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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无泪-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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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愣住了:“你也集邮的吗?”    
    “很久以前了。我刚拿去卖掉。这一个,我舍不得卖,我喜欢上面的狮子。”    
    “为什么从来没听你说集邮?”    
    “跟你一样,我都几乎忘记了。你卖了给谁,能换这么多钱?”    
    “就是那间’小邮筒’。”    
    她掩着嘴巴,不敢相信他们今天差一点就在那儿相遇。


第三章 美丽的寓言美丽的寓言(2)

    “你也是去那里?”他已经猜到了。    
    她点了点头。    
    “他一定压了你价吧?”他说。    
    她生气地点点头。    
    “那个奸商!”他咬牙切齿地说。    
    “我那些邮票本来就不值钱,卖掉也不可惜。”她说。    
    他看着手上那枚远方的邮票。它很漂亮,可惜,他已经没有一本邮票簿去收藏了。    
    “以后别再卖任何东西了。”他朝她说。    
    再一次,她点了点头。    
    那些卖掉了的邮票是巧合吗?是偶然吗?她宁可相信,那是他俩故事的一部分。他们用儿时的回忆,换到了青春日子里再不可能忘记的另一段回忆。    
    他们给压了价,却赚得更多。    
    公寓里有一个小小的厨房,他们可以自己做饭,但他们两个都太忙了。为了节省时间,她常常是把所有菜煮成一锅,或是索性在学校里吃。他要应付五年级繁重的功课和毕业试,又要替学生补习。为了多赚点钱,他把每天补习的时间延长了一个钟。    
    她当上了学校图书馆的助理主任。她喜欢这份工作。馆长是个严厉的中年女人,但是,她似乎对她还欣赏。当其它同学毕业后都往外跑,她反而留下来了。她甚至庆幸可以留下。    
    这里的一切都是她熟悉的,又有徐宏志在身边,日子跟从前没有多大分别。    
    那套动物纪录片已经播完了。她接了另一套纪录片,也是关于动物的。她还有一些文章要翻译。    
    也许有人会说这种日子有点苦。她深知道,将来有一天,她和徐宏志会怀念这种苦而甜的日子,就连他们吃怕了的一品锅,也将成为生命中难以忘怀的美好滋味。那自然需要一点光阴去领会。他们有的是时间。    
    搬进公寓的那天,徐宏志靠在窗台上,给她读福尔摩斯的《蒙面房客探案》。他打趣说,这个故事是为了新居入伙而读的。    
    到了黄叶纷飞的时节,他们已经差不多把所有福尔摩斯的故事读完了。    
    “明天,你想听哪本书?”那天晚上,他问。    
    “我们不是约定了,读什么书,由你来决定的吗?”    
    他笑了笑:“我只是随便问问,不一定会听你的。”    
    “你有没有读过白芮儿.马克罕的《夜航西飞》?”她问。    
    他摇了摇头。    
    “那是最美丽的飞行文学!连海明威读过之后,都说他自己再也不配做作家了。据说,写《小王子》的圣修伯里跟白芮儿有过一段情呢!”她说。    
    她说得他都有点惭愧了,连忙问:    
    “那本书呢?”    
    “我的那一本已经找不回来了,不知是给哪个偷书贼借去的,一借不还。”停了一下,她向往地说:    
    “我会去找的。那是非洲大地的故事。”    
    他是什么时候爱上非洲的?    
    假如说爱情是一种乡愁,我们寻觅另一半,寻找的,正是人生漫漫长途的归乡。那么,爱上所爱的人的乡愁,不就是最幸福的双重乡愁吗?    
    隔天夜晚,他离开医学院大楼,去图书馆接她的时候,老远就看到她坐在台阶上,双手支着头,很疲倦的样子。    
    他跑上去,问:    
    “你等了很久吗?”    
    “没有很久。”她站起来,抖擞精神说。然后,她朝他摇晃手里拿着的一本书。    
    他已经猜到是《夜航西飞》。    
    “图书馆有这本书。”她揉了揉眼睛,笑笑说:”我利用职权,无限期借阅,待到你读完为止。”    
    他背朝着她,弯下身去,吩咐她:    
    “爬上来!”    
