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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5日 晴
由于马飞原来那个做歌手的女朋友的缘故,他认识好多歌星。这两天,他又打电话邀请了几个来给他捧场。这一下,他大为激动。他从来都没想过要干什么事业,没想到在程一涛胡作非为的激励下也要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了。
第三部分第五章(7)
12月12日 晴
校方对摇滚乐是不怎么支持的,所以马飞费了很大的劲才把申请办下来。他父亲不大同意,但在他母亲的请求下,给他拉了个赞助单位。那家单位既为他请来了最好的调音师,配备了一流的音响设备,还打着马飞父亲的旗号请来了很多记者。市电视台的转播车也开了进来。
校方也没想到这事竟然弄得这么大,只好也配合着搞,再加上还有几个有影响的歌手要来,也觉得是给学校增光的事。演出地点从校礼堂改到了可以容纳万人的体育馆。
今天,他终于站在了北方大学的体育馆里。初次上台的马飞很害羞,在台上倒不会说话了。实际上,他说的话很少,但他的歌唱因为这隆重的推出一下子身价百倍。
程一涛还是觉得自愧弗如。
12月13日 晴
今天的报纸上,到处都登着马飞的照片。
马飞自己也没有想到,他会有今天。
胖长老说:谁让我们既没有马飞的背景,又没有程一涛的勇气呢。
12月14日 晴
今天晚上,我们在电视里看到了马飞音乐会的全部场面。
在音乐会之后,好几位音乐界的著名人士出来对马飞进行了一番赞美。
马飞在一夜间真的成了明星。
我们只觉得他已经离我们很远很远了。
12月20日 晴
宿舍里终于安上了电话。没人的时候,我赶紧给严珍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这个喜人的消息。对我来说,电话有两个好处,一个就是接父亲和弟弟的电话,另一个就是给她打电话。
有一次她对我说:
“我给你打电话,可能对你不太好。你的同学可能会议论你和外面一个已婚女人有什么不轨行为,可是不打电话,我有时候又很想知道你的情况。这样吧,我就说是你的……你的……你的什么呢?”
我也一时不知道叫什么,忙说:“就说我姨姨?”
“我那么老吗?”
“我姨姨不老,和你差不多。”
“书呆子,亏你想得出。我不想当。就说是你表姐吧!”
“可我没有表姐。”
“说你是书呆子吧!”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愿意当我姨姨的原因。她成了我表姐。父亲和弟弟只打了一个电话,也只是快快地说几句话,并不多说。我们都怕花钱。可是,我和“表姐”的谈话往往很长。有时候,我特意不去上课给她打电话。她成了我生活中的指南。一次,她问我:
“我像不像你表姐?”
“像,可我觉得更像我妈妈。”
她在那边骂着我。我已经能和她开玩笑了。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和这个女人来往时,才觉得心里什么也不用藏,什么也不用管,甚至还可以开玩笑。这本是她的性格和生活作风,却慢慢地影响了我,改变着我。
说完那句话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真的觉得那句话是那样贴切。我在感情上似乎真的很依赖于她。这种感情经过这么一段时间的提炼,它忽然变得无比神圣,不容亵渎。有时候,我也会有冲动,想过去和她过夜,但马上就觉得自己是多么的可耻。我觉得她有时候很寂寞,一样需要我。但我们克制着。当情欲的力量束缚我的时候,我就在其他人睡去时,拿出她的内裤……我又重温了和她做爱的惊惧、昏迷和幸福。
1988年1月4日 大雪
今天早上考古典文学,题很简单,很快我就答完了。出了考场,看见大雪还在下,就给她打电话。她还在睡觉。我问她为什么没去上班,她说不想去。她听上去很虚弱。我想她又和丈夫吵架了。我本来是想问问她寒假要不要给灵灵再补课的事,见她这样,我就再没说。在此之前,她曾提过一次。后来,便再没提起。我想,她大概也不想再让我去了。她也怕我会对他们的婚姻有不利的影响。
1月7日 大雪
又是一个大雪天。上午考完试后,突然觉得空前的无聊和失落,好像失去了什么巨大的东西但又不怎么伤悲。
我决定去看看她。给她打电话,她还在家里,没去上班。我便直接去她家。
她丈夫开的门,这是我没想到的。她的头发散乱,看上去刚起床。她给他介绍我是灵灵的家教。他看上去也没有精神。我想他们大概又是吵架了。我道明了原因:
“今天下午,我们放假了。我来看看你们,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如果有的话,你们就直说,如果没有,我明天就要回家了。”
