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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大浪接过点心,用身子挡住王荣耀,把它们悄悄给了心领神会的秀秀等人。然后,他嘴凑到王荣耀耳旁说:“我把那罐银子用棉袄一裹,用胳膊一夹,一直往回跑,准备到家分给你半罐……”
王荣耀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忙不迭把点心连盒塞到阎大浪手里,说道:“咱一会再分,你赶紧吃呀……”
阎大浪倒出点心,又将它们偷塞给女人们;接着拍了拍手,不慌不忙地挡住他的脸说:“我……我抱着银子罐正迈步进门,不料被你家的高门坎绊倒,把我给惊醒他妈的哩。”
“啊……啊……”王荣耀气得两手打颤,说道:“原来你在说梦话呀!”
“是啊,”阎大浪这才笑了:“你说气不气人,害得我白高兴一场!”
婉儿、翠翠她们再也忍不住了,“扑哧”笑起来,秀秀捂着嘴,弓着腰,转头便往里屋跑……王荣耀一把夺回点心盒,可里面一块点心也没有了。
4 转眼到了年关,黄河沿沿一如既往地下起了大雪。
纤班的岩子、路子、王二愣等人来回倒货,十分辛苦,便上了蛤蟆滩,见阎大浪红光满面,就说道:“师父呀,漫天大雪,早就听说王家有八进八出的大院子,每个屋里都烧着炭火,就让我们也进去吧!”
“不行不行,”阎大浪打断他们的话道:“一码是一码,别乱来——你们贵贱不能进王家大院!”
“为甚呀?”路子不解地说:“过去师父总是讲,师徒们同甘共苦!眼看就要过年哩,让我们在外面倒货,你在家里烤火,还不叫我们进屋……”说着,眼睛里就闪出了委屈的泪花花,和那雪花一凝固,变得晶莹剔透。
王二愣也说:“师父呀,你让我们在外面耳听八方,眼观六路,打听白龙旋风的踪迹。我这新入伙的,每天干活完哩,还要东跑西颠,更要自己掏银子,在酒楼和饭馆里收买眼线……”
“白龙旋风?”阎大浪眼睛亮了起来,问道:“你们有甚收获么?”
岩子、路子等人说道:“回师父,我们费尽了心计,也没有任何消息呀!人都快冻死哩!”
阎大浪瞅着这些弟子,心里的感觉无法言说——当初定下“日弄”王荣耀的时候,就不想让岩子他们来。因为这些徒弟,都比他小一辈。按照一代代河侠传下来的规矩,“日弄”一家妻妾,错辈乱伦断然不行。否则生出的娃娃,认儿呢?认弟呢?
想到这儿,他盘起辫子,将腰上系着的钱袋子扔给路子、岩子、王二愣他们,说道:“快过年哩,师父这里忙,实在没办法和你们在一起,你们就去住店吧!听说临汾那边有窑子,闷了就去逛逛……”
“那……那……”路子等人只好听从师父安排,到别处过年去了。
回到王家大院,初一早晨,阎大浪给王荣耀拜年时,顺便指着桌上供的神问道:“这上面,都是府上什么人?”
王荣耀穿着大皮猴,指着最上排介绍:“这是我老爷。”阎大浪频频点头:“哦——”声音颇响亮,将他的穿戴一新的秀秀、婉儿、玲玲、芳儿、萍萍、翠翠悉数招来。
王荣耀指着第二排毕恭毕敬说:“这是我爷爷。”阎大浪点头答道:“哦——”
王荣耀指着第三排提高嗓门说:“这是我爹。”阎大浪又点头答应:“哦——”
阎大浪捂嘴刚一出门,女人们便笑得前仰后合;王荣耀吼她们道:“大过年的,有没有规矩?笑甚么?”
女人们这才道破缘由,说道:“老爷呀,刚才你叫一声,阎班主答应一声,那他不成了你的老爷、爷爷、爹爹哩?”
王荣耀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咳,不能叫拉纤的占这个便宜!”他连忙跑出大门,追上正在偷着乐的阎大浪,喊道:“你听着,神上上一排是咱儿子,中一排是咱孙子,下一排是咱重孙!”
