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蒿草茂盛的院坝中央,莫伟面对慈悲与宽容收留他的小茅屋跪下了,手中的刀子深深铰入了大腿中……
人迹罕至的繁茂莽林密不透风,长势奇异的参天大树举目皆是,怪根兀突,狰狞的树干奇桠如同在举臂迎客,小动物们发出各种不同的凄厉叫声。
莫伟拖着几近残败的身子,杵着手中那浸透着灵汁魂液的刻木记时血手杖,佝偻着,吃力地挪动着双腿,在森森莽林中疯狂瞎闯,不顾一切地迎着嶙峋的山石,踩着高低不平的地面拼命向前走着,一心只想消亡在扑朔迷离,诡谲怪诞的莽荒深处……
腐烂潮湿的败叶与枯枝在莫伟脚下不时发出“叽咕”与“嘎吱”声,各种飞爬异虫跃跃非凡,密密匝匝树枝藤蔓不时拦住他的去路,迫使他每走一小段便要停下来歇一歇。
在莫伟的幻觉中,眼前那一处处嶙峋怪状的山,时而变成模糊不清的“京腔人”、炸成碎片的邵小龙和麻达明、坠入大海的袁孝仁;那一棵棵奇形异状的树,时而又化为死于大海中的令狐春兰与张丽,以及不幸失踪的家人、死于被奸杀的田洋、死于“贪财”的王刈、死于械斗中的无辜者……
于是,在莫伟的幻觉里,莽林中到处都出现了深渊与猛兽;又于是,他用肉体去迎接上天的“安排”,终于走进了传说中的灵魂“涅槃”。
初入山时,莫伟从容面对死亡;现在,莫伟对死亡充满着亲近。
天色渐渐晚了,本就能见度很低的林中更见暗淡。
莫伟闭着双眼,身依树干,滑坐在涅漉漉的地上,仿佛幻觉般听着林中不远处传来的,一对爷孙的对话——
“爷爷,回了吧,再不走你就看不见走下山的路了。”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催促道。
“你不是说敢在蛤蟆嘴里过夜的吗?怕哪?!”苍老且沙哑的声音如是说。
见孙子没言语,爷爷继续道:“以前,你婆婆在世时多少还能编点儿篾货换钱,现在她一死,唉,屋里头又少了点儿小钱啰。山娃,你听了没有?”
“嗨,爷爷,我听哩。”
“要不是为了你这个超生娃子能按时缴上高价学费,爷爷我说啥也不拖着老残腿到蛤蟆嘴里来掏山药啊!唉,这年月,蛤蟆嘴里好像也长不出啥贵价药了,它也老啰。”
“爷爷,等我长大了,读好书,当大官,做个大好人,跟我爷爷买好多好多好吃的,还要跟我爷爷治腿。以后我爷爷就再不进山来掏药了,我来帮爷爷掏药。”
“看你又说大话了不是,才六岁一个娃子,刚才不就把我的老烟袋掉深沟里了嘛。那烟杆还是爷爷的爷爷用过的,它可是咱们的传家宝啊!可惜那袋烟叶哟,够我抽一整天的。算啦,能有我山娃这份儿孝道,爷爷就是走了也安心。山娃,爷爷最喜欢听你平时唱那个叫点啥子灯的歌子,再唱给爷爷听听,也算是给爷爷点个亮,解个闷。”
“爷爷,不是叫‘啥子灯’,是叫‘星星点灯’,是台湾大歌星唱的。爷爷,大歌星也是个残腿人,他叫郑智化。”
“甑子化了没饭。还好,我们家甑子没化。管他的,唱嘛唱嘛。”
幼稚的歌声透过密林的空隙,清晰而完整地将“星星点灯”送进了莫伟耳里——
抬头的一片天,是男儿的一片天,
曾经在满天的星光下做梦的少年;
不知道天多高,不知道海多远,
却发誓要带着你远走到海角天边;
不负任的誓言,年少轻狂的我,
在黑暗中迷失才发现自己的脆弱,
看着你哭红的眼睛,想着远离的家门,
满天的星星请为我点盏希望的灯光,
星星点灯照亮我的家门,
让迷失的孩子找到来时的路,
星星点灯照亮我的前程,
用一点光温暖孩子的心。
现在的一片天,是肮脏的一片天,
星星在文明的天空,再也看不见;
天其实并不高,海其实并不远,