她笑了笑,说没有。她丈夫也勉强地冲我笑着,道着谢,说他现在再不出去了,要在这里过年。
坐了大概十分钟,我告辞。她把我送到门口,一副精神颓唐的样子。
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1月15日 大雪
我回家了。父亲和弟弟都很高兴。在回家的前几天,我们三口人沉浸在前所未有的快乐中。可是,几天以后,我们又恢复了从前的寂寞。
几天来,家里一直没有电,我们很早就睡去了。在这遥远的小山村,我想起了表姐。不知为什么,在这里,当我想起她的时候,她是那么美好,我和她的感情也是那样纯真,再也没有情欲的折磨,只有关爱。她像是我的妈妈,好吧,我亲爱的妈妈,以后我就专心做你的孩子,再也不要求于你。但她也像我的妻子,是的,就像我们山村人的妻子,我们纯洁地爱着,纯洁地过夜,没有世俗中的那么多情感和道德。
那几天,我多么希望她能跟着我,或者说我跟着她,在这样的小山村里白头到老。
今天,我们三个人为过年准备吃的。父亲在母亲去世后才开始学着做吃的,到现在也只学会做一些粗糙的东西。我和弟弟也不会。我们都想起了母亲。
晚上,我们很早就躺在热炕上。他们提前进入了梦乡,我却又一次想起表姐。我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背诵海子1988年7月25日在德令哈写的《日记》: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
姐姐,今夜我只有戈壁
……
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 空空
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当我第一次读这首诗的时候,我没有感到它的魅力。可是,有一天,一位北大的诗人在学校办讲座时告诉了我们海子创作这首诗的背景:那时,海子迷恋上了比他大二十多岁的一位女作家。那位女作家并不漂亮,可是海子热恋着她。一个夜晚,下着大雨,海子在北大的校园里合着双手,跪在地上,等待着那位女作家,直到第二天天亮。女作家受不了,就回到西部,海子就一路追随而来,在火车经过德令哈时写了这首诗。
他为什么要用姐姐这个意象?那一天我知道了,那位女作家对他,既是母亲,又是情人。他只有这样称呼,才不会亵渎他的情感。
我被深深地震撼了。我不知道那位北大的诗人讲的是不是真的,可是我宁愿相信。由此我似乎理解了海子的内心和他自杀的原因。
我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默诵着,任凭泪水横流。
1月20日 大雪
今天就要过年了。我忽然想起了“表姐”。我从山村里出发,走了五里多路才找到一部公用电话。我拨通了电话,是她接的。她非常高兴,说她丈夫也在,他们买了很多过年的东西。她说过去都是到她丈夫的老家过年,今年他们哪儿都不去,就在自己的家里过。她问我怎么样,还问我的家里情况。我对她说我走了五里路才找到电话,而且这里下着大雪。她有些感动,嘱咐我一定要注意穿厚衣服。她还要我开学时给她拿些家乡的特产。她那关切的语调,使我既高兴,又伤感。
我为她能跟她丈夫和好高兴,为她对我这样的关爱高兴。她的爱已神圣。她代替了我久已失去的母爱。
第三部分第五章(8)
3月1日 晴
新学期又开始了。大四的学生到处在找工作,带来的消息越来越悲观。我们也非常悲观。尤其是无产者和瘦长老,他们的外语四级怎么也过不了,毕业成了问题。但无产者似乎无心恋战,和蓝调还是一头扎在网吧里。马飞也沉静多了。可能还是过惯了纨绔子弟那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新贵生活,他对创业似乎并不感兴趣,而对守业更是力不从心。偶尔他也会对未来充满冲动,可是他总是想:太累了,没意思。于是,一切伟大的冲动都付之东流了。
只有激进派程一涛,还是斗志昂扬地写着他的光屁股诗。他的那篇评论成了著名的诗评,在国内引起了极大的反响,一时间他也成了公众人物。一开学,他就收到很多杂志社的约稿。于是这天夜里,他住在了宿舍,给我们宣布了他的一个伟大的计划:他要编一本惊世骇俗的光屁股诗集。他还对逍遥派说,你们那首《无题》属于首选。
第二天,逍遥派请了客。回来后,瘦长老又问胖长老借钱。瘦长老走后,胖长老就埋怨瘦长老:
“他娘的,又把人家的肚子弄大了。”
3月5日 晴
开学都快两周了,班上那个留级生还没见着人。后来听说他的病又复发了。
程一涛总是感叹:一个天才就这样殒落了。
无产者一听,自言自语道:“他妈的,我总不会变成他吧!”
