父母成了一家之主。别的同龄女孩在读书、和小姐妹窃窃私语、和父母怄气掉泪时,田园在谋算生计、安排一日三餐。她话不多,看上去有点粗糙,但是稳重大方,通情达理。她喜欢看书,
村上凡是有书的人家她都会定期做客,手上牵着一个妹妹。她总是红着脸问那些比她年长的男孩女孩,有书看吗?她借书总是有借有还,决不损坏。久而久之,只要她一出现,人家就知道她的来意。她读的书良莠不齐,有别人用来擦屁
股的《基督山伯爵》,有被孩子们用铅笔涂鸦过的《射雕英雄传》,甚至还有旧版教科书。农闲时,女孩子成群结队出去玩,妇女们坐在一起拉家常,男人们窝在一张方桌前赌钱,小孩子吵吵闹闹东游西逛。田园却从书里找到另一个空
间,那里安详自由,远离责骂和叹息,没有超负荷的重压。渐渐地,她感到自己和现实之间隔着什么,模糊不清却又深不可测。她有了写字的冲动。她用妹妹们用剩下的铅笔头来虚构一些故事,制造一段姻缘,觉得有点样子了,就找一
个过期杂志的地址工工整整地抄上,到镇上寄出去。等待的过程空虚而充实。田园开始感觉到文字有一种无边的力量,它不但能提升平淡的生活,而且永远常变常新,却又与世无争。文字世界里的奥妙全归自己发现和享受,没有贵贱之
分。 
  田园在收工的路上常常经过阳光满铺的树林,在静悄悄的午后,她总是睁大眼睛,好像有无数新东西潜伏在暗处。槐树发芽了,麻雀飞来了,知了沙哑地叫着,突然一阵大风把什么都打乱,尘土糊得眼睛睁不开,太阳突然辣起来……但
最终消失在傍晚。她的灵魂深 
  处一直等待着发生什么事,就像一个沙漠里的行者渴望走着走着就能看到一片绿洲、一洼水塘。她不知道期待有什么结果。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田园机械地观望着。谁都看得出她 
  一无所有,只有劳累,却看不出她有一个无边的空间。 
  姐姐的行径在大妹妹田盼弟看来寡然无趣,可是姐姐的名声比她好许多倍。 
  邻居家的大妈总是拿田园作榜样训斥自己的女儿:你看人家田家大丫头,多能干啊!多稳重啊!这让田盼弟忿忿不平,愈加破罐子破摔。 
  田园长到十八岁,媒婆就上门了。媒婆好像特别兴奋,从村头远远说笑而来,老早就张开喉咙招呼田园的母亲,问她中午有没有肉招待她。田园的母亲瞪着眼睛发愣。媒婆见这户人家不适合兜圈子,有点不情愿地公开了这个好消息
:本村首富蒋立根委托她来向田家大女儿田园提亲! 
  蒋立根是村上第一批出去闯荡的男人,比田园大五岁,在外面赚了一笔钱回来后又贷了一笔资金,买了一条二百多吨的铁船,在离别峰山不远的长江上跑运输。两年不到,据说已有数万元存款,发展势头蒸蒸日上。 
  蒋立根仪表堂堂,性格憨厚,除了手上金灿灿的戒指显出富贵之外,和一般小伙子没什么两样。只是他没有念过书。 
  田园的母亲像木头人似的听任媒婆道喜,又听凭媒婆作主,安排第二天中午田园到男方家吃饭,算是正式见面。媒婆没有问这家人答不答应,在她看来,这是明摆着的,占了便宜的一方肯定无话可说。 
  媒婆的嘴不牢。当天晚上田园去河边淘米时,姐妹们就吱吱喳喳地说起了风凉话,她们嫉妒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第二天,田园随母亲和媒婆去了蒋立根家。 
  蒋立根已出嫁的姐姐带着这个未来的弟媳妇参观了自己的家。一楼是宽敞的堂屋,在这里它叫会客厅,桌椅都是时新的,外加厨房和院子,相当的气派。到了二楼才是蒋立根的卧室。蒋立根的卧室比田园睡的房间起码大五倍,另外
还有一个小一点的房间,“这是以后小宝宝住的。” 
  同在一个村子,他们的生活状态却天差地别。 
  母亲在田园耳边嘀咕说,“闺女,你真好命唉。” 
  她已经看到了女儿的未来,吃过饭后喜上眉梢地走了。 
  陪客的媒婆、姐姐和蒋立根的父母也借机走了,留下一对早就相识的陌生人。 
  双方相持许久,蒋立根总算先开了口:“你写小说呢?” 
