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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弱 作者:张宇-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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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海现在终于想明白了,也就是说,他开始向自己承认,他救了春花,同时又伤害了她,并且是深深地伤害了她。
  沿着这条思绪,我们也理解了,春花那天晚上一定要和王海上床,并不是春花水性杨花,仅仅是喜欢王海和迷恋性生活。这里有很浓的象征意味,春花自己也许并不明白,她是想用和王海上床的具体行动,来证明她自己还是好女人。她把王海看成了好男人的代表,只要王海能够接受她,就像给她盖了证明的印章。好男人能够接受她,她就觉得自己还是个好女人。这就是春花的证明方法。由于王海一再地拒绝了她,她终于失望了。
  是的,春花肯定是这么想的。她觉得她以前虽然受流氓欺侮,那还是好人受了委屈。而王海那么冷酷地拒绝了她,使她意识到她自己已经不再是干净姑娘,而是被人嫌恶的脏女子了。
  那么我这是救了她,还是害了她呢?王海想。
  想到这一层,王海就觉得自己又犯错误了。
  他无奈地苦笑笑。他想自己怎么老是犯错误呢?也许,一开始就不应该答应替她私了这个案子?或者是在替她私了案子以后,无论如何不应该再去娜娜发廊了……
  当然他也可以问心无愧。怎么说也是我先帮了你吧?只是你要和我睡觉,我不和你睡。难道这就伤害了你吗?
  难道和你睡觉就不伤害我自己吗?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但是,在王海意识深处,他非常清楚地知道,春花去做鸡了,这和他有关系,实际上他对此负有责任。
  说到底,还是自己做错了吗?

13

  又过了两个月吧,有一天,王海的呼机响了。
  竟然是春花在呼他。
  〃是王哥吗?〃春花在电话里说。
  连声音也变了,发软发甜,滑溜溜的。
  〃我是王海,你是春花吗?〃
  〃呀,王哥,真是想死我了。〃
  真是像〃鸡〃叫了。
  〃春花,你怎么会这样?〃
  〃王哥,别教育我,好吗?我想见你。〃
  〃我,我很忙的。〃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其实想开了,干什么还不一样?只要能够捞钱就行了。你说是不是?你知道小妹现在的身价吗?一晚上五百块呀!不过,我可以免费给你提供服务,你想推油吗?你想打飞机吗?要不要我给你吹萧?〃
  王海默默地把电话放下了……
  从这以后,春花就像挑衅一样,经常给他打这种电话。
  他无法回答她。
  他也没有勇气把她抓起来。
  作为警察,他感到很无奈。

第三章 学习腐败

1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过了八点,于富贵还猫在家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由于心烦,他迟迟不想去上班。他如今也想开了,反正当那个官儿也是假的,说到底还是抓小偷。当警察办案子呢,说白了就像割韭菜,割了老的长新的,啥时候也办不完。早去一会儿晚去一会儿,天塌不下来。
  于富贵觉得,今年郑州的春天特别长。往年,只要一进入春天,天热起来就格外的快。于是冬天和夏天把春天挤得很短,给人感觉着郑州这地方没有春天一样。如今好像啥都不同了。过去冬天挺冷的,去年冬天却没有怎么冷。过罢春节跌进春日里,由于经常断断续续地落雨,天气起起伏伏地挣扎着就是热不起来,叫人感觉着郑州忽然也有了春天一样。
  好像老大爷也想开了。
  该冷不冷,该热不热,好像一逼近世纪末,天气也反常起来。
  于富贵当了刑警大队副大队长以后,虽然有职无权,上上下下没有人太把他当回事儿,下级没人给他送礼,社会上也没人请他吃酒,没人请他桑拿和按摩,更没人请他泡歌厅玩小姐,所以这些腐败项目他没有学会,但是不再把上班时间看得那么死却已经成习惯了。