女人们也“嘻嘻哈哈”追了上来,想瞧个究竟——她们最喜欢看纤班的人和王荣耀逗着玩儿。
此时,阎大浪更来了劲头,回王荣耀道:“你说神上上一排是——儿子?”王荣耀答道:“哦。”
“中一排是——孙子?”“哦。”
“下一排是——重孙!”“哦。”
阎大浪仰天大笑:“这便对哩……哈哈哈哈……”
女人们已笑得走不动路了:“呵呵呵呵……阎班主真坏到家哩,又把老爷“日弄”了一次。呵呵呵呵……看把这年过成甚哩……”
王荣耀望着黄河,也跟着大笑道:“哈哈哈哈……黄河不会断流……哈哈哈哈……”笑声如此空洞,又仿佛如此意味深长……
秀秀脾气犟,是王家大院唯一敢于顶撞王荣耀的人。她打断他的笑声道:“老爷,你笑个甚?该拦住他,哪管年不年的,命他跪着谢罪才对哩!”
《黄河谣》 第二部分《黄河谣》 第十章(5)
对于和秀秀们一起过年,阎大浪求之不得,说道:“我去……我去……”
当村里娃娃们的《九九歌》唱过“七九河开,八九燕来”,刚唱到“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时,黄河沿沿就出现了莺歌燕舞、山花烂漫的美丽图景。
在和煦的春光里,王家的女人皆都笑逐颜开,脸上拨云见日,个个身子有了反应,人人挺起了骄傲的喜肚。
一心忙着生意的王荣耀,望着家里这一派丰收美景,更是喜出望外。
他举着阎大浪郑重相赠的秘方,眼含热泪,在村里逢人便说:“多亏了河侠纤班啊!天下方子千万张,就数这张最灵验!好啊好,老天爷终于给王家开眼哩!”
从来严肃的他,沐浴着春风,也唱起了眉胡《五女献寿》:
三姐四妹好福气
过了年就能得儿哩
……
村邻不憨,谁猜不出其中奥秘?
有人闲来没事,就把王荣耀叫到一旁,在他的耳根根嚼起了絮话:“不怀都不怀,一怀全都怀——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儿?你咋不想想,那帮纤夫,是省油的灯?没听人说,‘滩上有这帮夯货拉纤,村里能有几个姑娘贞洁?家中能有哪个寡妇守得住节烈?’吗?”
黄河三滩有名的郎中王荣诚,曾经给堂弟王荣耀看过病,开过方子,就对他说:“不对哩,不对哩,怀的娃皆不是你的种啊……”
“胡说八道!”王荣耀气得脸色铁青,将这堂兄大骂一顿:“无凭无据,你敢乱嚼舌头,还想不想在蛤蟆滩活哩?”接着,便梗着脖子在村里宣扬:“我娶下六房太太,皆都不是骡女子,皆都给我怀下娃哩,父老乡亲们,到时候就等着吃红皮喜蛋吧……”
王荣诚和村里的人也都点头应承,皆说道:“许是王老爷要面子吧,咱不说这些,羞人家祖宗,可不善呀!”
然而,好事不出门,怪事传千里。在满天满地的纷纷议论中,王荣耀一气之下,赶走了阎大浪,又用钱买通了沿河九村,不让河侠纤班在附近落窝歇息。
春水哗哗,阎大浪带着他的纤班弟兄,仍在河上拉纤,但只能够在滩里露营了。
《黄河谣》 第三部分《黄河谣》 第十一章(1)
你们呀,甭在滩下野营露宿哩。从今往后,我请大家到我庄子上去住房——你们相中哪个女人,就大大方方跟哪个女人好……
1 在三滩中游鲤鱼滩,阎赵氏精心照顾着小河子。
冬去春来,娃的脸蛋红润起来,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像个小肉墩墩。
阎玉水、阎五家的、阎孙氏等女人经常过来探看,皆都说道:“这娃好稀罕人呀!日后,准能长个顶天立地的大个子。”
然而,阎赵氏心里却总是忐忑不安。因为她丈夫阎千山出远门之后,这么些日子了,人没回来,连个信也没有,直急得她吃不下睡不香。
“唉,咋搞的?他会去五台么?他会被那里的阎氏宗亲留下么?他会……”正当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时候,阎立土和阎立木惊慌失措地从地里跑回来,喊着叫着:“不好哩,不好哩,我千山叔遇害哩,快来看呀!”
阎赵氏、阎玉水、阎一石等人听到这惊人噩耗,皆都跑上山坡,就见他们的庄主被人杀害在了沟里,尸体已经腐烂。
“天呐……”阎赵氏头晕目眩,一头扑了过去:“这一向,我眼皮直跳呀,就兆着有灾呀……”
阎一石凄凄惶惶地对阎立土和阎立木说:“还不拦住你婶,贵贱不能让她吸了尸气,血变阴哩,就招小鬼来捉!”
