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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母亲赶来了,扑过来用条大被子把他捂走了。他在被窝里快乐地挣扎着,终于挣出黑黑的小脑袋,并挥舞着小手……
十多年过去了,而今,他已长成一个如此英俊的小伙子。
“是亮子!”我认出来了,赶紧说,“进屋里去坐。”
他站着不动:“我给你寄过信,收到了吗?”
“信?没有呀!你寄哪儿啦?”
“北京中文系。”
“你应该写北京大学中文系。”
“噢……”他知道自己写错了,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进屋吧。”
他依然不肯,从怀里掏出一沓香烟纸来:“轩哥,我知道,你现在是作家了。前天,我还看过你的小说……”他变得局促起来,说话结结巴巴,光用眼睛呆呆地盯着我,“轩哥……我……我也想做……做作家,早就想了。这……这是我写的小说,你能帮我看……看一看吗?”他把那沓香烟纸递给我。
我便接过来。
他显出很过意不去的窘样,搓着手,一个劲说:“水平不行,让轩哥发笑呢……”
这时,父亲走过来,在我身边轻微地说了一句:“他脑子有问题了。”
我的心猛一收缩,再看他那对眼睛,就觉得确实有点儿不太对头:眼珠儿发涩,很不灵活,老是定定地驻在那儿;目光呆滞,老是看一个地方。
“我还有部长篇,马上就要写完了,叫《崩溃》,三十万字……”他絮絮叨叨,声音很低,像是这些话根本没有从他的脑子里经过,只是嘴唇发出的一些他自己毫未觉察到的声响。
辑一 小说暮色笼罩下的祠堂(2)
我随手翻一页他作的小说——
……我们为什么会生病呢?因为我们有很多机器,感冒机、高血压机、脑炎机、疟疾机、心肌梗塞机……
前不久,我的弟弟竟遭到了感冒机的迫害。
这些机器掌握在国家安全部后院一个首长的一个叫小蜜蜂的小孙女手里。小蜜蜂非常可爱……
我根本无法看懂这些令人费解的荒诞呓语。我想笑,但却笑不出来。望着两眼空大无光但长得绝对英俊的亮子,我说:“你轩哥一定好好地看。”
亮子用眼睛僵直地望着我,浑身颤抖起来,越颤越厉害。他张嘴想对我说些什么,但思路似乎被紧紧地堵塞了,欲说无言,最后,朝我鞠了一躬,走了……
他走后,我从父亲那里知道了关于亮子的一切——
亮子的病跟那座祠堂有关。
祠堂矗立在村前的河岸边。它是这地方上最高大的建筑。这地方的村民所居,基本上是泥墙草盖的屋子;阔绰一点儿的,也不过是檐口盖几片瓦,但墙依然是土坯垒就,屋顶的中央依然还是草。惟独这座祠堂,墙是用一色的青砖砌成,是现在的砖窑根本不烧的小砖,而且还是扁着砌成;上面盖的都是半圆形小瓦,少说也得上万片。进去看,大梁粗一围有余,椽子也是上等的木料破成的方木。这祠堂许多年前就矗立在这条大河的岸边了。
除了一年一度的清明祭祖,烧香进供外,祠堂还有其他若干用处,如:抓住私奔的男女,它便是关押并对之拷打的地方。听人说,对那些私奔者的惩罚,往往是不分男女,剥光了衣服,令其赤裸着身体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有许多人来围观,甚至有人还给以侮辱性的动作。再如:有人触犯了族长或家长,就会被缚到这里,同样令其下跪,让其忏悔,并由族长在一旁当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对其进行教化。
据讲,历史上这里曾死过不止一个人。
后来,祠堂被征来用作小学校的办公室了。