  别的没有啥腐败,就先腐败时间。
  总算腐败起来了。
  他也看透了,现在大小是个官儿,如果一点儿也不腐败,就显得特没能耐,还不正常哩。
  当然这习惯是慢慢培养起来的,连他自己也没有觉察到这种变化。这就是进入角色。虽然很少有人把他当领导来尊敬,他自己也不把自己当领导看,不过在意识深处,他慢慢地也觉得自己腥不腥是块肉,大小也是个官儿了。
  有时候他觉得官场就像一只染缸,只要你泡进去,不管你自觉不自觉,不管你官大官小,好歹戴着个官帽帽儿,就由不得你自己,自然就会脏起来的。
  苗苗早已经上学去了。女儿上小学时还不觉得怎么样,一进入中学就像进入了战场,紧张得她喘不过气来。课内课外的作业围困着她,就像苦海无边一样。家里的贫穷使孩子早熟,她小小年纪就明白爸爸妈妈在社会上混得不如人家。苗苗从来不和小朋友们比吃比穿,一直背着那个旧书包,骑着她妈妈传给她的那辆破自行车,没有一点儿怨言。她已经早早意识到将来没有靠山可依,想就业找工作只有靠她自己好好学习,除了考重点高中和重点大学,别无选择。这使他做爸爸的常常在女儿面前总抬不起头,女儿也经常斜着眼看他。有时候于富贵想到这里,就觉得自己的孩子可怜,同时也觉得城市里的孩子可怜,可怜得没有了童年的欢乐。哪像自己小时候,能看天上的白云和地里的庄稼,能上山坡放牛,还能下河摸鱼,野到哪儿是哪儿。可是现在城里的孩子能看到什么?看天吧,天永远是灰蒙蒙的,看地吧,到处永远是楼房和道路,就像生活在盒子里一样。特别是自己的孩子。想要个什么自己又没有钱买,虽然都生活在盒子里,相比之下比人家的孩子更可怜一层。唉,说到底这是为什么?他觉得还是因为自己没有能耐,才连累了孩子。自己如果是书记是市长,别说那么高了,自己如果是部长是局长是经理,也不会让自己的女儿这么生活了。
  只要人活着,欲望就不停地诱惑着你。
  一如既往,妻子刘伟吃过早饭没来得及洗涮,只把饭锅饭碗泡在水池里,就推着三轮车出摊儿了,家里只剩下于富贵一个人。奇怪了,老婆孩子在家时,他总是感到家里很陌生,自己是这个家多余的人。除了吃饭和睡觉,他很少能够在家里呆下去,就像这是别人家里一样。只有家里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才觉得这是他的家,这里磨蹭磨蹭,那里磨蹭磨蹭,一点也不着急。
  这时候于富贵慢慢地系上围裙,来做一些洗洗唰唰的善后工作。以前他不太干家务活,现在不同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也开始关心家里的鸡零狗碎,随手做一些杂活。等把锅碗瓢勺洗涮干净放进橱子里,他才坐下来抽烟。刚开始干这些杂活还有些被动,半年坚持下来,干着干着就主动起来了。说心里话,妻子刘伟不容易,家里家外一把手,确实是太累太累了。于是他干这些杂活就觉得是替她喘口气一样,也算默默表达了一些细碎的感情,给自己捡起来一点责任感。
  妻子和往常一样,仍在做卖布头儿的小生意,偶尔也自己做些被罩和床罩来卖。平平常常的棉布,只要拼起来加工成被罩和床罩,就能够多卖一倍的钱。这就是经济,市场经济就是挡不住的潮流,把他们家也卷进去了。
  自从下岗以后,妻子就一直干这个营生。真是任凭风吹雨打晒太阳,胜似闲庭信步不动摇。刚开始他于富贵也想托托朋友,给妻子再找个工作。一找才发现,自己干了这么多年,认识的朋友中没有当官儿的,都是些无职无权的穷朋友,根本帮不上忙。再就是他抓过的那些小偷们,有几个小偷倒是挺有能耐的,但总不能求小偷们为警察的妻子安排工作吧?这个观念也许很传统,但是一时半会儿的,他还转不过来。看看工人们到处都下岗,一时间就像刮了一股风,几乎所有的工厂都不景气了。国营和集体事业单位是再也挤不进去了。不过挤进去也没用,没有工资发,只戴个国营和集体的孝帽儿干什么。想找工作,只能够找私营企业了。她原来在厂里干热处理,别的特长又没有,只会干出力活。到饭店端盘子上菜都是年轻人,蹲在后厨房洗盘子洗碗她觉得太脏太没意思。连看澡塘子也只要漂亮小姐,不要老妈子。这样找来找去,他才真正体会到狼多肉少,没有合适的位置。后来妻子也习惯了,就不让他再找。虽然推三轮车出摊儿像要饭的一样脸热不好看,但是人为了生存可以什么都不顾。他觉得人要是迈过了这一关,就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就什么都能干了。
