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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醒来之后看到百里寒冰,如瑄就有种说不清的奇怪感觉。
短短的大半个时辰,百里寒冰出神发呆的次数多得让人不安,间或望向自己的目光又是复杂难解……如瑄一边惴惴不安,一边留神注意着,这时见他闭目甩头,连忙问他:“你不舒服吗?可是太久没有休息的缘故?”
“我不累,只是想起……”百里寒冰睁开眼睛,却仍锁着眉头:“如瑄,你为什么不让我找大夫过来?”
那些越理越乱的事情,暂且缓一缓再说,眼下更重要的,是如瑄的身体……
“这里不是有大夫了吗?”如瑄笑了起来:“师父,你不会忘记我也是懂医的吧!”
“如瑄,我知道你医术精湛。”百里寒冰没有笑,他的表情极为认真:“你说自己没事,我自然愿意信你!可为什么找来的大夫都告诉我说,你体内有数种剧毒积存,因为时间长久,已经……深入到了脏腑,他们说……说……”
他说不下去,而如瑄笑容也是一滞,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如瑄,他们是不是在信口胡说?”百里寒冰轻轻一笑:“要真是那样的话,我可饶不了那些庸医!”
“不!其实……那个啊……那是因为我前些年中了毒,后来用以毒攻毒的法子解了,不免有些余毒……残留下来。”如瑄垂下眼帘,简单地解释了几句:“这次受伤失血诱发毒性,虽然看似吓人,实际没那么严重。只要休息一段时间,再服些调养的药物,很快就会好的……”
百里寒冰敛起笑容,盯着他看了一会,才问:“如瑄,真是这样的吗?”
“难道师父你不信我的医术?”
“那当然不是!我只是……”百里寒冰动了动嘴角:“我是怕你伤势严重,却又瞒着我不说,只是自己一个人忍着。”
如瑄轻轻一震。
“你果然没有跟我说实话,对吗?”那一丝惊颤没有逃过百里寒冰的眼睛,他坐到了床沿,放柔了声音对低着头的如瑄说:“如瑄,我知道你是怕我担心,可现在我的心情根本就不重要,你的身体才最是重要的。”
“我没什么事。”如瑄抬起头,笑着对他说:“师父,你就不用……”
“你自小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藏在心里。”百里寒冰打断了他,伸手帮他把垂落的头发夹到耳后:“要换了其他的事情,我也不会勉强你。可这次不同,今天不管怎样,你也得把实情告诉我!”
如瑄看向他,心里想着该怎么解释才能合情合理,但目光及处,蓦地一惊。
“师父……”他抚上了百里寒冰的鬓角,声音里带了些微颤:“你怎么会……会有白发……”
本来没有注意,只觉得他有些憔悴疲累,直到这时在近处看了,才发现那如云的发鬓间,竟然夹杂了几丝醒目银白。
“我年近不惑,有些白发也不奇怪。”百里寒冰毫不在意地说:“我对你说的,你到底明白……”
“明明没有的!怎么会……怎么短短时日,就多出这么些白发?”如瑄脸色刷白,像是受了惊吓:“常人说朝夕白头,那是因为忧急如焚、五内失和所致。可你修习的心法长于静心敛神,克制心绪、调和气血非寻常人能比,又怎么会……”
“几根白发,又有什么紧要的?”百里寒冰的声音不知不觉低沉了下来:“如瑄,你不用这样地顾念我……”
如瑄根本没有听他说话,径自抓过他的手按在腕间切脉,一边细细看他面貌眼瞳。
“非但内息不纯,连经脉也有损伤,为什么会这样的?”松开手的时候,如瑄的脸色越发难看:“你与人动过手?还是……你被暗算了吗?不然的话,又有谁能伤得了你?”
七十八
“你不用多想,我没有和人动手,更没有遭人暗算,至于内伤……”百里寒冰有些迟疑:“是因为受了惊吓,所以才会……”
“惊吓?”如瑄疑惑地重复,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百里寒冰顿了一顿,还是对他说了实话:“那天我见你倒在面前,以为你伤重不治,一时慌乱引至真气逆冲。”
如瑄一怔。
“喔……这样……”他的心突然有些惊慌,不由自主地移开目光,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空洞地说了一句:“是吗?”
