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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德清夹杂在里面,有一些不合群,这种不合群,只有董玲才能意识到。裘德清大部分时间都站在角落里,兴致勃勃地看着,偶而请陌生妇女共舞,也束手束脚,舞姿僵硬得如同牵线木偶。
董玲冷冷地低语,裘德清,你不属于这里。
她一边作出了此种偏颇论断,一边向往着成为其中一员。她一个人回到家,在清冷的房间,双臂作环抱状,转了一个圈,再转一个,又一个,她觉得晕眩。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她和周建峰的初次接触。那天是教师节,学校发完了过节费后,在会议室临时拉起了彩灯,搬来音响,拼拼凑凑,开了场临时舞会。平时并没有多少娱乐的老师们,对于舞蹈都有些手足无措,除了董玲和周建峰。
他们先是和别人跳,眼梢眉角看到了对方优雅的舞姿,然后,就舞到了一起。周建峰还是很克制地压抑了内心的欲望,他只和董玲跳了一曲慢三。
只要一曲,便够了,便足以感受到手指的微颤,面色的红润,眼神的迷乱。董玲皮肤白皙,身形苗条,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在转动间,裙裾飞扬出一朵朵的浪花。
他们第一次做爱是在周建峰的办公室里,快要下班时,他找她去谈话,东拉闲扯地,将时光慢慢推走。她坐在沙发里,嘴角挂着一抹笑意,那种神情他明白,欲拒还迎,但良家妇女的矜持,很快随着天色的缓缓暗去而稀薄。
他道貌岸然地说,那小董,我们就说到这里。他站起身来,清楚地看到她脸上不经意闪过的一丝失落。他按掉了灯的开关,室内暗了,一应摆设只有模糊的轮廓。她经过他身边时,被他一把拉入怀中,他软软地咬着她的耳垂,双手探进她的衣内,温柔贴着肌肤,他说,话说完了,还有些事情没做。
她嘴里说,主任,不要这样,不要,身体却软软地不由自主贴紧他,要这样,这样。
他急切地将她按倒在沙发上,在一片黑暗里,攀上了这个载溪最漂亮的女人。她是最漂亮的,在载溪,安静的载溪,她潜伏于一个平淡的家庭中,过着与其他妇人一样庸常的生活,做饭,洗衣,侍奉丈夫。
这种雷同的生活,没有洗刷掉她天生的风流,她的眉角眼梢都是渴望,她只需要一个合适的男人,在一个合适的场地,合适的时间,就会全身瘫软。
时间地点很重要,有时候客观条件会极大地干扰主观意愿,也许,由于女人对某个地方有畏惧,便拒绝了欢愉。将女人投放在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之中,然后施以温柔,动情未必是件困难的事情。
一个朝九晚五作息正常的家庭妇女,不可能经常用同一借口掩饰晚归。所以他们有时候也会在白天,关上办公室的门,默不作声地贪欢。但一个坦荡磊落作风正派的教导主任也不可能经常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门关得死死,这两种情况共存是不合逻辑的,门关,说明人不在,窗帘拉上,却说明人在。
做老师的通常都是一帮心思缜密善于想像的人。为了保障偷情的顺利进行,周建峰开始挑选更适当的场所,地点要便利,而且偏僻。某一天,他灵光一现,想到废弃的大礼堂,那间十平方米的放映室,里面有张床,虽然是单人床,但他们本来就不需要双人床。
周建峰凭着自己的职权便利,拿到了放映室的钥匙,他们转移了战场,开始百无禁忌。只有一有空,就一前一后往大礼堂钻,那个寂寞而阴森的地方,成了他们的乐园,董玲尽情呻吟,她觉得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这样神魂颠倒的日子仅仅过了两个月,就被一帮小孩粉碎了,一同碎掉的还有彼此的生活。董玲做梦也没有想到,她会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