  于是,每每看着妻子骑着三轮车出摊儿去,就像看着一个将军骑上了战马。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见天让收税的像狗一样赶得到处乱跑,但是收入并不少。赶巧了一天下来竟然能够挣到七八十块,再不济一天也挣二三十块,人苦一些,算下来比上班的收入多。自己的工资又低,说句不好听的话,全家人的生活现在是靠在这辆三轮车上了。啥要紧?钱要紧。自己活了这四十多岁,啥时候也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钱紧和钱的重要。钱就像疯狗一样咬得他跑都没处可跑,简直是无处躲藏。有时候他就想,难道这就是他妈的市场经济?市场经济像什么?市场经济活像兔子,人都像狗一样追着它跑。市场经济像天空,人都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无依无靠到处飘零。
  不过,今天他心烦,还不是为了钱。刘莉冷不丁打来电话,近日要来郑州看他们。真是本来就头疼,又听说鬼来了。刘伟不明白这里边的曲曲弯弯,听说妹妹来看她还挺乐,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笑个不停。
  〃富贵,你说这都七八年了吧?刘莉的声音一点没变,只一声我就听出来了。〃
  〃你接的电话?〃
  〃可不是我接的呗。你说咱家装电话才几个月,刘莉咋就知道号码的?〃
  〃这有啥难的?电话号码本上印着哩。她在哪儿打来的?〃
  〃西安。她说她在西安,谁知道是不是?你还不知道,刘莉从小就没一句实话,谁信她哩。〃
  〃说不准,也可能她在西安哩。她啥会儿来?〃
  〃就这几天吧。富贵,我想刘莉回来了,咱们就下一回馆子吧,一家人团圆了也吃顿排场饭。〃
  〃行。咋说你们也是亲姐妹,一家人团聚了,也应该热乎热乎。〃
  〃唉,你说爸妈要在世该多好,听到她回来的消息还不定多高兴哩。〃
  于富贵没话了。他心里明白,虽然刘伟是刘莉的亲姐姐,但是她从来就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和自己的妹妹有隐情,两个人曾经背着她上过床。刘伟自然也不明白妹妹为什么来看她,只有于富贵心里清楚刘莉来看他们是为了什么。所以,他的心一下子就乱了。
  〃姐夫,你放心,我回洛阳。我这一走就再不来郑州了。〃
  〃小妹,是我对不起你。〃
  〃我啥会儿说你对不起我了?你硬要说你对不起我,我就不走了。我等着你对起我。〃
  〃好了好了,我啥话也不说了还不行吗?〃
  〃你就会哄我。〃
  于富贵苦笑笑,什么话也不再说了。
  〃我走,但是我要等着你。我给你八年,八年时间足够了吧?〃她眼里忽然涌出来泪水,却顽皮地笑着说:〃八年后我来找你,我得和你们一起过。〃
  八年了吧?
  整整八年了。
  刘莉一走,于富贵就再也没见到过她的人影儿。原来想着她只是说说罢了,回到洛阳老家,可能会托人找个工作就业,去过正常人的生活。只要时间一长,就会把他忘了。他一直相信时间,只有时间才会掩埋一切。但是他错了,刘莉回到洛阳几个月后就失踪了。她只给家里留下一张字纸说她要出去闯世界,让家里人别找她。就这么失踪了。一晃八年时间,就像做梦一样过去了。
  八年来,虽然嘴上不说,于富贵心里一直惦记着她,从来就没有忘过。谁也说不准她在什么地方,谁也不明白她在外边干什么。有人说她在重庆经商,有人说她在西安开公司,还有人说在广州看到过她,整整八年了没露面,刘莉就像一个鬼魂一样无影无踪,忽然一个电话说来就来。
  她来了,他怎么办?
  于富贵觉得也怪了,没她的消息,总是惦着她,一听说她要来,又害怕她来了。
  真应了那句老话,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因果相连。于富贵就想,自己这一辈子就办了这一场不要脸的事儿,就再也脱不了干系,像一块砖头永远压在心上了。
  唉,人哪……

2

  真是八年了?
