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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里的鸡蛋壳,却好久吃不到一粒鸡蛋。上海知青队多年来实行乌托邦式的“共产”原则,即使只剩下雪梅、张亮和希声三人,也是在一口锅灶里开伙吃饭。张亮个大饭量大,可他挣的工分也多;希声体弱吃得少,他的工分收入也少。雪梅的劳力和消耗都属中等。也就是说,他们的劳与酬,大体扯平。在某件小事上,谁吃点亏,谁占点便宜,那也无关紧要,因为多年同窗,特别是“文革”中结成的友
谊,足够把他们之间的不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吴希声甚至觉得,在枫树坪的日子虽然苦一点,但他与张亮、雪梅三人姐弟哥们式的情谊,一辈子都值得回味。就说养鸡吃蛋吧,好当家雪梅姐饲养着一窝老母鸡,竞相下蛋,好长日子,他们每人每天都能吃到一粒鸡蛋。前些日子,四只老母鸡被黄鼠狼叼走三只,雪梅伤心不已,叫张亮在鸡橱边装机关设暗器,不杀黄鼠狼誓不罢休。可是狡猾的黄鼠狼并不上钩,雪梅也不敢多买几只母鸡来养。一只老母鸡下蛋就供不应求。雪梅把一粒鸡蛋打成蛋花花,煮成一锅汤,大家一视同仁都能沾点蛋腥味。可是现在,希声已经许久只见蛋壳却吃不到鸡蛋,原本就不大牢靠的“共产”原则,不能不在希声心里砉然坍塌。他想,中国许多大家族中的同胞手足,原来都相亲相爱,一旦娶了老婆,随即有枕边风、私房钱,没有不祸起萧墙,吵着闹着要分家的。雪梅和张亮虽然还没打结婚证,已经不避人耳目、卿卿我我地睡在一起了。按照人之常情,他们该有小两口的小日子,张亮一天独享一粒荷包蛋,也在情理之中,我吴希声掺和进去算个什么事?
这天希声下工回家又迟了点,他洗好脚,挂好锄,走进伙房见张亮和雪梅已经吃过饭,桌上留着一锅红薯饭,一碗苋菜汤,一碟萝卜干,就是不见荤腥,当然更没有煎蛋炖蛋或鸡蛋汤。
雪梅撩起围裙搓着手,尚未开口已是满脸歉意:“真对不起!那只老母鸡又抱窝了,老不下蛋。希声,你将就着对付一餐吧!”
“没事,没事,能填饱肚子就好哩!”希声不动声色,端起碗筷吃饭。其实,他进屋前,特意查看过搁在伙房后头的垃圾篓子,里头分明有个新鲜的鸡蛋壳,希声就心里不快,闷声不响地扒下两碗红薯饭。
雪梅忙着洗碗抹桌,张亮坐在灶头吸喇叭烟,烟屁股上的火光一闪一闪。吴希声发现,雪梅和张亮偶尔交换个目光,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小夫妻的暧昧。希声觉得心里堵得慌,有点窒息感,作了两次深呼吸,才鼓足勇气开了口:“雪梅,张亮,你们都在这,我想说个事。”
希声的语气异常平静。也许正是平静得异常,雪梅和张亮都感到事态严重,四只耳朵嗖地支楞起来。怪了,他们的小弟弟、才二十出头的吴希声,还从来没有用过这种平静的语气和严肃的表情说话的。
“你说,你说,希声!”雪梅在饭桌边坐了下来,朝张亮招了招手,“哎,你也过来吧!”
张亮也在桌边坐下:“嘿,到底有啥事体?快说快说!”
到了关键时刻,希声又心里犯难。他咽了口口水说:“唉,也没啥大事,没啥大事,不说了!不说了!”
雪梅却是一脸的关切:“是不是你爸他又病了?”
希声支支吾吾:“不,还好,还好。”
张亮急了,嗓门提高八度:“哦,我知道了:刘福田那小子又欺负你?”
“没,没。”吴希声连连摇头,“这阵子他倒没有找我的麻烦。”
雪梅抿嘴一笑:“我猜八成是跟秀秀闹别扭了!”
“没,没,没!”希声还是一个劲摇头。
第一部分 人猴结怨偷尝禁果(7)
“哎,到底是啥事体?”张亮霍地站起,一拍桌子吼起来,“你快快说呀!我就见不得你窝窝囊囊的!”
希声一下子被逼到悬崖上,退路是没有的,他咬咬牙,终于说出憋了多少天的一句话:“雪梅,张亮,我,我,我想跟你们分、分伙吃饭!”
