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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说灌夫。窦婴说:他是个好人,可惜不明事理,惹得太尉生气,太尉能不能向皇上求求情,放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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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婴说:儿歌的事,一定是有人从中作蛊,颍川灌氏是大姓,又是名门望族,家业大一点儿,便生骄横,也是可能的。灌夫生性豪爽,好交朋友,不知检点,太尉不是也深知他这个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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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婴沉默,无话可说,他向田汀笄椋商锿‘只是与他说东道西,扯闲叙旧,就是不说灌夫。窦婴想说得更明白,更诚恳一些,他说:太尉,我跟灌夫上过折子,告太尉徇私,这回来求太尉,真是很难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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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从蚕室出来,在牢中居住很久,朱乙与他同牢,他看不起司马迁,说他是个废人。朱乙说:你想死就死,想活就活,弄得这么不死不活的,有什么意思?看着司马迁提笔凝思,想得很苦,就说:你连命都没了半条,还写这玩意儿干什么?司马迁不理他,有时下笔匆匆,有时又情绪激昂,如一头困兽在监牢内走来走去,捶打着牢栏,大声说: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朱乙认定,文人都是疯子,竹子活得好好的,干吗非要把它截断,锯成片儿,还要打掉竹面上的那一层膜儿,削成竹篾,在上面写字?他坐不住,牢里的狱卒总是给他送来吃喝,朱乙就又吃又喝,吃饱了睡,睡起来又吃。一呆下来闷极无聊,在旁边看司马迁写字。他说:你咋那么费劲,写字像拉屎?有一天实在无聊,就央求司马迁讲一讲他写些什么,司马迁就给他讲正写着的《淮阴侯列传》。韩信一开始只是个街头泼皮,没房子住,人穷,又没德行,乡人想推举他作为一个小吏都不行;不会经商,又不能下地种田佣作,只能跟着人去蹭吃白食。乡里人都很讨厌他,叫他“贱骨头”。淮阴的下乡有个南昌亭长,韩信就上他家去白吃饭,吃饱了就在灶房柴堆上大睡,一连好几个月。亭长的老婆恨透了他,就天不亮在被窝里吃饭,到吃早饭时韩信来了,没饭可吃,韩信就大怒,指点着说,你这个蠢货,以为我会一辈子吃你的饭吗?我吃你的饭,是看得起你!他起身就走。
韩信太饿了,就在淮水下乡一个水湾边钓鱼,想钓上几条鱼来充饥,可怜鱼也不理他,没哪一条鱼肯来咬钩。韩信大怒,冲着淮水说:鱼啊鱼,你这一条贱命,只是给人吃的,你也竟敢不理我,也欺负我?!手举大石怒掷淮水,淮水“扑通”一声吞没大石,就又沉默不语。有一群女仆在旁边洗衣,把冬日的棉被拿来漂洗,女孩子在鹅卵石上踩棉被,且歌且舞。一个女孩儿看韩信饿得不行,就把自己的饭瓮递给韩信,让韩信吃,一连几十天都这样。
女孩们取笑她说: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这女孩也不分说,只是淡淡一笑。韩信知道众人笑她,很感动,接过她的食瓮,说:我将来一定要好好报答你。女孩儿生气了:你一个大男人,自己混不上吃的,我还能指望你报答我吗?
淮阴屠户之中有一个汉子说,韩信那小子就是个样子货!白长那么大个子,虽然带着剑,可他是一个胆小鬼。众屠户说:韩信弄那样子,执刀佩剑,挺吓人的,像个武士,你可别得罪他。这屠户大笑,说:你们看着,看我怎么羞辱他。当街就把韩信拦住,屠户手里舞动着屠刀,说:喂,小子!你要有勇气就当街杀死我,你杀了我,大家作证,我是情愿给你杀死的,你也没罪。你要不杀我,不敢杀,就从我裤裆底下钻过去,别他妈的装什么男人?!