裘德清再也没有碰过她,他之所以不与她离婚,理由无非有二,首先,不让她称心如意地另寻他欢,他决意赔上自己的余生,与她一起死在这场已经名存实亡的婚姻里。其次,为了暮呈。
他们有一个可爱的女儿,很多夫妻之所以不离婚,就是为了给孩子一个父母双全的生长环境,殊不知,这只是假象。
暮呈渐渐长大后,对自己成为他们苟延婚姻的理由,为之痛恨不已。她有一次在饭桌上突然说,你们想离的话,尽管离。
第四章(上)一段恋爱 (3)
那时她读高一,十六岁,裘德清觉得女儿的话只是一种赌气,事实上是在劝和,裘德清不予置评,继续慢慢地剔鱼骨。
而董玲表情复杂,离,她何尝不想?可她已经没有工作了,她的一切就是这个家,如果离了,她将何去何从呢,而且,她姿色已老,现在再离,几乎成了一个笑话。
她一想到这里,就沉下脸。裘德清耽误了她,显然是如此,如果是若干年前,他提出离婚,她二话不说就签字,可现在,裘德清拿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做定了裘家的鬼。
董玲打定了主意,面不动色地挟了口菜,往嘴里送。
事实上,裘德清也永远不会离婚,他给予董玲的惩罚就是将她凌迟处死,看她怎样一点点失去鲜活的力量。
他在纸上写,我的薪水支付一应开支绰绰有余,你不用再上班。董玲拿着指示,考虑了三天,辞去了鸡肋般的工作,她并不喜欢幼稚园的工作,全是孩子和女人,但她也找不到更好的工作,她的丈夫颇有门路,但他不给她安排,他说,你不用再工作。
她就这样隐退在家里了,才三十几岁的人,就被社会丢弃了。她和一帮闲人打麻将,有男人看上她,摸牌时趁机搭上她的手,但那样的男人她怎么能看得上呢。她抽出自己的手,心想,自己的娱乐怎么就是和这些猥琐的男人,一起百无聊赖地打打麻将呢,后来她就不去了。
她订了两份报纸,一份晨报一份晚报,于是每天早上六点和晚上六点,都准时去做同一件事,打开信箱,取出报纸,慢条斯理地看了起来。
裘德清调到K城后,也不顺利,在一个老位子上坐着,似乎要天长地久,直到光荣退休。他曾经以为自己会官运亨通,后来终于知道自己只是枚不起眼的棋子,老老实实地待着最安全,他对于政治没有天分,如果献媚献错了人,反而连饭碗都握不牢。
他死心踏地,惟一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他总觉得暮呈和别人家的女儿不同,是有些不同,她不恋家,很少回来。
某一天,他忽然明白,女儿不喜欢这个家。这个明白来得太晚,来不及改变了。他和董玲已经完全陌生了,他们一路沉默,做了十余年最熟悉的陌生人。
如果头几年,他放宽心与她冰释前嫌,那么他们的婚姻还有救,但现在,都习惯了,习惯了这样的冷漠。
如果莽撞地去撕裂这种平衡,那么他十几年的坚持就会变得非常可笑。如果一开始就是错的,他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他只能让自己保持这种誓不原谅的姿态,一直到死,他慢慢地从中年步向了老年。
他不知道这些年来董玲怎么处理自己的生理欲望,而他,他是找过妓女的。在K城一条著名的街,他去洗头,起先是真的想要洗一个头,后来那丰满的女人将他的头轻轻按在她胸前,双手抚摸着他的太阳穴。她穿低领,有意露出半个胸脯,她明显在勾引他,胸脯在他的头部蹭来蹭去,从那面大大的镜子里,她热烈地看着他,希望尽快得到反馈。
他犹豫了一分钟,这一分钟割裂了他的过去与将来,以前他是一个正派的男人,后来他便经常来寻花问柳。短短两个月,他的精力严重透支,某天突感下身不适,忍耐了几天,正好有一个出差的机会,他争先恐后地抢着去了,到了另一城市,马上去医院检查,果然,他患上了性病。