“什么?什么?”雪梅和张亮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疑疑惑惑地盯着吴希声。
吴希声重复一遍,雪梅和张亮都听清了,马上都有些尴尬,交换一个会心的眼神,又佯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匆匆撇开脸。毫无疑问,事情的起因决不会仅仅是他们在一起困觉,他们同时都想到了鸡蛋的分配不公。可是,吴希声没有挑明,他们也只好装聋作哑。沉默一会儿,雪梅绕了个圈子问希声,你是不是嫌我没当好这个家?你吃不饱,吃不好?吃得不自由?希声一一予以否认。雪梅就瞪圆了眼睛,追问变成质问:“这就怪了!你为什么要闹分家?希声,你知道吗,这意味着什么?”
希声有点茫然:“不就是自己做饭自己吃么,这能意味着什么?”
“这就意味着我们上海知青队要彻底散伙了!”雪梅眼里泪花闪闪了,一针见血地指出,“六年前,我们从上海来这里插队,一共是十个人,先先后后走了七个,留下我们三个,你还要分伙吃饭,上海知青队还存在不存在?”
“事情没这样严重吧。”希声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有些认同雪梅的看法了,就神情沮丧地埋下头,好像自己真成了破坏上海知青队的罪魁祸首。
在雪梅看来,这事几乎关系知青队的生死存亡,便动了感情,又沉着脸启发道:“希声,你不会忘记吧,我们下来的时候,可是宣过誓的呀!”
吴希声想起来了,1969年春天,上海知青队成立的时候,他们十个特别要好的同学,挤在雪梅家那间阴暗的小客厅里,举起拳头,在毛主席像下庄严宣誓。雪梅用清脆的女高音念一句,九个童音未褪的中学生齐声跟一句:
“扎根农村,战天斗地!
互相关心,互相帮助!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十个稚嫩的声音憋在白粉斑驳的土墙挤压中,像春雷一样滚来滚去,让他们耳膜震颤心头剧跳。后来;希声曾经琢磨过,这些口号和原则,有的来自当时舆论的灌输,有的似乎是受“桃园结义”和“梁山聚义”的影响。有一阵子,他奉为圭臬,身体力行,把自己家里寄来的一点钱和粮票都交给队里打平伙。但是不久,他就觉得这种活法像小孩子过家家,偶尔玩玩可以,时间长了就太不实际。五六个年头过去了,十个同学走了七个,蓝雪梅说,再不能一个一个走了,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有糖同甜,有盐同咸,谁如果自顾自,就是王八蛋!现在,雪梅和张亮俩睡到一个暖被窝里去了,他吴希声只能看到蛋壳却闻不到蛋腥味。他们信奉的“共产”原则还有多少实质内容呢?
然而,吴希声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如果那样,也叫姐们哥们太难堪太伤心了。憋了半天,他急中生智,终于想出一条冠冕堂皇的理由。他说他这次回上海看望父亲,见父亲胃病严重,食堂的大锅饭吃不下,哥哥希文常常给父亲买些饼干、蛋糕,可他哥每月定量的粮票也只有二十八斤,做弟弟的他想尽量省下点粮票往家里寄。往后,他打算晴天吃干的,雨天喝稀的,干活吃三餐,挂锄吃两顿,如此这般,他就不能不自己开伙吃饭。
希声的表情和语气都十分沉重,雪梅和张亮相信这是他的一片孝心,便都劝说希声完全没有必要这样苦了自己,粮票不够么,我们会给你凑的。三张嘴巴都少扒两口饭,总比你一个人勒紧裤带强吧!吴希声支支吾吾,敬谢不敏,雪梅和张亮交换个眼色,也就点头同意了。他们心里都有点虚,如今他们是同床共枕的一对儿,哪能死拉硬拽着吴希声一块过日子?
次日收工回家后,张亮把吴希声拉到饭桌前。桌上添了好几样荤菜:腌菜炖红烧肉、小鱼干炒笋干、泥鳅干煮芋头、鸡蛋炒蒜苗,还温了一壶客家米酒。虽然都是些土里叭唧的小菜,但在“文革”末期的枫树坪,也算得上相当丰盛的一桌便宴。
吴希声大为惊异:“咳,你们从哪里发了一笔洋财,敢这样铺张浪费!”
张亮笑笑:“我们马上要分家了,总得在一起吃一顿‘最后的晚餐’吧!”
“咄!看你这嘴有多臭啊!”雪梅骂过张亮,又朝希声解释道,“我们搭伙吃饭这么多年,我盘点盘点,还有点伙食尾子,就随便添几个小菜,大家乐他一乐吧!”
三人围桌而坐,雪梅不断给希声夹菜,张亮不断给希声斟酒。桌上的气氛可是空前未有的,希声惴惴然地问道:“咦,这是怎么了?还把我当客人吗?”