  “是的。”田园答了一句。 
五十七
  村里人对立根是有好感的。一方面是出于对有钱人的尊重,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立根确实是个不势利的能人。平常人们对立根用的就是今天立根对田园的态度。田园的心中微微动了动。 
  “往后你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你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我会帮衬他们的。” 
  田园看了看那个一脸严肃的男人,心里知道这不是交易,虽然被他当成交易说了出来。可是田园对这样的开头和往后的继续已经兴味索然了。 
  下午一回到家,盼弟就拿出一封信,那是上海一家《文学报》的退稿信。事隔多年,田园仍然记得里面的字字句句:你的散文语境很美,心灵也很敏锐,观察事物的能力很强,只是内容欠缺新意。你要多读书,多接触社会,肯定能
得到自己独到的见解,写出有深度的作品,祝你成功! 
  这是迄今为止田园收到的最有学问的人的信,这些文字像刀子一样划过了田园的心,让她的心哗哗啦啦打开了缺口。她的手脚一刹那变得有点麻木。对文字以及文字所延伸出来的空间的想象让她不能自已,方寸大乱。她紧握信件,
眼睛看着门外。山默不作声,草散发芬芳,风徐徐自舞,还有嘻嘻哈哈的妹妹们,得了儿子仍然活在水深火热中的父母,以及那水里倒出来的自己:那个双目黯然,皮肤粗糙,脑子里空空荡荡的就是我吗?我到底属于这个地方还是另有
他处? 
  黑暗开始降落下来。黑暗广袤无边,不可动摇,无法无天。她突然意识到真正决定命运的不是蒋立根和他带给她的将来。真正的生活就在这字里行间! 
  熄灯之前,她突然问盼弟: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男怕不识字,女怕嫁错郎,我自然想找一个像姐夫那样的人。她已经在心里认同蒋立根 
  了。 
  他这个人有什么好? 
  有钱,不用干活还不好?盼弟反问道。 
  田园盯着妹妹的脸,就这些? 
  这些还不够吗?盼弟缩在姐姐脚头,打个哈欠。 
  那么,你没别的想法,比如说,到更好的地方过另一种生活? 
  哎呀,怎么不想?要一步一步来嘛,有了钱这些都不难。田盼弟隐隐约约地感到姐姐心里有鼓在敲,但她搞不懂是什么曲调。田盼弟不是不肯动脑筋,她的见识太有限。 
  你总是这样,好事坏事你都不高兴。盼弟补充一句翻过身去朝里睡了。这一夜暴雨覆盖了山脚的沟渠,覆盖了幼小的油菜,覆盖了周围的一切。 
  田园悄悄地看着自己的家:黑夜的暗影使屋子变得诡异,床上的蚊帐大补丁套小补丁,睡在里面的姑娘们身上挂着亮晶晶的汗珠,她们不时伸出一只手,赶跑突然袭击的蚊子。墙上到处都是裂缝,仿佛随时倒塌,一只被蜘蛛网粘住
的苍蝇在作徒劳的挣扎,随着力气一点点消失,它动作的频率越来越慢,最后变得悄无声息。油灯随风摇晃,黑烟冲到田园脸上,她不得不眯起眼睛。空气中慢慢飘浮起一种令人窒息的空气向她逼来。她依稀看到了自己的命运:一个女
子,就算有比天还高的梦想,有水晶般光亮的皮肤,有不染杂质的好名声,可是在这里,一旦青春逝去,一切就变得毫无价值。她的奶奶,她的母亲,她们当初也曾有过被重视的风光,用河水洗乌黑的头发,粗布大褂里能掏得出鲜活的
青春,可是现在她们又怎么样呢? 