他拿着一大堆药物,站在异地的路口,觉得就像做了场噩梦,他怀着壮士割腕的心情,发誓再也不去那些流露着靡烂气息的美发屋。
从此他自己洗头,而性生活也自行解决,像少年时代那样,他以五敌一,笨拙而快捷地解决掉与生俱来的欲望。
他的鼾声很响亮。
这些年来,董玲不是没有想过悄悄地再找个男人,但一直没有那样一个合乎她心意的男人适时出现。在她面前晃过的,都是她所不喜欢的,她如果冒着危险委身于那些男人,不仅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周建峰。
她依然怀念周建峰,她怀念他带给她的激情与快乐,虽然那些太大的快乐最终摧毁了彼此的生活。但正因为牺牲太大,所以一想起来,胸腔里还有撕裂般的疼。若干年过去了,她已完全记不起周建峰的脸了,关于他这个人的外形,她完全记不起,她仅能记起的是他温柔的十指,怎样流连过她的身体。
董玲永远不会知道,那次未能完成的性爱,是周建峰这一生的最后一次,更准确的说法是半次。他受了巨大的惊吓,从此再不能勃起,他的妻子很快忍受不了活寡的孤独,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和一个来村里磨剪刀的男人远走高飞了。
她没忘记带走家里的现金,和结婚时他买的戒指,项链,以及一包常穿的衣服。所以说,她的私奔并非出于某一时刻的浪漫心情,而是蓄谋已久的一项计划。
她早就想好了,这些她是要带走的。她尚须选择的,只是跟哪个异乡人走。
那个磨剪刀的男人皮肤黝黑,双臂有力,他分腿坐在一条长板凳上,微微俯下身,按着同一种频率,有力地,有力地,有力地。
女人很快就对这个反复的动作,深深地着了迷。
她殷勤地递毛巾,递水,低声唤他大哥,眼睛里闪动着一小簇一小簇的火焰。
妻子失踪后的第一个晚上,周建峰买了瓶白酒,想要醉一场。他觉得一股神秘的不可抗的邪恶力量已经摧毁了他的生活,将他本来拥有的一件件剥夺掉,前途,理想,体面,所有的,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被淹没了,一切都从那曲慢三开始。
他追根溯源,觉得自己有足够理由痛恨那个貌似端庄实则淫荡的女人。他沾了她的身,就失去了自己。她随丈夫去了K城,一切重头来过,而自己,被流放到这个落后而贫穷的小乡村,妄想要一点慰藉,最后,却连基本的尊严都失去了。
他借着酒意,干干地嚎哭,面前有一轮弯月,冷冷地洒了一地,将他的脸照得惨白惨白,夜风席卷了他。
暮呈回K城的第二天上午,接到了宋易州的电话,他问她起床了没有,这是很暧昧的一句问话,需要熟悉到一定程度才可以问。但宋易州问了,她也答了,她明明可以说已经起了,然后扯远话题,但她声音慵懒地说,没呢,不想起来。
一句对白,就试探了对方,也表明了自己。
电话挂断后,暮呈将脸埋在棉被里,她脸上浮现出久违的欢喜,真的,久违了,她想,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欢喜过了。
第四章(上)一段恋爱 (4)
大年初二,街上的店铺大多关着,只有零星的几家闲闲地开着。暮呈穿着灰色长大衣,在冷清的K城,慢慢走着,地上都是红色碎纸屑,空气里满是硫磺的味道。经过一家装有旋转门的发型屋时,她停下来,想改变发型的念头忽然清晰。
穿着大红旗袍的迎宾小姐面带微笑地朝她微微鞠躬,领她落座,一个眼睛明亮,说话不多的发型师从镜中打量她,然后姿势娴熟地打理她留了多年的长发,他有一双温柔灵巧的手。
暮呈想起《美丽人生》中的木村拓载,骑着摩托车飞驰如风,从来不穿西装打领带,笑起来有些羞涩,他的梦想是和心爱的女人去海边开一间发型屋。
人人都应该遇上这样一位发型师,知晓你潜藏的美,明白你的优缺,能准确判断出你所适合的发型,让你焕然一新。
暮呈烫了一头迷乱的法国烫,走出了那家发型屋,四点多的时候,接到了宋易州的电话,他问,你在哪儿?