    她仍然站着,说:    
    “你累了。”    
    “爬上来!”他重复一遍。    
    她趴了上去。就像一只顽皮的狒狒爬到人身上似的,她两条纤长的手臂死死地勾住他的脖子,让他背着回去。    
    “我重吗?”她问。    
    他摇摇头,背着她,朝深深的夜色走去。    
    回去的路上,她的胸怀抵住他的背,头埋他的肩膀里。    
    “你有没有读过那个故事?大火的时候,一个瞎子背着一个跛子逃生。”她说。    
    他心头一酸,说:    
    “这里没有瞎子,也没有跛子。”    
    “那是个鼓励人们守望相助的故事。”她继续说。    
    他把她背得更紧一些,仿佛要永远牢记着这个只有欠欠的一握,却压在他心头的重量。    
    “我改变主意了。我不打算做脑神经外科。”他告诉她。    
    “为什么?”她诧异地问。    
    “我想做眼科。”他回答说。    
    她觉得身子软了,把他抱得更牢一些。    
    “我会医好你的眼睛。”他说。    
    “嗯!”她使劲地点头。    
    在绝望的时刻,与某个人一同怀抱着一个渺茫的希望,并竭力让对方相信终有实现的一天。这种痛楚的喜乐,惟在爱情中才会发生吧?她心里想。    
    “图书馆的工作太用神了。”他怜惜地说。    
    “也不是。”她低声说。    
    她的眼睛累了,很想趴在他身上睡觉。徐宏志说的对,但她不想承认,不想让他担心。


第三章 美丽的寓言美丽的寓言(3)

    “等我毕业,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他说。    
    “我想做一条寄生虫。”    
    “社会的,还是个人的?”    
    “某个人的。”    
    “可以。我吃什么,你就吃什么,寄生虫就是这样的。”他挺起胸膛说。    
    她睡了,无牵无挂地,睡得很深。    
    半夜里,苏明慧从床上醒来,发现徐宏志就躺在她身旁。他睡了,像一个早熟的小孩似的,抿着嘴唇,睡得很认真,怀里抱着那本《夜航西飞》。她轻轻地把书拿走,朝他转过身去,在床头小灯的微光下看他,静静地。    
    她好怕有一天再不能这样看他了。    
    到了那天,她只能闭上眼睛回忆他熟睡的样子。    
    那天也许永远不会来临,他曾经这样说。    
    他说的是她眼睛看不见的那一天。    
    在这一时刻,她心里想到的,却是两个那天。    
    第一个那天,也许会来,也许不会来。    
    第二个那天,终必来临。    
    当我们如此倾心地爱着一个人,就会想象他的死亡。    
    到了那日,他会离她而去。    
    她宁愿用第一个那天,换第二个那天的永不降临。    
    她紧紧握着他靠近她的那一只手,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胸膛里。    
    后来有一天,徐宏志上课去了,她在家里忙着翻译出版社送来的英文稿。她答应了人家,这两天要做好。徐宏志在屋里的时候,她不能做这个工作,怕他发现。图书馆里又没有放大器。她只能等到他睡了或是出去了。    
    这一天,他突然跑了回来。    
    “授病了,下午的课取消。”他一边进屋里一边说,很高兴有半天时间陪她。    
    她慌忙把那迭稿件塞进书桌的抽屉里。    
    “你藏起些什么?”他问。    
    “没什么。”她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却不知道其中一页译好的稿子掉在脚边。    
    他走上去,弯下身去拾起那张纸。    
    “还给我!”她站起来说。    
    他没理她,转过身去,背冲着她,读了那页稿。    
    “你还有其它翻译?”带着责备的口气,他转过身来问她。    
    她没回答。    
    “你瞒了我多久?”他绷着脸说。    
    “我只是没有特别告诉你。”    
    他生气地朝她看:    
    “你这样会把眼睛弄坏的!”    
    “我的眼睛并不是因为用得多才坏的!”她回嘴。    
    然后,她走上去,想要回她的稿子。    
    “还给我!”她说。    
    他把稿子藏在身后,直直地望着她。    
    她气呼呼地瞪着他,说:    
    “徐宏志,你听着,我要你还给我!”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她冲到他背后,要把那张纸抢回来。他抓住不肯放手,退后避她。    
    “你放手!”她想抓住他的手,却一下不小心把他手上的那张纸撕成两半。    
    “呃,对不起。”他道歉。    
    “你看你做了什么!”她盯着他看。    
    “你又做了什么!”他气她,也气自己。    
    “我的事不用你管!”    
