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刘彻说,你跟我去,看李夫人。
李夫人哭泣,身子抽动,抖得厉害,不知是因为骨轻的缘故,还是太多悲痛。她跪下说:我哥哥对不起大汉,我也对不起皇上。她令刘弗陵跪在一边,也哭。
刘彻就笑,说,这是李广利的事,跟你无关。
刘弗陵问,父皇,舅舅投降,是不是很不光彩?
刘彻说,是啊,只是他没法子了。
司马迁知道皇上不愿意发兵,没有持续跟进的援兵,没有粮草,李广利只能失败。这是意料中的事。
刘彻安慰了李夫人几句,说,今夜我就住你这里。
司马迁又不得不看他与女人的亲热,女人的头枕在刘彻的身前,嘤嘤泣泣地哭,哭已经没有了悲伤,只是坚持着一种态度,表明对男人的依赖与期求。
刘彻喃喃地说,别哭了,贰师将军也是很勇猛的,败了就败了,反正我也不想杀你家人的头,更不想伤害你跟弗陵,你放宽心些。
李夫人想着哥哥,李广利对于宫闱事的熟稔与他对李夫人的教诲,使得李夫人在宫中占据了不败之地,如今李广利不在了,她还能重邀旧宠吗?
刘彻说,好好照顾好弗陵,你让他去一趟淮南王刘安的府第,要刘安教教他。
李夫人喁喁耳语,皇上,我也老了,做不得你的宠爱了,你喜欢那些女孩,他们能对皇上好,皇上就快乐,就会过得有滋有味儿。一边说,一边流泪。
刘彻笑说,你会用盐,还会用羊车,你才有滋有味。一说起羊车的旧故事,两人有说有笑,也许有一天,宫内就再也没有羊车了,他们也不会再提羊车了,羊车就像一股轻尘一般烟消云散。岁月是一把刀,能割断云雾,割断生命,割断你的至爱,割得你很痛。
司马迁不喜欢看皇帝与女人亲近,刘彻也知道他不喜欢看,但又偏偏要坐在这里,让他看。刘彻对司马迁说,让你看看朕的美人,你就知道为什么有人喜欢做帝王了。刘彻要李夫人起身,只着蝉翼衫袖,曼曼而舞。刘彻把自己的两手放在桌案上,让李夫人来为中书令舞蹈。
刘彻命李夫人站立觯上,沿着觯沿而舞。舞者无心,悲哀而歌,听者有心,漫不在意。他不在意李夫人的悲痛,悲痛只是她自己的,舞与刘彻的心不相谐。为什么要看她的舞呢?这近乎于要看司马迁怎么承受那“蚕室”的苦刑,近乎要看李陵母亲如何吊上房梁,司马迁几乎不能喘息,看着李夫人,对她充满同情。
李夫人慢慢舞着,眼中有泪,李广利成为她心底里的影子,许多时日徘徊不去,她的心里、眼前都是哥哥的身影,久久挥之不去的身影。她苦吟,也舞蹈。她的心痛与刘彻无关,刘彻正满足着他自己的一个估计,他想到了,李广利大败,但他为什么不死呢?他与李陵一样,投了匈奴,他不死,这让刘彻很遗憾。
司马迁想告诉李夫人,舞蹈就不必了,你只要坐在那里,好好问一问皇上,问他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不派兵去接应李广利?为什么把好好的三万兵派去匈奴,为什么不在意他们全军覆灭?但他说不出,无法说出帝王的王道是如何奸狡、如何认真地摧毁一个人。
李夫人问,皇上,能不能不跳?
刘彻笑着说,跳吧,跳下去,你高兴起来,就会忘了你哥哥。李夫人说,我忘不掉。就流泪。刘彻说,我以前也忘不掉,一直记着我母后,我忘不了她,她死了,我一直以为她没死,夜里睡梦中总是想着她。后来忽然有一天,母后没了,再也不来了,夜里梦中醒时都再也记不起她来了,这可是真的忘了。你能忘了李广利,你得忘了他,我也得忘了他。
李夫人哽咽着说,是,我要忘了他,我一定要忘了他。
刘彻命令司马迁去向太子戾报告李广利全军覆灭的消息,并要他听听太子对这件事怎么说。司马迁走出来,正遇到东方朔,他说,皇上要我对太子说李广利降了匈奴,听太子怎么说。
东方朔说:很难,不管你怎么说,都说不明白。
司马迁问,我能不能帮太子?