《司马迁》第一卷《司马迁》第八章(三)
韩信站在那人面前,他骨骼粗大,比那屠户高出许多,屠户的头只能抵他胸前。他瞅了好久,在众人的哄笑之中,先解下剑用手握着,众人沉静下来,以为韩信真要杀那屠户,人人屏息观望。不料韩信还真就趴下了,手握着剑,从那屠户裤裆下爬了过去。这么个大骨架儿,这么大的一个男爷们儿,还握着剑,别别扭扭从人家裆下爬过。可把人笑死了,男人女人哄笑着,乐啊,笑得直不起腰……
朱乙像个孩子,拿起竹简,捧着看着,像看一个小小的娃娃儿,怕惊着吓着。他问:你写的就是这些?司马迁点头,他看着那些字,不认得,不认得字。他说,原来能写这么好的事儿,好故事,好人。你说的就是兴汉的大将军韩信?司马迁说是,朱乙说,我要看,我要看。可我不认得字,怎么办,怎么办?
朱乙像一头困兽,在牢内来回走,他说,你写完韩信了吗?司马迁说,我没写完,韩信的一生很辉煌,我得写很久。朱乙说,你能写明白他一辈子吗?你能把他都写下来?司马迁说,他做的大事,都能写下来。朱乙说,怪不得,怪不得呢。
狱卒拿来吃的,朱乙凑过来,捧着肉瓮,说:你吃,你吃。司马迁笑问:你怎么这么客气?朱乙说,你是大人物,做那么大的事儿,不吃肉怎么行?你得吃肉,我告诉他们,多弄些肉来你吃,你得吃饱。朱乙悄声对他说:你写下他,韩信就活了,他死了也得谢你。夜里,司马迁睡着了,一觉醒来,看到朱乙像一只猫,伏在他的头边,瞅他的睡相。朱乙说,你是对的,你是真男人,宁可被他们割了卵蛋儿,也要写书,你写的《太史公记》一定会天下人都喜欢,连我都喜欢。你说,是不是天下人都会喜欢?司马迁说,你说天下人都会喜欢我写的书?朱乙说,是啊,你写得好。
朱乙再也不睡了,司马迁写书时在一旁看,他命令狱卒,不许喧哗。有人叫喊,他就骂,大声咒骂。他威胁狱卒,要不听我的,拧下你的脑袋!他对司马迁笑,说,我愿意听你讲故事,再讲一段你写的,好不好?朱乙像个孩子,眼里闪光,看着司马迁,讨好似的盯着他。
司马迁就讲故事,讲他听来的,讲他要写的,朱乙依偎在他身旁,孩子似的如饥似渴地听。司马迁又回到了二十岁壮游时,又回到了与武帝出巡时,他总是喜欢听那些故事。父亲说,你太看重那些村鄙俗语了,你要记史,无一字不有来历,无一字不有据,这就是史。古人写史,就靠这种郑重,这是做史人的态度。司马迁记着父亲的话,但他写史不像父亲,他有自己的想法,如果人家不愿意读,你的史书有什么用呢?他在宫中时常能读到古书,那些用佶屈聱牙的文字书写的历史便一一摆在面前。他想,古人怎么会用树叶写字呢?他们怎么选用龟片来刻字呢?他们最先想到的,就是龟是长寿的,他们也甘愿让文字像龟一样长寿,让文字留存下去,成为文人最古老而又最顽强的目的。这目的从古时起,到人类存活的最终止,一直是人类的渴求与期盼。他念给朱乙听,也得到了莫大的安慰,朱乙回到了童年,他眼里的童贞表明,文字给了他新的生命,他变得乖多了,不再大声呵斥狱卒,也不再吃饱了睡,睡起来吃了。他的眼里多了一层薄薄的雾,这雾支撑着人类的梦想,让人类能忍受不幸与贫穷,让人类一次次从绝望中重生。
朱乙问:你的书能印出来吗?
司马迁不知道,他说,也许能。
朱乙说,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司马迁看他,朱乙扯着他的手臂,由于激动,身体觳觫。他轻声说:司马大人,你答应我,写完了书,把那书给我一些,我要印出来,要保住你的书,就是我死了,也要保住你的书!