阎玉水、阎孙氏、阎五家的连抱带拦,将阎赵氏生生拽出了壕沟。
阎一石抹着泪,抖抖地说道:“看样子,我大哥去年就遇害哩,咋就没被发现呀?”
阎玉水道:“你忘哩,冬天下多大的雪?甚都盖严哩。而今眼目之下,方才显露出来呀!”
在人们悲痛地埋葬阎千山的时候,发现土匪在他腹内塞了一条绸绢。阎赵氏打开来看时,见上面写着:“警告你村,今后不许与纤班交往。”下面显着一个张牙舞爪的龙头。
这下子,人们明白了,原来是白龙旋风知晓鲤鱼滩与河侠纤班关系密切,就杀了这儿的头人,以儆效尤。
“嫂子呀!”阎一石边哭边喊:“我老早就说过,叫你们别跟纤班太近乎哩,如今咋样?我大哥他……”
阎赵氏擦去眼泪,忿忿地道:“你还有点男人气么?哥被土匪害哩,有本事操起家伙,和纤班汉子一起,跟白龙旋风拼命才对哩!”
阎立木和阎立土等人将棺材抬过来,人们喧嚣着,哭号着,把他们的头人埋葬入土。
阎千山去后,人们皆推阎千山兄弟阎一石当庄主,可他身体太虚,性格又懦弱,根本扶不起来,只好让嫂子阎赵氏临时为鲤鱼滩主事。
阎赵氏是个敢作敢为的泼辣女子,听说河侠纤班被赶得无处落脚,就循着滩里的号子,拎着水罐儿,主动来到阎大浪他们面前说:“诸位辛苦哩!都歇歇吧!”
纤班弟兄这便松纤,不唱了也不闹了,七零八落地倒卧在泥滩之上。有的打着火镰,美美抽口老旱烟,号称这日子赛过活神仙。一些新来的就直盯盯地冲着阎赵氏瞅,手里用土碗接水,却并不喝。
“河子好么?”阎大浪第一句话就说:“你把我娃养不好,我就扭断你的脖子!”
“娃好着哩!”阎赵氏知他会这样说话,此番下滩,委实做了一番打扮:梳了个堕马美髻,脸蛋也用河边的霞草涂抹过,又红又艳,眉眼也用灯草灰特意描画过,出门前,对着镜子照照,心就羞了:“想不到,我还恁漂亮哩!”这会儿,她抿了抿嘴唇,柔声柔气答道:“就你心疼河子?就你是他爹?我不是他娘,可比他亲娘还亲他哩……”话说到这,脸就烧得可以烙大饼。
阎大浪从来没见这泼辣货如此款款软语,就关切地问道:“村里还好么?”
“呜呜……”阎赵氏一边哭泣,一边将丈夫被害之事,说了一遍。
“狗日的白龙旋风”,阎大浪吼将起来:“你听着,我记下哩,你又欠下一桩血债!”
阎赵氏见阎大浪和纤班的兄弟们群情激愤,擦去泪,平静地说:“有种呀,皆是血性汉子。我早就说过,只要你们在,土匪就不敢来!”诚恳地对阎大浪道:“你们呀,甭在滩下野营露宿哩。以后我请大家到我庄子上去——你们相中哪个女人,就大大方方跟哪个女人好……”
岩子、路子等人一听,都喜不自禁,纷纷围拢过来,嬉皮笑脸,共商美事。
阎大浪上上下下打量这女人,不由得血往头上涌,本来就黑里透红的脸膛,此时早已闪闪发光。“那——”他站起来,并没有看女人,而是盯着远方道:“虽然咱是老熟人,我还得验上一验,你说的这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验话?”阎赵氏上前一步,胸脯高高挺起,一抖一抖地颤动着,明眸一闪道:“你咋个验法?”
“喝!”阎大浪将辫子盘于头顶,猛地将她拦腰抱住,用健壮的双臂举起,然后扛上肩头,在那肥墩墩的屁股蛋上“叭”地拍下一个响掌,就往草窝窝走去。
他脚下生风,见河水汹涌,就对女人道:“看我给你验吧——看我咋拾掇你——记住我的话,若验的是真心,美死也别学骚猫叫春!”
“验……”阎赵氏的脑袋垂下,晕晕乎乎,像是坐着花轿被轿夫们颠来颠去似的。
走了一程,阎大浪又回头对纤班喊一亮嗓:“喂——把娃赶开些,不许看——不许看!”