人心其实比天高比海更遥远;
学会骗人的谎言,追逐名利的我,
在现实中迷失才发现自己的脆弱,
看着你含泪的离去,想着茫茫的前程,
远方的星星请为我点盏希望的灯火;
星星点灯照亮我的家门,
让迷失的孩子找到来时的路,
星星点灯照亮我的前程,
用一点光温暖孩子的心。
歌声渐渐远去了,但那曾经飘至的歌词却深深印入了莫伟的灵魂。
“曾在满天的星光下做梦的少年”二十年来我做过多少梦啊!总在梦想着能更多知道自己的生养父母,然而,当我走出梦境后,呈现在自己面前的仍然还是一个乱麻般难解的谜团,来世不易的自己,好像命中注定与父母们只配有名份没有缘分,空有血缘却又不知血源出处;在“不负责任的誓言”中,为了贪欲中的金钱,为了实现自己心中“买神买人买人尊”的宏愿,我终于作尽恶使尽坏,自甘堕落地成了行走于人鬼间的异形人渣;“学会骗人的谎言,追逐名利的我”在昏天恶念之下,人为地抛弃、践踏了正常人的道德观,刻意将自己献身于邪恶,成了在“超级动物世界”中,用“异想开天”掠食的助狼之狈!犯尽了天理难容的十恶不赥之罪,最终,在承受了难以承受的灭门之灾时,才猛然发现自己对邪恶产生了迟到的醒悟……
天色终于黑尽了,森森莽林更加阴冷起来,秋月皎洁,繁星满天,“星星点灯”再次点亮了莫伟的灵魂。莫伟深吸了一口阴冷的空气,把目光投向了星光闪烁的夜空,茫茫天宇没有一丝阴霾,依旧是一片闪烁着新希望的灿烂。
入夜的山风夹带着林中固有的腐味儿扑向莫伟,而他却意外地从风中闻到一股浓烈的,襁褓中儿子向他喷出的那口母乳乳酸香味……
莫伟仿佛又回到了若干年前,小阁楼上,王兰身穿旧黑棉袄,大腹便便偎坐在床上为儿子做小衣……
渐渐的,莫伟再也集中不起幻觉“思路”了,头枕着树干朦胧睡去。
睡梦中,莫伟走回了从前,走进了与长辈们共度维难时,走进了与妻儿的嬉戏里,走进了昔日与王兰相拥着畅游在刻骨铭心的,灵肉交汇的爱河中……
终于,莫伟被入夜后林中特有的寒冷冻醒了,他紧抱着被冷得生痛的双肩,同时袭来的还有手腿上剧烈的入骨之痛。
林中雾气越积越浓,“蛤蟆山”陷入了莽苍、阴沉、死寂的幕幛中。
艰难行走夜暗中的莫伟,不时被疼痛累倒,被脚下枯枝绊倒……
靠着血手杖拼命站起身来的莫伟,才挪动着迈出几步,忽然出脚一个踩空,顿时身子失重朝前栽倒下去……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莫伟终于醒来了,刚醒来时他还以为走在了西行路上,随着痛感袭来后才知道自己并没死。
原来,莫伟失脚掉进的,正好是被茂密蒿草复盖着的一段山涧绝壁。
绝壁高约二十米,壁上长满了蒿草与灌木,莫伟身体横架在由半壁横伸出的一棵野梨树上,要不然,乱石涧底早让他魂魄归西了。
天边刺来耀眼的闪电,空中响 起震耳的雷鸣,老天爷向莫伟露出了正义的面容,顷刻间,密林中灌满了奇异的呼啸,大地开始了剧烈的颤动,山风山雨咆哮着齐齐扑向莫伟……
又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风停了,雨住了,惟有闷雷仍在轰响着,莫伟再次从昏死中醒了过来,他僵直着四肢,努力睁着双眼,但昏花着看了半天也不知究竟身在何处。
莫伟仰躺在树干上,双眼昏花地看着头顶滴水的树枝,静静地等着,等着身下那不堪重负的枝条忽然折断,等着头顶忽然飞至的重物将他砸入无人知晓的涧底,然而,身下的枝条却如同钢筋铁骨般坚韧。
突然间,天空中一个闷中夹惊的雷声炸响起来,为之一震的莫伟,冥冥中,他听到神灵的怒斥——
你还不配干净去死!你还有更多磨难没完成!!