“当时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百里寒冰回想起当时的情形,神情有些恍惚起来:“不论我怎么也喊,你都闭着眼睛不应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这么说或许有些好笑,可我当时真是吓得魂不附体。”
“喔!”如瑄低着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
“那……我给你开两服药,调理一下……”如瑄起身下床,却因为动作太猛,还没站直就白着脸坐了回去。
“你做什么?”百里寒冰去扶他。
如瑄伸手一挡,把百里寒冰的手打到一旁。
清脆的拍击声过后,两人俱是愣在了当场。
“你伤还没有好,不要随意行动。”百里寒冰神情自若地弯下腰,一手环住他的肩背,一手抱住他的双腿,轻巧地把他挪回到床上。接着又帮他把被子拉过来盖好,仔细地掖了掖被角。
那张脸上流露出的温柔爱惜,让如瑄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刚刚来到冰霜城的时候,睡前他总这样帮自己掖好被角,然后等到自己睡着以后才会离开。但不论睡得多熟,每次他离开后自己就会惊醒,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我……”如瑄心里慌乱,只是拉住百里寒冰的衣袖,却又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我明白。”百里寒冰拍了拍他的手背。
如瑄觉得眼眶发酸,连忙抬起另一只手挡在脸上。百里寒冰看着他畏缩的模样,更用力地抓住他的手,目光也越发柔和起来。
“如瑄,你不用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他说得又轻又慢:“你什么都不要担心,全部交给我就可以了。”
百里寒冰坐在床沿,一直到如瑄慢慢平静下来。这期间,百里寒冰多数是在看自己握着的那只手。
如瑄的手和他本人一样,带着一些病弱的苍白,但是手指细长,骨节分明,给人一种稳定有力的感觉。只在指尖和掌上有些薄薄的茧子,倒也不会觉得粗糙难看。
这是一双很好看,很灵巧,但一看就知道是属于成年男人的手……没什么道理的,这样看着如瑄的手,百里寒冰突然想起了多年前在泰山之巅,谢扬风折剑跳崖,月无涯仰天狂笑的那一幕。
谢扬风出了名的风流多情,自然不会是太重视名声胜负的人,要说他会为输了一次比剑自杀,恐怕没几个人会信。偏偏那个狡诈狠毒的月无涯,竟然是相信了,而且不只信了,还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了下去。
哪怕双方都身为男子,哪怕并不容于世俗,但月无涯的痴狂执着,却让人不忍苛责。
生死相随,总是叫人扼腕叹息之余,又觉荡气回肠……可这世间撼动人心的美丽故事,往往都是一种暗藏残酷的假象。
一人安然无恙,一人粉身碎骨,绝谷之下,只留下了一缕幽魂。
而在那之后的第二年,谢扬风就成了亲。据说他的妻子是人间少有的绝色,凡是见过的人无不为之倾倒。谢扬风对这个妻子视如珠玉,非但为她收敛了多情的性子,惧内之名更是传得世人皆知。
是非曲直,作为外人本无权评断,但想到月无涯那毅然决然的一跳,难免会生出几分怅然。若谢扬风真是侥幸生还也就算了,若如传闻所言不过诈死逃情……月无涯地下有灵,也不知会是怎样的想法……
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却只换来了不堪的谎言。哪怕再深再重的感情,也经不起这样的欺骗……想到这里,百里寒冰的心无端端沉重起来。
确定如瑄睡着以后,他才把如瑄遮在脸上的手拿了下来,放到被子里面。
脸上不见泪痕,可鬓边有些微湿,而原本是他握着的手,可到了后来,却反而被更加用力地抓着不放。如瑄……像是在害怕!眉头紧紧地皱着,瘦可见骨的手背因为用力,筋络有些浮起……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从远到近,百里寒冰头也不回,朝身后屈指一弹,在人恰巧来到门前的时候,封住了对方的穴道。