  那年她走的时候就是春天,于富贵仔细算算如果刘莉现在回来找他,就正好整整八年。
  怎么这么快?八年时间就像一股风,把那么多日日夜夜当落叶一样吹散了。
  八年前,不,结婚以后他们家就住这平房。现在算下来,已经二十多年了吧?不过刚开始厂里只分给他们一间。那时候他还没有干公安,和老婆一样在厂里当工人。那时候厂子里年轻人太多,双职工能够很顺利分到一间住房就很不容易了。为了分到这间平房,他写好申请,请双方车间的党支部书记和主任都签上字,送到厂里的行政科排号。排号分房的年轻人很多,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挨到自己。有的人生了孩子还分不到房,只好先住到母子宿舍里。两个小母亲带着自己的孩子合住一个房间,中间用布帘隔开,两个丈夫悄悄地挤在自己妻子的小床上,别说做爱了,连亲嘴彼此都能够听到响声。多亏了自己拼命干活,因为自卑又不敢得罪别人,人缘还不错,没什么人咬他。再加上利用星期天去给厂党委书记家里打了几次煤球,这才经过书记特批,就像奖励一样,提前分到了这间破旧的平房。拿到房子钥匙的时候他们就像做梦一样,两个人走进只属于自己的房子里,整整十六平方米,真大呀,就像走进了天堂一样。
  为了建设好自己的小家庭,按照那时候的生活水平,他们曾经认真装修过这间平房。在朋友们的帮助之下,他们先刷墙壁。到基建科弄来白灰,在桶里用水泡开,还要兑上一点盐,这样刷出来的白墙才不容易掉灰。在车间里偷两把板刷,蘸上白灰浆就刷起来了。一般房都刷两遍,为了百年大计,他们家刷了三遍。顶棚是黑乎乎的苇席,他们就在苇席下边扯上一道道的细铁丝,再一点点地把白纸卷在细铁丝上一路糊过去,就把铁丝和黑乎乎的苇席顶棚掩盖起来,造出了白亮亮的纸顶棚。墙上是白的,顶棚也是白的,整个房子白亮亮的,真漂亮呀。
  做床没有费劲,先把两个单人床搬进来。找一块木板帮在靠墙的里边,下边钉两根木棍支起来,就把一个单人床拼成一个睡双人的大床。另一只单人床支在外半间,平时放一些杂物,来了客人铺开就可以住人。吃饭桌做得最精致了,到街上五块钱买了两个破自行车的车圈。请木工刮块木板再锯成圆面儿镶进一只车圈里,就造成了桌面。另一只车圈锯成三截儿,请焊工焊在一起就做成三条腿儿。然后呢,到漆工车间倒一点油漆一刷,就成了一个漂亮的饭桌。
  没有钱买大衣柜,大衣柜那时候太贵,差不多要花一百块钱。那时候一百块钱可是一个大数目。他们两个的存款攒到一块儿,也还不到三百块钱。他们还计划着用这点钱买一台缝纫机哩。再加上于富贵老家在农村,老家人更穷,经常需要钱,他们就把这三百块钱看成金豆子,存在银行里生利息,没事儿只敢把存折拿出来看看摸摸,不敢轻易花掉。
  也不敢马上搭小厨房。比别人提前分到房子就已经让人家眼红,接着就搭小厨房就太张狂,也太惹眼。只好先在家里做饭。做饭时把煤炉子提进屋里来,做好饭再把煤炉子提出去放在自家门外。煤炉子也不用买,只到街里花三毛钱买个蜂窝煤炉的炉膛就可以了。然后呢,到漆工房捡一个破漆桶,把盖子剪掉,做一个铁撑子放进去,再把炉膛放在撑子上,在炉膛的周圈儿用炉灰垫实,再在下边开个洞放一只瓶子做风道出炉灰,就自造出一只又漂亮又实用的蜂窝煤炉子。当然不会去买现成的蜂窝煤,公家的煤太贵,买蜂窝煤还凭户口本供应,到指定的煤场去买,一块钱只能够买四十二块煤。太贵不说,还太虚,机器打的煤不瓷实,不耐烧,一天一夜要烧四五块哩。而买一车散煤回来自己打煤球就合算多了。三锨煤一锨土的比例,兑在一块儿和成煤泥,打出来的煤又多又瓷实又耐烧。他计算过,自己打的煤,一天一夜二十四个小时,烧水做饭加起来三块足够了。就是来了客人,多加一块煤也就行了。
  小厨房是后来才搭起来的,那时候他们已经在新房子住了半年了,再没有人对他们提意见,也没有人眼红他们了,他们才觉得搭小厨房的时机终于成熟了。就在厂里到处捡些破砖头蛋儿,先把墙砌起来。再找几根木头做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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