    “那我以后都不管!”他的脸气得发白。    
    他从来就没有对她这么凶。她的心揪了起来,赌气地跑了出去,留下懊悔的他。    
    他四处去找她。一直到天黑,还没有找到。他责备自己用那样的语气跟她说话。她做错了什么?全是他一个人的错。他低估了生活的艰难,以为靠他微薄的入息就可以过这种日子。他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总是比他迟上床,也终于知道她有一部分钱是怎样来的。他凭什么竟对她发这么大的脾气?    
    她不会原谅他了。    
    带着沮丧与挫败,他回到家里,发现她在厨房。    
    听到他回家的声音,她朝他转过身来。她身上穿著围裙,忙着做饭。带着歉意的微笑,她说:    
    “我买了鱼片、青菜、鸡蛋和粉丝,今天晚上又要吃一品锅了!”    
    她这样说,好像自己是个不称职的主妇似的。    
    他惭愧地朝她看,很庆幸可以再见到她,在这里,在他们两个人的家里。    
    第二天早上,她睁开惺忪睡眼醒来的时候,徐宏志已经出去了。他前一天说,今天大清早要上病房去。    
    她走下床,伸了个懒腰,朝书桌走去,发现一迭厚厚的稿子躺在那里。她拿起来看,是徐宏志的笔迹。    
    她昨天塞进抽屉里的稿子,他全都帮她翻译好了,悄悄地,整齐地,在她醒来之前就放在书桌上。    
    他昨天晚上一定没有睡。    
    她用手擦了擦湿润的鼻子,坐在晨光中,细细地读他的稿。    
    昨天,她跑出去之后,走到车站,搭上一列刚停站的火车。    
    当火车往前走,她朝山坡上看去,看到他们那幢灰白色的公寓渐渐落在后头。    
    她自由了,他也自由了。她再承受不起这样的爱。    
    到了第七个车站,她毫无意识地下了车。    
    她走出车站,经过那间邮票店。店外面放着一个红色小邮筒招徕。店的对面,立着一个真的红色邮筒。她靠在邮筒旁边坐了下来。    
    要多少个巧合,他们会在同一天带着儿时的邮票簿来到这里?    
    要多少次偶然,他们会相逢?


第三章 美丽的寓言美丽的寓言(4)

    就在前一天夜里,他们坐在窗台上,徐宏志为她读《夜航西飞》。她一直想告诉他那个和生命赛跑的寓言。    
    在英属东非的农庄长大的白芮儿,那个自由的白芮儿,有一位当地的南迪人玩伴,名叫吉比。她在书里写下了吉比说的故事。    
    徐宏志悠悠地读出来:    
    “‘事情是这样的。’吉比说。    
    ‘第一个人类被创造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一个人在森林里、平原上游荡。他忧心忡忡,因为他无法记得昨日,因此也无法想象明天。神明看见这种情况,于是派变色龙传送信息给这第一个人类(他是一名南迪人),说不会有死亡这种东西,明天就如同今天,日子永远不会结束。    
    ‘变色龙出发很久后,’吉比说:'神明又派白鹭传达另一个不同的信息,说会有个叫死亡的东西,当时辰一到,明天就不会再来临。”哪个信息先传送到人类的耳朵,”上帝警告:﹁就是真实的信息。”    
    ‘这个变色龙是个懒惰的动物。除了食物之外什么也不想,只动用它的舌头来取得食物。它一路上磨蹭许久,结果它只比白鹭早一点抵达第一个人类的脚边。’    
    ‘变色龙想开口说话,却说不出口。白鹭不久后也来了。变色龙因为急于传达它的永生信息,结果变得结结巴巴,只会愚蠢地变颜色。于是,白鹭心平气和地传达了死亡信息。    
    ‘从此以后,’吉比说:‘所有的人类都必须死亡。我们的族人知道这个事实。’    
    当时,天真的我还不断思考这个寓言的真实性。    
    多年来,我读过也听过更多学术文章讨论类似的话题:只是神明变成未知数,变色龙成为,白鹭成为,生命不断继续,直到死亡前来阻挡。所有的问题其实都一样,只是符号不同。    
    变色龙仍然是个快乐而懒散的家伙,白鹭依旧是只漂亮的鸟。虽然世上还有更好的答案,不管怎样,现在的我还是比较喜欢吉比的答案。”    
    “变色龙没有那么差劲。”她告诉徐宏志,“我在肯亚的时候养过一条变色龙,名叫阿法特。它就像一枚情绪戒指,身上的颜色会随着情绪而变化。那不是保护色,是它们的心情。”    
    “那只是个寓言。”他以医科生的科学头脑说。    
    她喜欢寓言。    
    她宁愿相信生命会凋零腐朽,无可避免地迈向死亡?还是宁愿相信是一只美丽的白鹭衔住死亡的信息滑过长空,翩然而至?    