东方朔说,你无能为力。
司马迁很少看见东方朔正经起来,东方朔一正经就意味着灾难要降临,意味着一件事非常棘手,一筹莫展。他看着东方朔,东方朔也看着他。历史与智慧给不了现实以任何帮助,两个人只能默然相对。
太子戾说,太可恨了,李广利竟然投降了匈奴,看来父皇说得对,当初父皇杀李陵全家,我就不愿意,还真是有人学他。
司马迁不语,太子的智慧真的太难与刘彻相比了。
太子戾又说,中书令大人,你看我要不要去见父皇,对他说一说,要他别怪罪李夫人,别责怪弗陵弟弟了?
司马迁心中叹息,太子老成,老成就是愚笨,直至这时他还看不到危机,以为李广利一降,刘弗陵会受责难,这想法真是愚蠢。但又旋即释然,就是他自己,要是没有东方朔点拨,他也看不透其中玄机,也弄不明白刘彻为什么要派三万兵深入匈奴腹地。他没法对太子说什么,就说,皇上这会儿正不舒服,太子还是不要去见了吧?要是太子想去,去见见李夫人和弗陵王子,那是最好。
司马迁回来了,刘彻问他,太子都说了什么?
司马迁说得详细,但面无表情。司马迁觉得自己近来也学会了奸猾,有时扪心自问,就检讨自己,是不是学坏了?其实也不是,世道是坏的,人心也就是坏的,他就不能不坏起来。
刘彻沉吟了许久,就问:司马迁,我派李广利率三万兵深入匈奴腹地,你怎么看?
司马迁假装沉吟了一会儿,回答说,皇上,我要写史,就会指责你,说你这一次对匈奴用兵,是劳而无功,劳民伤财。
刘彻很满意这个回答,他说,好啊,你就这么写,我的心很宽阔,你写我的错失,这是事实,我不会怪你。
《司马迁》第三卷《司马迁》第十七章(一)
刘彻决心要杀郭解。原本刘屈氂是愿意杀掉郭解的,他认为郭解这么张扬,明白地向大汉挑战,该坐大不敬罪。田汀辉敢馍惫猓衔窆庹庵秩耍遣桓蒙钡模盟陨悦鹁涂伞?烧饣卦诔希礁鋈颂壤戳艘桓龃笞洹! �
刘屈氂说,就把郭解关在狱里,关他几十年,让他坐牢,也不杀他,也不释放,郭解的影响就会小得多。
可田汀燃ぐ海翰豢桑」馐且煌访突ⅲ突⒃谏嚼铮悴槐毓芩杂谢钍晨沙浴?赡惆阉嘣谙葳逯校焯焖缓疣平校鹗铮恋弥芪诵牟话病;噬现挥幸桓龇ㄗ樱褪桥扇巳ビ锴那牡匕阉馈H盟凰溃杏牍庥泄氐穆榉常投济涣恕! �
司马迁想说话,觉得他们用权谋来做事、杀人,岂不是草菅人命?但想想,就一句话也没说。
刘彻问,张汤,你说怎么办?
张汤说,杀郭解是早早晚晚的事儿,但不能杀了之后,让人觉得你没理。不如派人去轵县调查,查一查,郭解在那里都做过什么?只要他有违法、犯罪之事,那时回来杀他,有根有据,再诏告天下,就不怕有人滋事。
刘彻说,好。
轵县的地方官接待使者,并在席上宴请当地富户、豪绅近百人。专案使者说,朝廷要我来,就是要查一查,郭解在轵县都有什么罪行。如今郭解给下狱了,他所犯大罪,朝廷要一一向天下人公告,再杀他,就是罪有应得。
一个豪绅说,郭解是大侠,在轵县从不与人相争,有一回我的车跟他侄儿乘的车相撞,撞坏了车轴,两人争吵。回来后我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可郭解听说了,亲自赶到我家,送来美酒整羊,向我赔礼,并当场在我庭院里打了他的侄儿二十杖。你要说罪行,这就算是罪。