雪梅神色凝重地说:“你是什么客人呀?我们三个还是一个上海知青队,分伙不分家。希声,往后这桌上有啥好吃的,给你添一副碗筷就是了!”
“对对对!”张亮学着《红灯记》里李奶奶和李铁梅的台词说,“我们仨,拆了墙是一家,不拆墙还是一家!希声,往后你小子有什么难处就找我,我张亮要是敢皱一皱眉头,呸,我就是个王八蛋!”
张亮这话无意中骂到雪梅头上,雪梅就抡起筷子敲张亮的脑壳:“说你嘴臭,你还臭上加臭,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
张亮也立时悟出那话不雅,臊得满脸通红。好在希声是个谦谦君子,从来不愿揭人之短,只一味赞叹雪梅做菜的手艺,把他们的尴尬掩饰过去。张亮又借机跟希声干了好几杯酒,两人都有些微醺了,额上汗津津的,眼里醉蒙蒙的。希声暗暗有些自责:是不是自己太小肚鸡肠了?看看人家雪梅和张亮,还是自己心贴心的哥们姐们呀!这么一想,他就心里有愧,如坐针毡,霍地站起连连摆手说:“哎哟,醉了!醉了!你们慢慢吃吧,我先回房歇着去了!”
张亮失言胡诌的“最后的晚餐”,就这样草草地收场。可是,他们仨真正的悲剧这才开了个头呢。
第一部分 人猴结怨天浴(1)
战败了的小公猴瞅了孙卫红好几眼,终于恋恋不舍地掉头走了。它在闽西崇山峻岭转来转去,忽然,远远望见一片仙桃林,便箭似奔了过去。仙桃林藏于深山峡谷中。这里长满了松、杉、楮、枫等等参天大树,其间,还爬满了藤梨。藤梨是枫树坪人的俗称,学名叫猕猴桃。它是一种藤本植物,花小叶圆,胳膊儿粗的主杆既能独立支撑,更喜攀缘乔木,蹿上两三层楼高的树梢。但它毕竟是弱小民族,隐蔽于大树之间很不起眼。独具火眼金睛的小公猴,站在很远的地方就望见林子里生着些稀奇古怪的果子,便闯了进来。它攀上枝头,摘粒藤梨尝了口,又酸又甜,鲜美无比,不由心中大喜,接二连三往嘴里扔,吃得肚子快撑破了。
这时候,林子里忽然响起一片唧唧喳喳声。小公猴定睛一看,藤梨树下已经站满一大群短尾猴。这些猴哥面孔陌生,浑身灰不溜秋的,显然属于另一个猴儿国。小公猴头一个反应是:逃!可是,大树下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猴哥,想逃也逃不脱。接着小公猴下了狠心:战!但对方猴多势众,战也是凶多吉少。小公猴在一株鹿角栲上蹦来跳去,龇牙咧嘴,虚张声势,同时在敌阵中寻找薄弱环节。突然,它看见一个庞然大物,显然是仙桃林的一方霸主,步履蹒跚地向树下走来。老猴王眉毛花白,老态龙钟,举肢投爪都不大灵便。小公猴心想,擒贼先擒王,只要扳倒这个老家伙,其他猴兵猴将猴崽猴孙就不难对付。老猴王一摇三晃地蹭到花斑栲下,冲小公猴瞪眼龇牙,唧唧恫吓,发出进攻的信号。小公猴不动声色,从树冠上一级一级往下蹦。树林里一片临战前的寂静。小公猴蹦下一级,林子里的空气紧张一分,战斗眼看就要打响。小公猴下到最低的一根树枝,运足气,弓起腰,突然来了个猛虎扑食,不偏不倚落在老猴王身上,一家伙把它扑倒。小公猴不让对手有喘息的工夫,拳打脚踢,牙咬爪抓,霎时间把老猴王打得趴在地下。
小公猴没有对老猴王采取极端政策,而是网开一面,只把它降为平民,让它与其他猴哥们一样,自食其力,自得其乐。当然,老猴王的所有妻妾嫔妃情妇小蜜,一概归胜利者所有,这也是猴子世界自古至今天经地义的惯例。
小公猴一战取胜,乾坤已定,轻而易举地当上了仙桃林的新猴王。由于这小公猴年轻,帅气,那一身金灿灿的猴毛叫灰扑扑的短尾猴们相形见绌,举国上下都称它做美猴王。
吴希声自立门户,分爨吃饭,头一个高兴的是王秀秀。
自从秀秀成了夜校教师吴希声的助手,他们几乎天天都有见面的机会。秀秀喜欢希声颀长的身材,白皙的脸庞,更喜欢他文质彬彬气质,沉静好学的性格。希声跟别人说话常常带个“请”字:“秀秀,请帮我拿一下粉笔好吗?”“秀秀,请你通知这两位学员来上学,行吗?”“秀秀,请教一下,你们这里怎么只种水稻、烤烟不种棉花?”“秀秀,请问一声,你们客家人为什么把刚结婚的年轻妇女也叫成婆娘子?又是‘婆’,又是‘娘’,不把年轻媳妇叫老了?”……嘿,真有意思,他说话轻轻的,绵绵的,带上海腔调的普通话特别柔软,好听,像林子里的鸟语。
但是,秀秀只把美好的愿望埋在心底,在吴希声面前还是相当矜持而稳重的。人家是上海人,人家是高中生,人家一肚子文化,人家小提琴拉得多好听,人家身边还有个俏模俏样的蓝雪梅,唉,你一个山里的客家妹子,一个没拿到毕业证书的回乡初中生,想上九天摘星星攀月亮怎么的?