    外婆离去的那天,她相信,是有一双翅膀把外婆接走的。    
    寓言是美丽的。眼前的红邮筒和小邮筒是个寓言。一天,徐宏志衔着爱的信息朝她飞来,给她投下了那封信,信上提到的《牧羊少年奇幻之旅》,就是一个寓言。    
    寓言是自由的,可以解作,也可以解作。    
    她从小酷爱自由。不知道是遗传自坚强独立的外婆,还是遗传自远走高飞的父母。那是一种生活的锻炼。她自由惯了。    
    她从自由来。认识到徐宏志,她只有更自由。    
    在短暂的一生中拥有永恒,就是自由。    
    天已经暗了。再不回去,徐宏志会担心的。    
    他一定饿了。    
    是个寒冷的冬夜。从早到晚只吃过一片三明治,徐宏志饿坏了。毕业后,当上实习医生这大半年,每天负责帮病人抽血、打点滴、开药单、写报告,还要跟其它实习医生轮班,每天只有几个小时休息,他站着都能睡觉。上个月在内科病房实习时,一个病人刚刚过身,尸体给送到太平间去。人刚走,他就在那张床上睡着了。    
    实习医生一年里要在四个不同科的病房实习,他已经在外科和内科病房待过,两个星期前刚转过来小儿科病房。今天,他要值班,又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刚刚写好所有报告,他看了看手表,快九点了,他匆匆脱下身上的白袍,奔跑回宿舍去。    
    他们这些实习医生都分配到医院旁边的宿舍。接到病房打来的紧急电话,就能在最短时间之内以短跑好手的速度跑回去。    
    要是那天比较幸运的话,他也许可以在宿舍房间里睡上几个小时。他已经练就了一种本领:随时能够睡着,也随时能够醒来。    
    不用当值的日子,不管多么累。他还是宁愿开车回家去。他买了一部红色小轿车,是超过十年的老爷车了,医院的一个同事让出来的,很便宜。有了这部车,放假的时候,他和苏明慧就可以开车去玩。她不用常常困在图书馆和家里。    
    她已经没有再做翻译的工作了。他拿的一份薪水虽然不高,加上她的那一份,也足够让两个人过一些比以前好的生活。    
    他们换了一间有两个房间的公寓,是同一个房东的,就在他们以前租的那幢公寓附近。他在学医院里实习,回家也很近。    
    他们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也许正如他所想,那天永远不会降临。    
    苏明慧靠在宿舍二楼的栏杆上等他。她一只手拿着一篮自己做的便当,另一只手拿着一壶热汤,身上穿著一件米白色套头羊毛衣,棕色裤裙,棕色袜子和一双绿色运动鞋,头上戴着一顶紫红色的羊毛便帽,头发比起一年前长了许多。    
    看到他,她的眼睛迎了上去,口里呼出一口冷雾,说:    
    “吃饭啦!”    
    “你为什么不进去?这里很冷的!”他一边开门一边说。    
    她哆哆嗦嗦地窜进屋里去,说:    
    “我想看着你回来。”    
    “今天吃些什么?”他馋嘴地问。    
    “恐怕太丰富了!”她边说边把饭菜拿出来,摊开在桌子上,有冬菇云腿蒸鸡、梅菜蒸鱼、炒大白菜和红萝卜玉米汤,还有一个苹果。    
    她帮他舀了饭,他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当一个人饿成那个样子,就顾不得吃相了。    
    她把帽子除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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