“放下我,”背上的阎赵氏说道:“知你纤班收了些细娃,我口袋里有吃食哩!”就下到地上,脸蛋一红,掏出几根油绳,分给了两个跟在屁股后头的欢笑的小“野种”,在他们的毛脑袋上拍了拍,笑道:“大人有事哩,娃不能在跟前瞅——到远处去吃吧,越远越好……”
娃娃恁听话,吃着笑着,就往岸边跑。身后,路子、岩子等人皆在浪笑:“哈哈哈哈……瞧这俩小傻蛋,不知道美个甚?哈哈哈哈……”
阎赵氏被阎大浪重新扛起,抛进松松软软的草窝窝,却惊飞了一双绿头黄身花翅银尾的野鸭。阎大浪大喜道:“哈,咱占了人家的家呀!”
阎赵氏抿抿肥嘟嘟的红唇说:“人家稀罕你呗,巴望你快快来呀!”
阎大浪瞅着红扑扑的她,脑子“嗡”地响起了乐声,说道:“这是老天有意安排的么?打一开始你就恁喜欢我的河子,真不知咋感谢你哩,你就……”话哪能来得及说完,他就像饿虎掠食,猛扑下去……
河滩之上,高高的蒿草,像有心有意的帷幔,在疯狂地抖颤之中,罩住了这儿的一切。
旁边,相同的草窝窝很多,很多……据说,每一个草窝窝,都曾经发生过类似的故事。
2 从此,颠沛流离的纤班,在鲤鱼滩落下了脚。
阎赵氏把河子收养在自己身边,仍然安排鱼儿来专门照顾他的生活。
从会爬到会走,直至满世界乱跑,河子最喜欢的人,就是与他形影不离的“鱼儿姐姐”。
《黄河谣》 第三部分《黄河谣》 第十一章(2)
寒冬腊月,北风呼啸,阎大浪一出纤就是十天半月,小河子每天都站在河滩上守望,小脚被冻得通红,脸蛋龟裂,嘴唇起皮。
这时,鱼儿无声无息出现在他的身边,说道:“你回去吧,外面冻煞哩……”
河子生来脾气就很执拗,猛一用力,挣脱鱼儿的手,跌倒在冰窟窿里。
鱼儿惊得大叫“冻死哩”,不顾一切地将他抱起,迎着寒风就往回跑……在崖边背风的草窝窝里,她毫不犹豫解开胸怀,将河子冰疙瘩似的小脚放在心口里暖捂。
他望着脸蛋红扑扑的她,说道:“鱼儿姐姐,婶娘说我是河侠,淹不死的——你对我可真好!”
“傻娃,冻也冻死你哩!”她嘴巴一抿,勾下毛脑袋说:“记下,以后别叫姐哩……”
他不解地问:“那叫甚?”
“别问我……”她的声音更小,仿佛是蚊子在叫,嗫嗫说道:“回去问婶娘吧。”
这一刻,他完全麻木的小脚小腿,在她温暖的怀中,渐渐有了知觉……他觉得:鱼儿姐姐的胸膛,这么柔软呀,这么温暖呀——真真是自己冬天的太阳啊!这无父无母的黄河漂娃,不由感到了母亲的温暖,眼睛一湿,泪点儿就“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回到家,正在擀面条的阎赵氏问小不点的他:“鱼儿姐对你好吧?”
他说:“好,她的小奶奶热乎乎的……”
“快闭嘴,不说这!”阎赵氏叮嘱他道:“娃呀,你知道么?她可是鲤鱼娘娘显灵,专意保佑你性命的呀!小时候,你就吃她的羊奶!”又说:“告诉婶娘,她好吧?”
他使劲地点头道:“好死哩,与亲娘般同!”
这话把阎赵氏说愣了,放下手中的活儿,一把将他揽入怀里,在冻红的小脸上亲了又亲,含泪说道:“傻娃,你是李家独苗苗,长大要报仇啊!她不是娘,是你媳妇。”
“媳妇是甚?”
“媳妇就是婆姨。”
“婆姨是甚?”
阎赵氏抹去泪,想了想,笑道:“婆姨——就是你鱼儿姐姐呀!”
这一回,河子明白了姐姐与亲娘的区别。
……
春天里,百花盛开,鸟儿飞舞,一派欣欣向荣景象。他和鱼儿姐姐就在原野上又跑又叫,又欢又闹。
他说:“姐呀,婶娘说你是我婆姨。”
她脸一红,将粗黑的辫子往后一甩,笑道:“既如此,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