  田园彻夜未眠,胸腔里有一种快要呼不出气的感觉,逃脱的念头直冲脑门——离开这里。这个念头乍一露头她不胜惶恐,但随即心里就亮堂起来。她清楚了自己想要什么。有爱情的生活,有理想的生活,有长久幸福的生活。 
  它不在这里,在远处。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她悄悄起了床。一切依旧:隔壁房间里父亲的干咳声,院子里母鸡的咯咯声,蚊子的嗡嗡声,自己心脏的跳动声。她怀揣着积攒下来的四十块钱小心翼翼地拉开了大门…… 
  田招弟一大早就又赶回娘家,张罗着中午的饭菜。田园听到她在堂屋呵斥弟弟,怪他不帮她一把:要么你去挑水,要么你把菜洗干净,要么你扫地。可是富贵一样也不肯选择,还大声抗议:你凭什么来指派我?我不干。母亲在里屋
听到了搭腔道,富贵,听三姐的,干点活累不死你,你也老大不小了。富贵想不到妈妈居然也持这种态度,站到房门口,有点诧异地斜着眼睛瞪他妈妈。母亲站起来拍拍儿子的腿:你要学学你姐姐,不能一天到晚瞎胡闹了。 
  富贵不高兴地推搡了母亲一把。在这之前,他一直知道自己来到这世上是母亲智勇双全的结果,他的到来是门庭兴旺的象征。正是由于自己来得太迟,才有了上面这些姐姐们,怎么今天姐姐反倒成了榜样?他像是有点儿糊涂了。接
下来母亲却又训斥了他一番:你哪一天才会像姐姐们这样有出息哦。 
五十八
  他终于忍不住了:妈,你不是说她们没一个好货吗?富贵的眼睛里既有真正的问号,也有任性的挑衅。 
  母亲赶紧拍了他的手一下说,瞎说!然后朝田园不好意思地一笑,当年人的脑筋多旧啊,哪能跟现在比?她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看得出,这正是她一直力图表达的悔意。她不再像当年那样坚守什么了,“全是我的错。”她完全不像
母亲了,或者说她太像一个慈悲的母亲了。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们又没有怪你。 
  不过,母亲又开口了,错是错在旧脑筋,可为这个我也吃了许多苦头啊!知道吗?有好几次,晚上躲在山上,差点被狼吃掉,还有几次,晚上去偷公家的山芋,摔到沟里,差点淹死掉,还有一次,被人猛追,吓得小便都尿在裤子上…… 
  田园真想求她不要再说了。 
  不过现在看到你们都好,吃这些苦头都值得。母亲的话令田园刚刚涌上心头的感动又熄灭了。她知道母亲仍在说谎,虽然她的确把偷来的大都煮了给女儿吃。 
  我也可以抬起头来了!骄傲一再地被母亲露出来,好像这一切正是母亲本人的意愿和努力的结果。田园觉得自己像一块烙饼一样被翻了身。 
  并不是人人都有这样的运气,有一个你这么白手起家的好女儿。她看着田园满目深情。 
  这不对,田园想,这只是偶然。曾经仅仅因为她们这些女儿的存在,母亲就绝望得想死过。 
  她们姐妹曾使她气得发抖,使她不停地偷,不停地诅咒,使她过得人不人,鬼不鬼。正如当初生这些女儿不是她的选择,如今女儿发财也一样不是她的选择,一切只是偶然。但计较这些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接下来她提到了二女儿:你要帮她啊,从小到大都是指靠你,她可不小了,虽然月份小些,到底大了。她小时候也受了许多委屈。 
  原来她什么都还记得。记得女儿们的生日,记得她们顿顿稀饭,记得床底下的小摇篮,记得大队干部的造访,甚至记得那个用钉耙捞上来的认得“春”字的乖巧孩子。母亲虽老眼昏花,可仍记忆犹新,只是把事实混淆了:那丫头自小就
好学,都怪我们没用,没能供她念书,耽误了她。 
  我会的。田园只能一味地点头。 
  这时有两个姑娘从门口经过,她们皮肤都黑,其中一个留着短发,涂着血红的口红,大步从对面走过。田园本能地站起来,觉得特别眼熟,一看就知道是她的儿时玩伴,可能一道上街卖玉米、下地摘过棉花呢,却一时想不起她的名
字。可她们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说笑着走过去了。 
  正欲开口的田园看到对方表情漠然,顿时满脸通红。她转过去看母亲,母亲也看着她,怎么啦? 