过了一会,百里寒冰才非常小心地挣开了如瑄的手,轻手轻脚地帮他把被子盖好。站起来又等了片刻,确定没有把人吵醒,他才足不沾地往门外走去。
百里寒冰带上了房门,示意僵直的白漪明不要出声,然后才解开了他身上被封住的穴道。
白漪明放轻脚步,一直走到离房间很远的地方才敢喘气。
“什么事?”百里寒冰看着闭合的房门,轻声地询问。
“城主。”白漪明跟着压低声音:“药师已经到了,可他坚持在前厅等着。”
“好!”百里寒冰点了点头,吩咐他说:“如瑄睡着了,你帮我守在这里,别把他吵醒,我去去就回来。”
白漪明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掉头望向自己身后的那扇只是虚掩的房门……
门被关上的瞬间,如瑄就睁开了眼睛。他刚才有些迷迷糊糊,也不是真的睡着了,百里寒冰离开以后,他就彻底地醒了过来。
他出了会神,然后从被中抽出自己的手呆呆看着。这双手瘦骨嶙峋,实在不怎么好看,不过上面余温犹自残存……从眼角瞥到有身影映到门上,他好像做了什么错事一样,连忙把手放了回去,闭上眼睛躺好。
可在那个人推开门,走进房里的时候,如瑄就分辨出了来的不是百里寒冰。不过心里某种怪异的感觉,让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睛,而是保持闭目沉睡的模样。
轻盈的脚步声在床边停了下来,他能感觉到被人长久专注地凝望着。
“你是醒着的吗?”就在一片叫人窒息的寂静里,那人突然开口说话:“瑄哥哥……”
这声音明明是如瑄所熟悉的,但那奇怪的语气,却和他所熟知的大相径庭。
闭着眼睛的如瑄心里暗自一震,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百里寒冰站在大厅门前,心突然乱了一拍,忍不住回头看去……
“百里城主。”厅里站着的人转过身,笑吟吟地对着他说:“看你的气色,最有颇不顺心吧!”
百里寒冰敛了敛心神,跨进了大厅。
七十九
厅里站着的人穿了一件飘逸宽大的衣衫,从身后看去仪态高雅,有种超脱凡俗的味道。但是一转身望过来,竟是双碧色莹莹的眼睛,饶是百里寒冰也为之一愣。
也全因这双异色眼眸,那殊有仙气的模样顿时化作诡怪万分。
“药师?”
那人微笑颔首。
“远道而来,有劳了。”百里寒冰略略点头。
“百里城主何须如此客气呢!”那人神态悠然地走了过来:“你我也能算是故人,这样见外未免显得太生分了吧!”
百里寒冰闻言微愕,那人瞧见了,笑意越发深邃起来。
“故人吗?那么说来……”百里寒冰眸光一敛:“你我相识,可是在十年之前?”
“瑄哥哥。”来人坐到了床边,用一种轻柔的力道抚上他的脸颊,用一种怪异的,似乎极力压抑着情绪的语调和他说话:“你自小就疼我,事事都维护我,那这一回也不会怪我的,对不对?”
如瑄心中惊诧莫名,却也隐约有了一种重重迷雾就要散去的感觉。
“你痛不痛?”那人的手覆到他胸前伤处,长长地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不愿看你受这么多苦,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恨只恨他除了你,别的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所以我也只能对你下手了。”
那人按在他胸口的手突然发力下压,如瑄痛得闷哼一声,昏睡也就再装不下去了。
“瑄哥哥,你真是不乖。”那人见他睁开眼睛,低下头凑到他跟前:“怎么可以假装睡着了不理我呢?”
“真没想到啊!”无思的笑声好一阵子才平息下来,笑完之后,他悠哉地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那么百里城主,我们十年前是怎么认识的,你可还有印象?”
百里寒冰摇了摇头。
“果然如此!虽有离忧,却难忘愁……”无思坐在那里摇头晃脑,表情似乎有些困扰,说着叫人听不懂的话。
看这无思的样子,分明是知道些什么的,可百里寒冰现在哪有心情追问。
“其他的事容后再说,我找你来是为了救人。”他毫不迟疑地说:“只要你能把他医好,不论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你。”
“不论什么条件?”无思跳起眉问:“百里城主,这话可开不得玩笑,难不成我说要这冰霜城,你也会双手奉上吗?”