她看了看周围,邮政大楼旁边的小公园门口。
然后,她坐在路边长长的石椅上,告诉宋易州,我把头发烫了。
好看么,他笑着问。
好看,她也笑。
这样的对白,应该换过来才对。
那么让我看看,他说。
那你过来,她说。
说这句话的时候,分明觉得已然在调情,她微眯着眼睛,在斜斜的寒风里,与宋易州说话。她觉得他们有很多话要说,她急于了解他,靠近他,急于证实他们之间的缘分。
十分钟后,有一辆的士停在她面前,她怔怔地看着,觉得一切如此地不真实,他付了钱,下了车,站在她面前,仍然拿着手机与她说话,喂,怎么一副见到鬼的样子。
她啪一声合上手机,站起身来,她的个子到他肩膀,他们之间相差半米。
不知为什么,她看到他,心就慢慢地慢慢地从水面上沉下去,也许笃定了,安稳了,她嘴角牵出一个安静的笑容。
他们在亭北路漫无目的地走着,他说,来K城有点生意上的事,办完了事,便来看看她,其实,只是托词。
他们都为自己的急切有所不安,都怕自己一下子跌进去,而没有退路,所以难免地生了一些淡漠。
忽冷忽热,患得患失,进一步,退两步。近情心怯,便是如此罢。想表明自己,却又害怕得不到期望的反应。
他轻咳了两声,赞美起她的新发型,她略略低下头,右手抚弄着卷曲的发尾。然后,她觉得这个姿势是矫情的,急忙放下,插在口袋里。
路上行人依然稀少,他在一家小店门口停下了,转头对她说,我们放烟花吧。
他买了两支细细小小的烟花,一支交给她,一支自己拿着,点燃后,两人就拿在手里,一边走,一边看着点点碎碎的光芒,一朵朵地往下掉,细微的劈哩啪啦声里,暮呈快乐起来,快乐起来,她笑了,直到烟火散尽,仍舍不得丢掉手里的残枝。
她不舍得了,分明是这样,不舍得易州走。
那晚,他们还是睡在一起,在K城最好的酒店,本来她是要走的,要走的,她从踏进电梯就这么决定,她想,不能太快,太快了,所有的一切都会变得很廉价。
他的房间在七楼,由于是新年的关系,酒店生意清淡,一路上都没有看到别的客人,整幢楼空空的,除了他们,似乎再没有人了,连服务员都没有。他没有立刻开灯,转身轻拥她,很轻很轻地拥着,这样浅浅淡淡的拥抱,让她无从拒绝。
温暖得就像一床鸭绒被,她在昏暗中笑起来,头抵在他怀中。
他伸出手,转了一下墙上的某个按钮,柔软的音乐便缓缓地流了一室,空气里开始无数玫瑰,让人一下子跌进这个迷人氛围里。
他微微低下头,唇在她脸颊细细流连,她贪恋这样温柔的吻,全身一寸寸软,一寸寸暖,一寸寸失了控,她知道自己爱上了这个男人,所以失去了抵抗的力量。
无来由地想起那句,从此后,你是我的故乡。她莫名地惆怅起来,为自己找到了故乡而欢喜,但更多的却是伤感。
他唤她,裘裘,裘裘。
然后,她头一偏,泪水落下来,他按了下遥控,电视屏幕随即亮了,她翻过身,闭上眼,泪水还是不依不饶地淌在枕上。
裘裘,裘裘,耳边隐隐约约响起了张耀明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她听见自己心里走过一声幽叹,然后,死心了。
她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2002年夏,她去过广州,当兰庄说起时,她不动声色。
她去厦门出差,事情办得很顺利,办完后,正好是周五,她有两天假期,她坐在海边,吸完了整盒烟,然后坐上了去广州的空调卧铺大巴。
她睡在狭窄的床上,周围的乘客或假寐,或兴致勃勃地看着大巴上的VCD,是一部很烂的港片,烂到暮呈睡意全无,一心盼着它早早结束。
大巴里的空气越来越闷,暮呈忍了忍,抬起上身,喝了几口水,她再度躺下来,脸朝向黑乌乌的车窗,模模糊糊地看到树木,房子,还有大片大片的黑暗。
同事说,坐这种通宵大巴是危险的,报纸上经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