关于祠堂,这个地方有许多令人毛骨悚然的传说。凡在里面睡过觉的老师差不多都说到这样一些情况:在祠堂里睡觉,夜里总会被魇住,喊,喊不出声,动,动弹不了,醒来时,直觉得自己冷汗淋淋,衬衣都被粘在了身上;将近五更天时,屋顶上就会有声响,如人掷石子于屋顶,石子就顺了瓦垄往下骨碌骨碌地滚动,你就会在床上等那石子往下落的那一声,但却总也等不到,这里你好不容易要睡着了,那屋顶上的石子声又再度响起,依然没有石子落地的声音。
有一年冬天,一个女教师在食堂吃完晚饭,惦记着一大堆作业未改,先端着罩子灯走向办公室,拐弯到了祠堂门口,只见门口站一位个头矮矮的白胡子老头,浑身穿一套雪白的衣服,便尖叫一声,灯落于地跌得粉碎。全体男老师闻声一齐冲出,问:“怎么啦?怎么啦?”女老师僵在那里不做声,半天,才说:“白胡子老头!门口站一个白胡子老头!”说完就抱着头往食堂跑。男老师们一边寻武器,一边心惊肉跳地大叫:“白胡子老头!”不一会儿,把村里的人都引来了,无数支手电筒划来划去,像前沿阵地的探照灯一般,然而,屋里屋外、上上下下一通寻找,连白胡子老头的一根胡须也未找着。
从此,“白胡子老头”就成为这里的人们经常谈论的话题。一伙人夜里走在路上,忽有一个促狭鬼一声喊:“白胡子老头来了!”大家就大呼小叫地跑起来,漆黑的夜空下就会响起一片混乱的“吃通吃通”的脚步声,有摔倒的,“哇”的一声惊叫,慌张地爬起来继续跑,还有跌到烂泥塘里的,就成了个泥人,泥人忘了自己是个泥人,拼命往前抢,弄了许多人也一身的泥。其中那些喊声最大的人,实际上并不完全害怕,他们虽然也感到有些恐怖,但同时也领略到了一种令心头颤栗的快感。
“白胡子老头”还常被大人们用来吓唬小孩子:“再闹,把你送给白胡子老头!”于是,那些孩子便立即安静下来,变得异常老实。
我的父亲是这所小学校的校长。我的家就在校园里,距祠堂很近。受“白胡子老头”困扰与折磨的机会也就比别人多。尽管父亲当着很多人的面,也在晚上点一盏罩子灯走向祠堂,然后告诉大家,那“白胡子老头”可能是灯光穿过屋前的一棵梧桐树的枝叶照在白墙上而形成的错觉,但没有人相信他的话,我自然也不相信。就是在白天看到那座黑灰色的祠堂,心里都有一种恐慌。天黑后,我就不太敢从它门口经过了。心里老想着那个白胡子老头,就觉得他真的站在祠堂门口,还笑嘻嘻的。若碰到去远处看电影,深夜才回来,我就一定会绕过一个池塘,不从它的门口走,即使这样,我满脑子还是祠堂与“白胡子老头”,为了壮胆,我就大声地唱“智取威虎山”中最昂扬的一段:打虎上山。
这个学校的一些老师对学生所采用的最严厉的惩治办法,就是罚他们独自一人站在祠堂里,并关上大门。
当然,这个办法一年里也用不了一两次,不到万不得已、怒不可遏时绝对不用。即使用,也一定是限制在白天。
亮子的班主任是黄老师。这地方上,除学生们称老师外,大人们还沿用旧时的叫法,称老师为先生。黄先生排行为三,于是就叫“三先生”。三先生在旧社会是教私塾的,对三字经、百家姓能倒背如流,绝不打一个磕巴。自然而然地过渡为“人民教师”后,但每每露出旧时的痕迹。如读书,他不读,而喜欢唱,并且配以摇头晃脑。他的裤子至今还是一把刹的缅裆裤,裆很肥大,里头好像装了一只兔子。学生们不太尊重他,常在背后取笑他的裤子,而他却又是很讲尊严的,并要求学生们绝对听话。
亮子那孩子,天性活泼,并有无穷无尽的奇特念头,常常上课时提一些让三先生根本想不到也根本无法解答的问题。既然三先生老也答不出所以然来,亮子也就失望了,便常常偷空做他的小说。对此,三先生有很大的不满,极不喜欢他“这个东西”,常想收拾“这个胡思乱想的家伙”。这天,一个喜欢讨好的学生告诉他:“亮子又写小说了,并且写的就是祠堂。我看了。亮子还说,他要推倒这座祠堂呢!”