“只要你把他医好。”百里寒冰面色不变得回答:“不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见他这样肯定,无思不禁动容,他略一思忖,勾起了嘴角:“那就请城主带路,我们快些去替病人诊治吧!”
百里寒冰远远瞧见紧闭的房门,猛然停下了脚步。
“城主……”
无思还没有问完,就见他整个人飞掠而起,眨眼就到了门前。那扇门在他落地那一瞬间分崩离析,变成数不清的碎片落到了地上。
看起来百里寒冰武功已臻化境,就算是五离血煞阵……无思目光闪动,连忙走了过去。到了门前,再看那些全部同样大小的碎片,他越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忍不住喜形于色。
他收起笑容,跨过那些碎木进了屋里。
里面空无一人,连方才进来的百里寒冰都没了踪影,也不见有任何打斗过的痕迹,只不过床铺略有些凌乱,在被褥和纱帐上,还溅了少许的血渍。
无思过去仔细看了看,从怀中取出一个盒子,用长长的指甲从里面挑了少许粉末,撒到了其中一处血渍上。
那些白色的粉末在遇血之后,顿时就变成了幽暗的蓝色,无思聚拢眉头,表情凝重地思考起来。
过了片刻,他转过身去问:“病人应是无力走动,怎会不见的呢?”
百里寒冰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脸上神色一片阴冷。
“我会把他找回来的。”百里寒冰低声答道。
“一定要尽快,拖不得了。”
百里寒冰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没问,转身向外走去。
“等一等。”无思喊住了他:“我有一个问题。”
百里寒冰停了下来。
“不知这病人和城主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的……徒儿……”
“徒弟吗?”无思抚着下颚:“那他可有血缘亲属?”
“我……”百里寒冰的背影有些僵直:“不知道……”
“那可就糟了!”无思叹了口气:“不过无论怎样,城主你还是先把人找到了再说,也许没我想的这样严重……”
话音刚落,眼前一花,不见了百里寒冰的身影。
如瑄稍有意识的时候,觉得自己可能阳寿已尽,正身在炼狱之中。
宛如是在火里焚烧,全身上下痛得无法形容,偏偏又动弹不得,甚至连开口喊叫都不能做到。
生前罪孽深重,死后果然是要下地狱的……他想要笑上一笑,可连这点力气也用不上来。
“不是应该很痛苦吗?”恍恍惚惚听见有人在问:“为什么你看起来也不像是有多难受?”
因为早就料到了……料到了会有这样的结果,谁让自己对不应该的人……起了不应该的心……
“百里寒冰有这么好吗?”
百里寒冰……寒冰……
如瑄终于清醒过来的时候,不再感到炙热,而是彻骨的寒冷。四周一片森冷幽暗,他只知道躺在一个很冷很暗的地方,隐约能看到上方的厚重岩石。
“醒了吗?”
随着这声音,视野里亮了许多。
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头转了过去,看到有人披着厚重的斗篷,正在点燃石壁上挂着的油灯。
他渐渐看清了自己周围,这显然是一个人工开凿的洞穴,还堆叠着整齐的巨大冰块,这里是……
“这里是后山的冰窖。”那个人告诉他:“本来这种季节常有人出入,不过估计现在也没人会有取冰纳凉的闲情了。我们待在这里,暂时是不会被人发现的。”
如瑄颤着嘴唇,冻得说不出话来。那人看他瑟瑟发抖,把他裹进自己的斗篷,搂在了怀里。
借着对方的体温,如瑄慢慢地止住了颤抖,他试着动动手脚,却被更紧地抱住了。
“漪明。”他不再挣扎,平和地问:“接下去你准备怎么做?”
白漪明笑了起来,反问他:“我准备怎么做,你真的不知道吗?”
第八十章
“我不知道。”如瑄想要摇头,却没有力气,只能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你打算怎么办?就好像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一样。”
“但你知道是我做的,不是吗?”那环在他身侧的手收紧了一些,过紧的拥抱压到了他的伤口,痛得他眼前一阵发黑。“为什么你没有告诉百里寒冰,刺你一剑的那个人是我?”
“因为我想不出理由,我想不出……漪明,你为什么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