“难说!”胖长老说。
我的心里则嘀咕:我会不会变成那样呢。
这种恐惧感越来越强烈。新学期一到,眼看离毕业的时间已经不远,前途越来越渺茫,而学习也早无兴趣,更谈不上意义了。图书馆我也不爱去了。那些先前一直缠着我的哲学本原问题和宗教问题现在使我无比地烦恼,挥之不去,不招却自来。
3月8日 晴
妇女节。
我觉得应该给“表姐”打个电话。她正忙着,好长时间才来接电话。我祝她节日快乐,她哈哈大笑。我问她最近怎么样,她说很好,就是忙。我又问她和她丈夫的事。因为开学时我去过她家,给她拿去了些我家乡的特产。那时,她又和丈夫吵架了。我也只是坐了几分钟。她听我问她这事,就说:
“你别管这种事情,你把你的学好好地上。”
这口气仿佛她真的是我的一个亲人。
3月15日 晴
我一直在想,过去的人们也曾想到过自杀,可是都是有原因的,不像我,我想到自杀是没有具体原因的。我只是觉得生命已经失去意义。过去的痛苦都已经淡化了。这些对我已经是次要的了。现在最重要的是,生命的意义在哪里?
同 上
我一直祈求爱,在我看来,只有爱才能拯救我的灵魂。但我已经不可能在人世间得到爱了。我爱着的人,她们不爱我;爱我的人,我不爱她。
但是,渐渐地,我对爱的力量也开始怀疑。我发现,我已经对谈恋爱不太感兴趣了。在我的身心之中,只有情欲的火焰还在燃烧,而爱的火焰已经在悄悄熄灭。
我不再祈求爱的降临。
现在我只求生命意义的降临。
3月20日 晴
我无事可做,只好去听报告。学校里几乎每天都有报告。这几年,科学和技术方面的报告越来越多,哲学和文学方面的慢慢地少了。不过,即使再少,每周至少有两至三场。
有一个哲学方面的报告,题目是《论诗人的自杀》。我早早地占了个座位。我读过加缪在这方面的论述,读过很多作家有关这方面的描述。
是香港中文大学的一位年轻的教授,大学和硕士都是在北大上的,博士是在英国上的。他对基督教文化,再泛一些说,他对西方文化极为推崇。他认为诗人的自杀是一个时代的重大问题,关乎到信仰本身。
我的心里好像被扔进了一块大石头,觉得他似乎专门是为了我而来。最近一年多来,我一直在为这个问题而苦恼。我没有自杀的勇气,但却时时闪现自杀的念头。
是啊,正如他所说,也许我的自杀欲与爱没有关系,只与我的信仰有关。
4月10日 晴
下午没课,我来到养殖场旁边的柳树下。我坐下来,重新阅读《少年维特的烦恼》。外国文学老师说,维特的自杀是绿蒂造成的。过去我相信,可是最近以来,我发现他死亡的原因在背后。在青年时期,维特开始怀疑上帝,开始怀疑宗教是不是可以给人带来幸福。怀疑使他背离了上帝,也就是背离了信仰。他企图在恋爱中得到人生的意义,这是他人生的惟一希望,然而这一希望也破灭了。他终于自杀了。
因此,维特的自杀才震动了欧洲,震动了上帝。
4月15日 晴
为了证实我的想法,我又借来歌德的《浮士德》。似乎可以确定,在伟大的《浮士德》那里,歌德重新回到了上帝的身旁。他获救了。
我呢?我要回到谁的身旁,才可以得救?