终于,天空一片大白,风声雷声雨点儿声全都齐齐停了下来,阴冷的森林又恢复了死一般沉寂。
莫伟慢慢挪动着身子,他开始寻找攀爬途径以图脱离深涧。然而,莫伟终因身体虚脱,再加上所依附腐烂草根的不济,好几次,他刚攀出少许就又掉了下来。
最后,莫伟强忍着头晕目眩,浑身巨痛,拼命紧抓石块并和着那些粗糙丑陋的树根草蔓,最后,身体终于蜗牛般一点儿一点儿上了涧顶。
随着一阵胸闷气堵,莫伟两眼一黑,瘫在了涧顶边上。
从气息奄奄中醒来的莫伟,用昏花视觉看着隐隐绰绰的茫茫林海,一只灰黑色小山鼠从草丛中钻了出来,小山鼠嗑动着小尖嘴,眨巴着晶亮的小眼珠,迟疑着小心爬向莫伟,莫伟闭上双眼,期待着山中精灵前来吸食他的血肉,涅槃他的灵魂。然而,小山鼠并没走近莫伟,在好一阵左顾右盼后,“吱溜”一声溜走了。
口嘴干裂的莫伟,舔着地下的湿土。
没有了血手杖支撑的莫伟,克制着不时痉挛的躯体,听从着雷中神灵的怒斥,在透着腥恶腐臭的浑浊林中,时而闭目歇息,时而奋力支撑着身子,顽强地朝着想象中那个被星星点亮的小茅屋方向挪行……
终于,莫伟在一个天黑前奇迹般爬回了小茅屋,可就在他取出藏在门斗处的钥匙时,终于再次昏死在门前。
尽管莫伟在此次入山“涅槃”的三天时间里,他并没能在莽荒密林中深进多少,但他竟能用残身脱死险,并在“迷宫”里顺原路爬回,这不能不说是冥冥中天意的安排,否则以后他就无法知道自己的“悲怆”最终求来了对其恨之入骨的,赵悦的宽恕。
当莫伟重新由昏死中醒来时,他感到已经躺在了床上,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半睁的眼帘前晃动着,冰凉的水点子掉落在脸上,一股特有的女人气息直入自己的鼻息中……
莫伟感到浑身火烧般难受,他想说话,但嗓子却像一口干涸的井;他想抬身,浑身却更是酸痛无力;一股淡甜的水直入莫伟那干枯的咽喉,突如其来的刺激使他剧烈咳喘起来,在浑身又是一阵钻心般抽痛后,随即又昏死过去。
(32)
此刻,来到小茅屋的女人,就是两个月来莫伟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的刘春。
四天前,当刘春终于说动赵悦进山送食物之后,她的心却是依然紧悬着,为啥?两个字:难表。特别是当天晚上便折返医院的赵悦,只字不提及莫伟点滴,反而显得格外愉快,对此刘春感到了反常。
住院足足两个月零八天,刘春丝毫不知山中莫伟的情况。极善悟中所得的刘春,对赵悦的反常越觉出不正常,她强烈地体味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复杂心情。于是,刘春决定于不顾,只要赵悦小有走开,自己便要不顾一切进山以探究竟。
今天一大早,赵悦因为要去批发市场进货,然后又要为小晶晶送钱,临离开时,赵悦说好今天不回来,明天一早来接刘春出院。
趁着赵悦暂时离去,刘春不顾一切地自办了出院手续。刚走出医院大门,刘春便与前来探视的父母碰了个正着,刘春谎说自己要去贷站寻赵悦,将物品托给了父母,然后便雇了一辆破旧柴油小货车直奔“蛤蟆山”北山脚下。
以往只需不到四小时便可上山的刘春,只因腿不灵便几乎走了一天。
当刘春瘸拐着大汗淋漓来到小茅屋前时,她看见了手攒钥匙,通身肮脏无比的莫伟正躺倒在门边。刘春没想到自己此番上山看见的莫伟竟会是这般模样,要不是看见莫伟还有呼吸,手心额头烫得怕人,她还真当莫伟早已经死了。
刘春几次奔往道口张望,企图不顾一切拦下进山或是出山的过客。然而,平时便少有过客的荒野山道,傍晚时分更是不见人迹。
刘春开门走进小茅屋,点上蜡烛。
在烛光的映照下,刘春首先看见了那叠摆放在桌上,封面上如同刀刻般工整写着《人生? 心路? 历程?回归》的厚厚文稿,她翻开封面,看见了扉页上《告别邪恶》的词句……
刘春完全忽略了对文字书写的欣赏,全身心陷入了《告别邪恶》的字句中,特别当她反复读到“我非魔鬼,我还做人……永远回归本善,万世为好人。”的句子时,曾无数次回望着门外瘫卧在地的莫伟,如此强烈的人文相对,昔日的肮脏大恶人,眼前的惨烈自虐者,在付出了惨痛的亲情代价后,在人性觉醒的回归时,的确是真实地在用自己的灵与肉告别从前那不堪回首的时光。
刘春心中顿时产生出情景交融的感慨,满腔饶恕的心,再次被一个复苏者至真至诚的忏悔震颤着。
刘春不顾势单力薄,拼尽全力将软泥般的莫伟搬进屋,并流着泪烧水为莫伟简单擦洗、喂糖水,谁知才刚喂出第一口,莫伟便在剧烈咳喘中昏死过去。
急得在小茅屋里团团乱转的刘春,最后决定暂时离开,尽快下山,拼命也要把赵悦拖来一同搭救莫伟。
刘春为昏迷中的莫伟盖好被子,又一阵洒泪之后,迅速掩上房门,顾不得隐隐作痛的腿,又一路狂奔下山……
当刘春来到乡街小店时,已是凌晨近三点钟了。
“快,四妹,快跟我上山,莫伟不行了!” 刘春喘着粗气就往屋里钻。
赵悦睡眼惺忪地站在门边,看着刘春,一时竟没弄清刘春在说些啥。
“四妹,我去时莫伟正横躺在小茅屋外的地上,浑身肮透了,正发着高烧!”