另一个人说,我破产了,店里的陶罐因为做得太差,积了整整几千只,没人来买,我要破产了。我正想用木棒打碎所有的陶罐,郭解来了,问我为什么要砸碎陶罐?我说原因,这陶罐没做好,用它装水还渗,有什么用?郭解站在我店门前,对围观的人大声说,你们听着,我可是找了多少年也没找到渗水的陶罐,你们知道渗水的陶罐有什么用吗?众人都笑,真不知道渗水的陶罐有什么用。郭解就拿了一只陶罐,装了半罐水,提出来说,谁常去河边顶水回家?围观的女人都说自己去过。郭解指着一个漂亮女孩说,就请你来顶一下。郭解在陶罐下垫上一圈布巾,女孩顶着水,袅娜而行。郭解说,看看,陶罐渗水,多凉快啊,下面的布巾又被渗湿,天再热,你也感到凉爽。这种陶罐我家里要,给女人顶水用,我买一个。围观之人人人掏钱,把钱扔在店门内,抢着抱一个陶罐,乐呵呵地走了。我的店开下来了,一直开到今天,没有郭解,就没有我的今天。
众人多讲郭解的好处,专案使者有些不耐烦了,在座的儒生许甫忽然放声大笑,众人惊愕。许甫说,人不知道,以为我们在这里聚会,是专说郭解的功德呢。我就不明白,郭解在轵县比父母官的权利还大。有了大事去找郭解,就能解决,这岂不是以奸巧违犯公法?这很正常吗?就像你那一批陶罐,既是渗水,就是残次之物,就不能用。郭解花言巧语让人们买你的陶罐,把你的错误、过失分担了过去,从此你不就可以卖渗水的陶罐了吗?这种专以奸巧违犯公法的事,都是郭解做的,这种人是轵县的祸害。
专案使者问,依你看,郭解没有杀人,能判他一死吗?
许甫大声说,怎么不能?有的人不杀人,但他怂恿别人杀人,纵容别人杀人,这种人更该杀。
没人再说话了,说要杀郭解,没一个人肯出声。当天夜里有几个豪强冲入儒生许甫的家,杀了这个儒生,并割了他的舌头。他们说,你这个人死了,也不必长舌头,你的舌头专门说些害人的话,留着它也没有用。
司马迁拿到了专案使者的奏折,看到儒生许甫被杀,又被割了舌头,就长叹:郭解这回只能一死了。他问东方朔,还有什么法子能救郭解?
东方朔说:郭解不死,皇上无法安寝。
八年前在狱里见到郭解,往事还在眼前,郭解所作所为,总是影响着司马迁。他豪情任侠,令司马迁钦佩,如今他真无法救郭解,只能用文人之心,去耍一次小小的伎俩,把专使的奏折放在刘彻桌案的最下面,存一个侥幸,就是刘彻看奏折太多,太累,忽略了这个一折子。
刘彻还是看到了这个奏折。
刘彻一摔竹简,大呼:混蛋,混蛋!
司马迁忙过来看。
刘彻很激动:总有人给他做事,总有人帮他杀人,他走路有人欢呼,他渴了饿了有人送酒食。郭解怎么这么威风?你看看,还有人为他杀人,只要有人说郭解一句不是,就性命堪忧。他凭什么?杀了人还割舌头,太过分了,给我叫刘屈氂、田汀⒄盘览础! �
无话可说。也无须为郭解辩解,问题是怎么做。
刘屈氂说,杀了他全家。
田汀担鹱濉! �
张汤说,要想清静,就在狱里杀了他。
司马迁很想说话,想说“明正典刑”这四个字,哪个字都不可或缺。你偷偷杀人,就不是光明正大。你暗自用刑,就是不依刑律。你杀人用卑鄙手段,怎么能有浩然正气?一个国家行事苟苟且且,怎么能行?但他不说话,不能说话。
刘彻一直不语,这时说话了:我说的不是郭解,大汉天下有多少个郭解?地方豪强一个个势力强大,生杀予夺,胡作非为,有了他们,大汉天下还有什么王法?这些人比匈奴单于还可恨。你们听着,大汉天下,全国上下,替我把这些人找出来,一个也不放过。只要他是在地方做豪强,作奸犯科,输打赢要,把他们都给我抓起来处死。你们给我运运劲儿,从上到下都给我运动起来!