刘彻问张汤,司马迁有没有什么怨言?张汤说,没什么,看来平静了许多,只在狱里忙碌写书,是不是要忙着完成他的《太史公记》?刘彻笑说:怕写不完他的《太史公记》吗?张汤说,他是怕皇上不许他再写下去吧?刘彻说,把他放出来,要他来见我。
张汤来到监牢说,可喜可贺啊,司马大人,你可以出去了。你出狱,要去见皇上,皇上想见你。
司马迁心里不平,皇上想起他来了?他在狱里有四个年头了,皇上从没想过他,这会儿皇上想见他了?他说,我的牢狱之灾过去了吗?张汤说,司马大人,能不能劝你一句?司马迁说,你说。张汤说,灌夫比你更横,可他只能一死。你没有灌夫的军功,也没有灌氏那么大的家族,你惹皇上生气,只能一死。司马迁问,你以为我怕死吗?张汤一叹说,你怕,你有一怕,有了那一怕,你就什么都怕了。
刘彻看着司马迁,想看看一个受过腐刑的人的精气神儿怎么样。司马迁的气色还好,脸色也不错,红红的,只是脸上有些怨尤,有些激愤神情。刘彻内心里笑一笑,你再怨尤,丢掉的就不只是你那阳物了。刘彻问,你还好吧?司马迁听皇上一问,不由内心一酸,泪就要流出来,他说:承皇上问,还好。
刘彻说,我看了你写的几篇文章,写得好。
司马迁心内更是悲伤,写得好有什么用?不是一样给人下了大牢,给人阉割了吗?你根本就不拿司马迁当一回事儿,就是身边的马匹,你也会给更多的眷顾。刘彻说,你的文章充满了阳刚之气,是好文章。
司马迁不语,仰头长嘘,不知说什么。
刘彻说,我要用你,用你做中书令。
司马迁忽地失声了,他说不出话来,只是喉咙里咕噜了几声,没说出什么,内心里的凄楚与悲伤一泻而出,泪流满面。
刘彻说得很温柔:你犯了罪,被张汤治罪,我也没法子,你是一个忠正耿直之臣,我也需要你,你做中书令,可以直接看到皇宫内廷的书籍,对你写书有好处。
苦涩在心里,无语地哽咽,不是激动,不是感恩,不是怨怼,也不是仇恨,莫名的凄楚与不尽的委屈交织着。孩子见了亲人会倾吐苦楚,见了父母愿卸下辛酸。司马迁见了刘彻,怎么有想把内心的情愫一泻而尽的念头,怎么能像孩子似的,忍不住要大放悲声?难道文人的情感,除了诉诸笔墨,一定要谄媚奉迎吗?他笔下的陈涉、吴广,不是把一切权贵都看得轻如尘土吗?泪水终于忍不住了,潸潸而流。
刘彻说:来人。
吴福就悄悄地出现了。
刘彻说:服侍中书令大人,着他去好好洗浴,再送中书令大人回府。
巨大的石山从龙头吞吐着热水,冲击如流,水洗浴着司马迁的身体。他头一次感到异样:男人在热水中洗浴时,总是有一个习惯,惧怕炽热,一下水,就先蜷着身体,全身的顾念只在一处,最怕热的男人的根蒂。不断地先用热水浇它,洗它,让它习惯。当身体坐在热水里,男根就一抽一抽地痛,这是男人的习性。可司马迁坐下,感受不到这个,最热的是他的喉咙,透过鼻腔直冲脑际,炽热好像一下子从身体窜入头脑。
司马迁坐在热水里,打开自己的头发,真要好好地洗一洗。
两个宫女下了水,她们不怕热,哗哗地走过来,那走法轻盈,灵巧,也有些做作。女孩儿过来服侍他,为他洗头发,用长梳梳。司马迁说:等一会儿。他用两只手推着两个女孩儿,一个正推在女孩儿的羞处;一个推在纤细的腰上,司马迁没有激动,没有异性感,他觉得悲哀。
他把头扎在热水中,内心里哇的一声号啕大哭。
《司马迁》第二卷《司马迁》第九章(一)
灌夫被关押狱中,想求见窦婴一面。狱官不答应,说,窦大人早就告老,不愿意见你。灌夫大吼:他怎么不愿见我?他可不是你这种卖主求荣的人!我要见窦婴。灌夫的儿子说,父亲,你要见窦大人,就会害了他,你不能让窦大人也与我们一起死啊。灌夫说,是啊,是啊。我不能让窦婴与我一起死,我不能让这个老家伙与我一起死!但他还是想见窦婴,说:窦婴,你怎么不来看看我?只要你来看看我,我死而无憾。
这天夜里,窦婴还真就来探监了,他握着灌夫的手,说:你放心,我去找皇上,就是跪着哀求,我也求他放了你。
灌夫流泪说:真后悔跟田汀飧鐾醢说白鞫裕褪堑米镄∪搜剑∪酥荒苎荒艿米铮米锪诵∪耍褪亲约貉八姥健;噬纤狄帕宋遥球4挥懔恕K偷刈プ●加さ氖郑耗阒莉4ㄈ嗽诟墒裁绰穑框4ǖ娜耍巳嗽诙肿ビ悖笥阈∮愣疾独躺侠矗且嫠呋噬希4ɑ崦挥杏愕模窍刖任遥任夜喾颍」喾蚩裥ΓΤ隼崂矗嚎沈4ㄕ饷创螅趺椿崦挥隳兀俊 �
窦婴说不出话来,想当年先皇在世时,曾赐他一诏,许他可犯一大罪,且能免死,先帝那时是有一计,他自己死后,王太后与田汀饺诵熳又浦冢锌赡芏陨俚哿醭共焕加ぴ诠丶笨炭梢韵率殖羲恰q加は耄也荒艹籼螅膊荒艹籼锿‘,就用这一诏来救灌夫吧?