“大姐,我的老天爷,大半夜天的、你是几时从医院跑回来的?我还说明天一早来接你出院,咋哪,你真的偷偷上山哪?”
刘春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赵悦。
退回到床边坐下的赵悦,揉着睡眼不吱声。好久后,才不紧不慢道:“我说你也是,真是枉长了一颗菩萨心。那莫伟本就是个大恶人,即使改好了也是个改过大恶人。不行咋啦?就是死了又咋啦?死了我也恨他。”
“你不该这样,莫伟他、四妹,都这个份儿上了我们更该管。”
“你还在犯糊涂!我们还要咋管?完全不该尽的义务都尽了,事情发展到这个份儿上原本就与我们无关,不但我不答应,就是远嫁的二姐、五妹也不会答应,死去的三姐和幺妹更不会答应!我对他只有恨!”赵悦说完后,自顾着倒在了床上。
“你真不帮?我们可是患难好姐妹呀!莫伟他……”
“我烦你成天老是莫伟莫伟的,我烦死了!”
刘春被赵悦的话哽住了。
赵悦又道:“大姐,我知道,你总是为莫伟发愁,长此下去总不是办法,以我之见,活死由他。”
“那好嘛,如果你真不愿帮,我不强求,我一人管。以前我们是好姐妹,事情完后我们仍做好姐妹。”
“只做头尾好姐妹?”赵悦翻身坐起道“那这中间……”
“中间你差点儿味儿。”
“我差啥味儿?”
“人味儿。人心一分岔就会少点儿人味儿。”
赵悦也被刘春的话哽住了。
刘春继续道:“四妹,以前的‘无常魔鬼’已经死了,现在的迷途终返者正在受难,我们是正常人,我们不能用带血的皮鞭去抽打一个正在忏悔的灵魂。四妹,世上没有一个人就坏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好坏的转变也许并不是我们想象那么复杂,只要逢时,逢事,逢情就能改,要不然为啥会有脱胎换骨的说法呢。”
赵悦虽说仍旧故持己见,但语气显然缓和了些。
“大姐,以我的判断,第一:莫伟目前只是一般小病,想必他病好后会自动出走。莫伟毕竟是个心理健康的大男人,明知即使这样也于过去的人事无补,与其如此何不可在两个极端中选择一条生路呢?反正我们又不去告、不,大姐别打岔,你听我说完。第二:莫伟为干邪恶毕竟也付出了灭门代价,实际上他应该比我们更清楚,长此下去总有一天还会连累我们,我相信他终有一天会离我们而去,真到那一天我们反倒该领受他的又一番诚意。第三:目前莫伟因大恶后的赎罪产生了或多或少的心理变态,又或者叫心理障碍,他会让自己活在小茅屋受罪,但绝不会死在小茅屋。当然,这只是我的直觉,大姐不是也回来讲过莫伟说‘女人的直觉很可靠’吗,更何况莫伟自己也说过他只在山中住一年的话。这些都无时无刻不在佐证我的直觉。我的好大姐,相信我的话,别再管了。”
刘春听后反而无声而泣。
赵悦一时也不明白刘春之态的所为。
刘春接过赵悦递来的水杯道:“我不同意你的话,太牵强了,纯粹是别有用心。说实话,我们每一个从狼窝险境逃出来的女人,面对昔日大魔鬼谁都有一万个理由恨他、打他……”
“大姐恨过他吗?打过他吗?”
“恨过也打过,不止一次,而是百次、千次,甚至比他们的手段还残忍,就是真正的魔鬼也不堪忍受,唉,那都只是在心里,因为我始终不忘了自己是个正常人。”
刘春的轻声柔语婉如平常,仿佛无悲无怨又无恨,但她的双手却紧紧捏着水杯,任其潸落的泪水滴洒在纤柔手背上。
刘春的表情与话语形成明显反差,赵悦一边陪着流泪,一边替刘春擦着泪珠。
“大姐,回想当初刻在三姐身上的血淋淋大字,三姐和幺妹的死,也包括我们所受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