万幸万幸,如今,蓝雪梅这道屏障拆除了,除了我王秀秀,吴希声在枫树坪还能看上谁?热切的希望像朝霞像彩虹从秀秀胸中升起,她现在看山看水都是春光明媚一派葱茏。
吴希声单独过日子,自然有许多困难和不便,秀秀就有理由跟他更加亲近了。才短短几天,秀秀给希声的小日子带来巨大的变化。原来乱得像鸡窝一样的房间,秀秀帮着拾掇拾掇,变得洁净清爽了;那些悬鹑百结的脏衣服脏被褥,经秀秀一番洗洗刷刷,缝缝补补,全都干净了,耐穿了,而且散发着胰子的香味和太阳光的气息。开头希声总是客客气气,不好意思,但他经不起秀秀柔情蜜意的进攻,舒舒服服地当了俘虏。现在希声单过另吃,比起三人搭伙的饭食好了许多。秀秀三天两日送来一篮白芋,两把青菜,几粒鸡蛋,一刀腊肉,希声自己吃不完,还转送些给雪梅和张亮。叫他们俩又羡慕又嫉妒,就说吴希声呀吴希声,你现在简直阔得像个地主老财了,当心被我们贫下中农打翻在地,再踩上一只脚呀!
但是,吴希声是那种循规蹈矩的书呆子,和秀秀黏黏糊糊许多日子了,还一直坚守着一条楚河汉界,未曾有过肌肤之亲。吴希声细细想来,他与秀秀关系发生实质性的变化,完全归根于一起突发性事件──唉,真该死!他在无意中看见了秀秀雪白赤裸的胴体。天呀,那真像一团白雾,像一道白光,一家伙把他击得头晕脑涨。
那天吃过夜饭,希声像往常一样拎着手电筒去金谷寺夜校教书。也像往常一样,他要邀秀秀一道走。一是顺路,二是走在路上的十多分钟,他可以跟秀秀商量一下教学上的事情。当然,有时也聊聊天,讲讲笑话,总之,两个年轻男女结伴而行本身就是一大快事。但关键的关键,是那天希声去的时间不适合。后来他万分懊恼,怎么早不去,迟不去,而偏偏是那样一个要命的时刻!
那晚天气好得叫人直想歌唱。但是希声没唱,只在心里哼曲子。这是他的老习惯。为了不会疏远那些超级音乐大师,只要一有空闲,希声总要默记大师们的名曲。是哼莫扎特还是哼贝多芬,是哼柴可夫斯基还是哼施特劳斯,希声记不清了,反正他是咿咿呀呀哼着什么曲子往前走的。就这么走过古老的石板拱桥,走过终日吟唱的水车,走进秀秀的土墙小院。小院里月色朦胧,一片静谧,希声心想,这时秀秀和茂财叔准在吃夜饭吧,就拐了个弯,朝西头伙房走去。西头有一条十几二十步长的敞廊,月光被屋檐和高墙挡住了,黑古隆冬的,吴希声不得不摁亮手电,晃晃悠悠往前走。这时他的脑子里肯定仍然充满了莫扎特或贝多芬,要不然,他至少能听到前头有人撩起热水洗澡的声音,能听到水花落地滚珠溅玉的声音。可是,一心沉醉在乐曲中的小提琴手,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察觉,就那么打着手电径直朝前走。忽然,希声听到前头有人“啊”的一声惊叫,接着,在手电明晃晃的光圈下,他看见一个脱得一丝不挂的姑娘,正站在屋檐下冲凉。这个姑娘自然就是王秀秀!不,应该说,希声什么也没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