  那是桂花嫂子吗?为什么不理我? 
  桂花?母亲一听笑了起来,哪是桂花,傻丫头,那是桂花的女儿。 
  桂花比她大不到七八岁,田园从小就一直跟着她出门卖玉米、卖鸡蛋,她走的那年桂花的孩子才四五岁,没想到现在已经长大成人了。 
  这庄子上你不认识的小孩还多着呢!农村水土就是养人,说长大就长大了。母亲看着桂花女儿远去的背影,揶揄了一下。 
  那桂花现在呢? 
  人家可不能跟你比,她虽说也在城里,却是跟泥瓦匠后面打下手,一天到晚日晒雨淋,挣不到几个钱还丢家弃小的。她把女儿丢在这里读书,可这丫头天天逃学,到处东游西逛,一个劲闹着让她妈带她到城里去打工挣钱! 
  康志刚从镇上取钱回来,交给田园一摞钞票,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机就响了。远离C市他仍然很忙,一宗接一宗业务要谈,还有许多具体事情要处理:送货的上门了,付不付现金? 
  花木基地的工人走掉了几个,要不要再去劳动力市场招?他的合伙人看样子是急性子,田甜也有点应付不来。山里信号不好,他不停地在屋前走来走去,说话的嗓门大得吓人,有时还对着电话发脾气,他的样子看上去像个大老板。
父亲母亲看着走来走去的女 
  婿脸上充满了敬畏,大气不敢出。 
  一通电话打完,康志刚脸上的紧张缓和下来。全家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解决了?几个人同时问。 
  差不多吧。康志刚也出了口长气。 
  父亲感叹道,有手机是不一样,我们当年做生意就凭两条腿走街串户,要是有电话…… 
  又吹牛了,母亲揭他的老底,人家那是大生意,雇了人帮他跑腿,你那是什么,小打小闹的小贩子! 
  不过,指望别人做事可要多留点心眼,现在的人可不老实了,有些人背着老板就偷懒,这种事现在到处都是。父亲用过来人的口气想挣回点面子。
五十九
  你女婿像你那么笨,老被人捉弄?我一眼就看出他有多聪明。母亲望望女婿,再望望丈夫,由衷地说。 
  大家都笑了起来。仿佛田家的笑声飘荡在整个黄昏里,人人都那么轻松。这情景多少年没见了,田园心中禁不住有些感动。 
  晚上母亲在厨房洗碗,趁着没人,田园将一沓钱交到了母亲手上。怎么,还给啊?母亲搓搓手,想伸手去接又突然缩了回来,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你们在外挣钱也辛苦,我们房子也盖了,债也还得差不多了,按理是不应该再要的。
话没说完,手上已经接过了钱。她意识到自己有点假,索性做了个倚老卖老的动作,把钱往手心一捏,当然了,养大女儿一 
  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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