司马迁不明白“运动”这个字眼,他不知道后代人会把这个字眼演绎成一场场浩劫和一轮轮迫害。只要有人运气,有人动手,有人动作,就会有人遭殃,有人死亡,这成为中国独特的人文景观。但是司马迁能够明白地觉察到,刘彻这一句话说过,便会有成千上万的人头落地,地方官员也会趁机敲诈勒索,把一些富豪人家弄得倾家荡产。他钦佩郭解,觉得郭解有骨气,有人格,敢同皇帝抗争,敢同官府作对,行事正直,不苟且,是个真男人。
刘彻心里也明白,只有郭解这样的人才不怕死,做事让人从心底里佩服。司马迁喜欢窦婴,但窦婴也有弱点,窦婴在失势时曾经宴请过田汀笸加胩锿‘修好,但田汀皇且桓龃蠖戎耍换岵荒罹啥瘢加さ牧酱窝缜耄寂貌换抖ⅰK踩盟韭砬ǹ吹搅耍词瓜耨加ふ庋娜宋铮灿汹泼奶趾玫谋拘浴J郎现挥泄獠攀钦婺腥耍嵌ヌ炝⒌氐娜恕! �
刘彻这天晚上心情很好,入夜了,也没有去内宫歇息,他命司马迁与他坐在一起,两个人说些闲话,喝一点露酒。夜色很浓,皇宫又很静,没有音乐,没有奏章,没有烦心的国事家愁,人性的温馨就浮泛在酒里,流淌在血液中。
刘彻悄声问:你见过郭解吗?他长什么样儿?有帝王之相吗?
司马迁说,一个小个子,挺瘦,总喜欢穿粗布短褐,脸色总是很平静,不骄不矜,不做作,不夸张,说话风趣,敢担当,是个血性男人。
刘彻想了好久,说:还是想不出来。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从来没揣摩过哪个人长什么样子。
也是的,他不用揣摩。一个人站在他面前,就成了他的奴才,他不必揣摩奴才。一个女人被送进宫里,就成了他的女人,他不必揣摩他的女人。可他总想这个郭解。用宫里人去比较他,他像谁呢?像吴福,一张胖乎乎的大脸?还是像东方朔,一双灵活闪烁的眼睛?还是像张汤、田汀ぷ懦こさ纳窖蚝樱俊 �
想不出,实在想不出。刘彻斜躺在榻上,枕着凭几,听司马迁讲郭解的故事:有一回,一个地方官贪墨许多珠宝,就想把那个主人下狱害死,郭解来了,上堂喊冤。这官就大堂问案,郭解做什么事儿,总是有许多人跟着起哄,因为他一弄什么事儿,既解气,又好玩。
郭解说,他要告的就是那个下狱的人。
官儿一听就乐了,好啊,告他好啊,有死罪才好呢,说吧。
郭解说,这人呢,不好,心眼不好,他害了我不说,还想害大人。
官儿说,怎么回事儿?你说。
郭解拿出一张长长的绢帛,叫人把它挂在堂前,绢帛上画着一对玉璧,还有许多古物,周鼎什么的。
郭解说,这人拿了这些东西,说卖给我,就收了我的钱拿走了,一共有两对玉璧,一只古鼎,还有一些东西,你们大家都看清了吗?
堂前的众人都跟着吼叫,看清了!
郭解说,他卖给我了,这会儿又说,都送给大人了,这就不对了,大人是大汉朝的清官,绝不会要他的珠宝,怎么会做这种蠢事呢?他这是陷害大人,他说大人拿了他的东西,一定弄出个罪名来砍了他。大人要是砍了他,那些珠宝归大人可就是真事啦。这也没什么,大人只要把他拿我的钱给我就行了,一共是五十万钱。不过,我知道,大人是没收了他的珠宝,怕他不还我钱。他要是还了我钱,大人就会放过他,还了他的珠宝,是不是?
这件事的最后结果是,那个地方官当场放了人,还了珠宝玉器,还假惺惺地说,要那人当堂还郭解五十万钱。
那人惊愕,他不欠郭解什么钱呀?
郭解笑着说,我那天在你店里,打破了你一件陶器,赔了你三十钱。我出来一问别人,你那陶器就值二十五钱,你多要了我五个钱,现在你就当堂还我五个钱。
那商人真就给了郭解五个钱。郭解对地方官笑着说,你听差了,我当时说,我是花了五个钱,买了他的东西,不是五十万钱。我是穷人,没那么多钱。那地方官又气又恨,可他拿郭解也没办法。
刘彻大笑,说:好,好,真是好法子。你看这个郭解,他行事是不是像我?司马迁一叹,不敢评说,不愿把刘彻与郭解说在一起。但他最后看刘彻瞪眼等他说话,就点头说,有一点儿像。
刘彻说,他像我,他真的像我?他真像我。他说,我怎么也得看一看他,你说我去看看他,会怎么样?司马迁想不出他与郭解相见时会如何,但他想那一定会很有意思。他说,或许皇上会去看他,他会对你说真话,要是这世上有一个人肯对你说真话,那个人就是郭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