于是,三先生把亮子关进祠堂:“你也想写小说?还要推倒这座祠堂!能耐不小哇!推吧,你就推吧!”说完,关上大门,气哼哼地走了。这大概是这所学校有史以来第一次放晚学后还把学生关在祠堂里。三先生自顾吃晚饭去了。
辑一 小说暮色笼罩下的祠堂(3)
天黑得很。
父亲从镇上开会回来,路过祠堂门口,听见里面有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心一惊,手电一照,见亮子的脑袋正卡在窗条中间,进退不能。亮子的双手扒着外面的窗台,像是身后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紧追他,他在拼命往外挣扎。父亲赶紧跑过去,使劲撑弯了窗条,并打开门。
亮子不说话,却赖在走廊里不肯走。
“你看见什么啦?”父亲见他满额头的冷汗,问他。
他不说,只是哭。
父亲好不容易把他劝了回去。
第二天,当他再上学时,父亲发现他的眼神就有点儿不对头了……
“他们家里没找学校闹?”
“没有。等他家里觉察到亮子的脑子出了毛病,说话已半个月过去了。有人对他父亲说:‘你家新盖了一幢房子,当时也没叫阴阳先生来看看,会不会是房子盖得不是地方?’他父亲果真请来阴阳先生。那阴阳先生说房子确实盖错了方向。他家就立即拆了房子,可是,亮子依然没有好起来,还一天天地严重了。最后,只好不念书了。以后,他就成日带夜地写,也不知写些什么东西。怕他脑子更往坏处走,家里就收了他的纸,他就到处去捡烟盒。”
夜晚,我躺在床上翻阅着亮子的小说。尽管满纸荒唐言,并有无数的错别字,也没有标点符号,可我却像一只久饿不食的野兽忽然觅到猎物,穷凶极恶地咀嚼着那些奇怪而富有魔力的文字。我看得呼吸急促,粗浊地喘息起来。他的笔下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荒诞世界,像一架钢琴散了架,一个根本不懂音乐的人将它胡乱拼凑起来,音阶次序乱七八糟,发出杂乱无章的音响。但你又似乎不时被一种无形的、难忘的力量所猛击,心就像垂挂在风中的最后一颗柿子在抖索。一会儿,又起了一种妙不可言的情绪,觉得在这个物质世界以外,还有一个灵魂世界。他的小说使我惊讶地发现,原来在我身上还有不知多少未被唤醒的感觉。
我憋不住,把那些小说扔在床上,披着衣服在屋里来回走动。
这孩子的想像力大胆得让人的灵魂颤栗,他的奇特和敏锐的感觉简直不可思议。
我自愧不如,为自己的想像力感到害臊和悲哀。成为小说家的应该是他而不是我。然而,我现在毕竟是一个思维健全的人,而他却是一个“二百五”、“十三点”、神经病患者,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香烟盒上的文字毕竟是痴人说梦,绝非小说——他也许永远做不了小说。
我推开门,走到寒冷的夜空下,久久不肯入户……
年已过了,离开学也没几天了,我该回北京了。
黄昏,天下着雪,我拎着皮箱,走向轮船码头。远远地看见亮子站在河边上。他见了我,仍原地站着,呆呆地望着我。雪不大,但他的头发几乎已被雪所覆盖,肩上的落雪也足有两寸厚。可想而知,他已站在这里很久了。
“亮子!”
“轩哥。”
“你怎么站在这里?”
“等你。你说过今天走。”
我把皮箱放在雪地上,望着他。他眉毛上的雪已经冻结,脸冻得青紫,浑身在微微发颤。我替他拂去头发上和肩上的雪。他没有任何表示,仿佛他的灵魂也已冻僵。
“回家吧,亮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用香烟盒装订成的本子,用双手捧着递给我:“轩哥,长篇,《崩溃》,写祠堂的,你带到北京,请人家帮我发表,好吗?”
这种东西,谁会发表呢?但见他那种痴痴地乞求而又期望的眼神,我稍微犹豫了一下,将它接了过来。
“回去吧,亮子。”
他望望大河尽头:“轮船还没来呢。”他固执地站着不肯走。
也许是因为这些日子他昼夜不分地抢写这部所谓的长篇小说,他消瘦了许多,身体十分虚弱;加之衣着又那么单薄,他越抖越厉害,后来牙齿干脆“格格格”地敲打起来。
我又不禁想起那年的情景:茫茫的雪野上,一个裸体小男孩,在雪地上风一般地撒欢……那个亮子呢?那个清明如水的亮子呢?