4月18日 晴
使我们异常惊惧的是,胖长老和蓝调也似乎找到他们的上帝。
胖长老在春天跟着一群人练起了某某功,动不动说我们是常人,他已经不是常人。他是说到做到,渐渐地与我们不怎么说话了。他的脾气也似乎越来越大,看不惯的事情越来越多。蓝调说:
“佛法无边,以宽容为大,你怎么越练越小气,越练越执着。”
“你不懂。你是常人,受到的欲望的束缚很大。你们才是最执着的人。”
“好好好,我承认我承认。不过,我可不希望你出家,更不希望你挥刀自宫,彻底与我们常人不一样啊!”
胖长老不理他。蓝调接着说:
“我觉得,从世界上的宗教来看,还是基督教好。既承认现实世界,又给人们描绘出天堂的未来世界,还教人们去爱。”
终于有一天,蓝调仿佛是在征求我们的意见:
“我要信基督耶稣了!”
我们都惊愕地抬起头来。
后来,无产者告诉我们,蓝调说的可能是真的。自从蓝调上了网吧以后,每天都要去上网聊天和收发电子邮件。无产者有一天去看,吓了一跳,只见蓝调的邮件大都是些与宗教有关的东西。现在看来,是他害了蓝调。
白领说:“也可能是好事。人总得信点什么吗?这世道就是人们啥都不信才变坏的。我还希望我也能信呢,可能我永远都不会相信那种东西,你们说,是我们悲哀,还是他们悲哀?”
第三部分第五章(9)
4月28日 小雨
这些天来,我有一种新的认识,就是表姐对我来说,已经不再重要了。
今天我给她打了个电话。她有些生气,问我为什么好长时间了不给她打电话。我说最近很忙。她问我忙什么。是啊,忙什么呢?忙于思考。
我们的关系从那一天又改变了。我们似乎已经有了一层亲人的感情,那种不怎么浓烈却不愿意轻易放弃的亲人的感情。我们那种情人的感情似乎淡了,至少在她淡了。
而我呢?虽然我还是把她当母亲和情人,因为我难以忘怀那晚的情景,可是,我的情感已经可以和她脱离了。
4月30日 晴
“五一”期间,我们要放好几天假,因为学校要开运动会,再加上国家法定的假日,一共要近一周时间。
我给她打电话,问她节日期间有什么打算。她似乎很不精神。我问她出了什么事情,她说她正在和丈夫离婚。我吃了一惊,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对我说:
“最近我心情不好,不要再给我打电话。”
她把电话挂了。我稍稍有些生她的气。
我不知道该不该去找她。
5月3日 晴
林眠快要毕业了。她的打扮越来越性感。她对谈男朋友似乎看上去没什么兴趣了。过去,她是一周就换一个。胖长老说她这是“每周一歌”,现在时间似乎长了一些,但也充其量算是“半月谈”,比如中文系教当代文学课的一位老师。他是她毕业论文的指导老师。她常常去他的单身宿舍,她的美丽和大胆的举止让他着迷。没有多久,他们就手拉手地在校园里出现了。他比她要稍矮一点,可是他有些高傲,头抬得很高。据说,他在上大学时也是写诗的。这成为林眠注意他的主要原因。大概还是出于女人的浪漫和虚荣吧!
可是过了不久,林眠突然和另一个大个子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