窦婴夤夜去见皇上。刘彻说:你一定是为灌夫而来。他正大发脾气。田汀崭崭屠戳艘徽呕庹呕氖鞘登椋候4ò侗呶跞寥缡校信嫌住⑿揸咏约撸勾沟觥A醭姑税颜庹呕以谇缴希氲夭恢质煜ぃ獠痪拖袼找鼓拥拇蠛盒倥呔惩悸穑克睦镆徽蟠掏矗4ㄈ宋奘铀飧龃蠛禾熳樱嘟捧凶悖闵硖槐郏胰昭籽字孪买4ú队悖木褪且桓龉喾颍炕斓埃斓埃 �
窦婴进来了,知道来得不是时候,但有话要说,不得不说。窦婴说:皇上,老臣求皇上见一见,有事要跟皇上说。
刘彻说:说吧,说。
窦婴说:灌夫……
刘彻就笑:舅父这么大年纪了,就说自己,不说灌夫。这里有一幅画,舅父何不过来看看呢?
窦婴抬头一看,头轰的一声就炸了。真是有心人啊,皇帝说了,颍川无鱼,就可释放灌夫。颍川之人,人人下水捕鱼。说明灌夫这人虽是豪强,却很得人敬重。可又有哪个好事者,竟然把灌夫家乡颍川人忙碌捕鱼的情景绘成图画,送与皇上呢?看来,这人非要置灌夫于死地啊。
刘彻冷冷地说:我刚得的一幅画,舅父好好看看吧?
两人呆站在画前,心境不同,伤心不一,都不出声。良久,刘彻才说:舅父,说什么都行,只是别跟我说灌夫。刘彻回头命吴福喊中书令来。司马迁来了,侍立一侧。
窦婴说:先帝在世,对我万分眷顾,曾下诏饶过老臣大罪,赐不死诏令一道,可救自己,可救家族。皇上也许听说过?
刘彻点头,他知道此事。他笑说:舅父是三朝老臣,如今你告老了,不理朝政,也犯不了什么死罪,家族中人也没什么违法不惩之徒。
窦婴说:当年我随先帝征战,曾几次被灌夫所救,如今灌夫犯了大罪,老臣敢请圣上就以先帝恩旨为由,放过灌夫。
刘彻看着窦婴,心中升起无名怒火。难道他就不明白,灌夫骄横,那气派,那狂妄,俨然就是大汉天子!不杀灌夫,他心头怎么能平息怒火?他轻声说:我跟舅父说过,今天不说灌夫。
窦婴挺直身子,大声说:不。老臣就是要跟圣上说说灌夫,说说什么叫豪强。圣上要诛灭灌氏,是因为有人说灌氏是颍川豪强。什么叫豪强?豪强绝不是灌夫这样的人!
刘彻忍住怒火,说:舅父想不想听听儿歌?“颍川清,灌氏兴,颍川浊,灌氏诛”,这是什么?我告诉你,正当春夏之际河水暴涨,颍川就会涨水,颍川水一浑,那时就是他灌夫的掉头之日!我可得信儿歌的。你看看这个———刘彻指着墙上的图画,我看着这些,就像看着大泽乡农夫起事,宣拳攘臂,揭竿而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