轮船到了。我把围巾解下,围在他的脖子上。他一动也不动,仿佛我的围巾不是围在他的脖子上,而是围在一根枯干了的树干上。我匆匆地上了船。我向他招手,他也没什么反应。船离开了码头。我朝他看,觉得他仍然很漂亮。
轮船一拐弯,亮子被一片树林遮住了。而这时,矗立在河边的祠堂却出现在我眼前。在黄昏的暮色笼罩下,祠堂显得越发高大和森严,它已不知经历了多少个年头的风吹雨打,居然还是显得那么牢固……
辑一 小说月白风清(1)
秋天的深夜。
田野间的一条大路正中间,盘腿坐了一个叫九瓶的孩子。他困倦地但却又有点儿紧张地在等待着一支“送桩”的队伍。他知道,他们肯定会从这条大路的尽头过来的。
这地方,无论是婚丧嫁娶,还是新舍落成、大船下水、插秧开镰,都另有一套习俗。许多别具一格的仪式和特别的活动,都有别样的味道与情趣,并极有想像力。其中一项叫“送桩”。
这宗活动究竟是谁发明,又始于何年,这里的人已经不很清楚,但这活动却一直未曾中断过。
这一活动的全部目的在于:叫一个久未开怀的女人生养一个男儿。
这台大戏由十六个大汉唱演。或许是嘴馋了想打牙祭,或许是真的同情那横竖生不出孩子的人家,在向主人表示了愿意出力又得主人默契后,经过一番精心策划,这十六个大汉趁着夜色去一个姓成的人家悄悄偷了拴公牛的牛桩,然后用红布仔细裹好,放在一只大盘中,令一人捧着,其他各位前后保卫,在夜幕的掩护下送给这户不生养的人家。主人家早在家中静悄悄地等着。送桩队伍到了,又是一套仪式,等将这用红布包着的牛桩放在床的里侧之后,就听主人说:“开席!”那十六个汉子一律被奉为上宾,酒席恭维,叫他们狂饮饱啖,直至酩酊大醉,倒的倒,闹的闹,钻桌底的钻桌底。据讲,那女人当年就可开怀,并且生下的一定是个白胖小子。事实是否如此,无人论证,但都说极灵。至于为什么偷人家牛桩,大概是因为牛桩这一形象可作为男性的某个象征吧。至于为什么又一定要偷姓成人家的牛桩,估计是沾一个“事竟成”的美意。源远流长的民间活动年复一年地进行着,但很少会有人想起去研究它的出处和含义的。
就在这天,九瓶放学回家,正在院子里抽他的陀螺,就听母亲对父亲低声说:“二扣子他们几个,要给东边二麻子家送桩呢。”“哪天?”“说是后天,后天是个好日子。”“怎么漏了风声?要是有别人去劫桩,不就白摆了两桌酒席了?”母亲说:“不知道是怎么走漏风声的……”她望了一眼门外,“劫桩比送桩还灵呢。他三舅那年劫了人家的桩,送给他二舅家,当年不就得了阿毛!”转眼看见了九瓶,她忙叮咛道,“别出去乱说,乱说撕你嘴!”
九瓶正一门心思地在抽他的陀螺,母亲的话风一样从他的耳边刮过去了,依然抽他的陀螺。
他的陀螺很丑,是自己用小刀刻的,刀也没有一把好刀,因此看上去,那只陀螺就像狗啃的。抽陀螺的鞭子,说是鞭子,实际上不知是从什么地方捡来的人家扔掉的一根烂裤带。那裤带拴在一根随手捡来的还有点儿弯曲的细棍上。九瓶买不起一只陀螺,哪怕只是五分钱一只的陀螺。九瓶不好意思在学校当着那么多同学的面玩他的陀螺。在学校,他只是看别人玩陀螺。那些陀螺是彩色的,一旦旋转起来,那些线条,就会旋成涡状,十分好看。一片大操场,几十只五颜六色的陀螺一起在旋转,仿佛开了一片五颜六色的花。鞭子抽着那些陀螺,发出一片“啪啪”响,没看到的还以为是放爆竹。那场面会看得九瓶心跳跳的。但他却装着并不十分感兴趣的样子。他摸摸书包中自己的那只拿不出手的陀螺,咽了咽唾沫,仰着脸,背着手,声音歪歪扭扭地哼着歌上厕所去了。没有尿,就站在尿池旁看天上的鸟,等尿一滴一滴地流出来。
现在,九瓶在院子里使劲地抽着他的陀螺。他已憋了一整天了。
九瓶将院子里抽得灰蓬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