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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小伟说:〃我很想让她去享受一下泰式按摩,她不肯。〃我说:〃弗朗索瓦兹太封建主义,没资格嫁给中国人。〃弗朗索瓦兹跳起来说:〃我是怕小伟花钱,你请客吗?〃我说:〃那是当然,我请你洗桑拿加上异性按摩。〃弗朗索瓦兹想了想,说:〃还是算了吧。我今天是有正经事的。〃郑小伟说:〃可不许说大哥净干不正经的,那还了得?〃弗朗索瓦兹说:〃现在怎么区分正经和不正经呢?这是一个变化巨大的时代,人们已经失去了评价事物的标准,说你正经不正经也正经,说你不正经正经也不正经,这是悖论,懂不懂?〃郑小伟说:〃懂了,我的导师小姐,我胜读十年书。〃我说:〃有什么正经的或不正经的,说出来听听。〃弗朗索瓦兹说:〃我替香港的一个房地产开发商走后门。我这个词用得没错吧?走后门,就是通过私人渠道办事情。〃〃用得没错,但它的解释可就不那么单纯,也可能是违反规则甚至违反法律,尤其是和大陆以外的人做生意。〃〃我不知道会不会那样严重,反正我只听说差不多所有人都同意贷款,只是你这位主管业务的副行长不同意。〃我的心里有点不舒服,〃你是说'新天地'那桩生意吧?〃小伟说:〃就是那桩,我不知道该怎样说,反正觉得并不是十分大的款子,只差你一个卡着,弄得大家都挺不好过的。〃我说:〃八千万啊,八千万还算小款子吗,美元也快一千万啦。〃小伟说:〃利息也高啊。这是赚钱的项目,你没注意?〃〃你们光想到了赚钱,想没想过贷款的利息都回不来?〃〃合同订得严密些,还不上贷款拿房产做抵押,收回那些房产,也还是赚嘛。〃小伟也有些生气的样子。我说:〃问题就在合同上面,我们一直没能争得这方面的条款,里边的空子太多太大,我觉得吃亏的是银行。〃弗朗索瓦兹说:〃对方告诉我,有很大的回扣率呢。〃我说:〃正因为这个,我才更觉得这帮家伙别有用心。〃
小伟说:〃大哥,实话跟你说吧。差不多所有参与的人都得到了好处,你这么一卡,等于把别人的财路断了,也就把人都得罪了,何苦呢?只不过是一笔贷款,不违法也不违规。〃我说:〃你以为我没猜到吗?但出了事谁负责任?还是得我刘左,一百万回扣又怎么样?能挽回我的名誉和地位吗?这是不是符合现代价值观?我更看重后边这个,错还是对?〃小伟说:〃要是大家伙都整你,后边这个也保不住。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你还是居安思危的好。〃我说:〃怎么你也学得庸俗起来了?你一直不这样啊。〃小伟扭动了两下身体,说:〃我完全是替你着想,你没把嫂子的事和贷款往一起联系联系,我可是联系了。〃我说:〃胡扯些什么?他们都是正经生意人。〃弗朗索瓦兹说:〃你只能说他们做正经生意。看过那部美国电影吗?《美国往事》,里边的故事应该是人类往事。〃小伟说:〃大嫂的事实在没有好的解释,我只能往这上面去想了。你不吃软的,他们说不准就来了硬的。〃我说:〃那他们怎么又把丽丽给放了?〃小伟说:〃问题就在这里,或许是给你一个警告。〃我心里边早就这样想了,只是不敢乱说,如今让小伟点破了,觉得松了一口气。但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还是有些勉强,未免有些草木皆兵,我可不想被这种莫须有的推测乱了阵脚。〃是谁找你们来走我的后门的。〃弗朗索瓦兹说:〃其实并不是'新天地',而是'桑格米拉'的中方总经理,他跟你讲过,你没有答应。〃我已经想到了那位朱经理,我知道他和〃新天地〃有什么关系,但越是有人说情,就越能说明这桩生意有问题,就越发让我不能答应。我虽然不是一个党的好干部,但至少不想违法乱纪,至少不想为了一桩不明不白的生意上审判台。〃这件事已经了结了,房地产方面不能再贷款了,这两年我们在这个领域吃的亏大了,不能眼看着是陷阱还往里跳。〃
《中年底线》 第二部分《中年底线》 第八章(5)
我的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号码,是袁行长的。袁行长说:〃小刘,你马上来行里,张志国的案子有了眉目。〃我对小伟和弗朗索瓦兹说:〃不要再想这事了,志国那边有了进展,我马上去行里,你们自己回去吧。〃去行里的路上,我想,但愿大家都是胡思乱想,但愿丽丽被绑架是一件孤立的案子,但愿志国的死能清白些,但愿今天过去之后明天一切都遂人意。天已经很热了,车里虽然用不着开空调,但必须打开车窗才让人凉爽,我真愿意就这样一直开下去,一直……
施楠的母亲已经去世一整年了,这个家庭的构成很特殊。她有一个哥哥还有一个妹妹,父亲是个酒精中毒的男人,离开酒就什么都干不动了。哥哥是齿轮厂的工人,两年前就下岗了。嫂子每天到舞厅里陪舞,开始时还能挣钱养家,后来跟一个倒卖茶叶的福建人跑掉了,丢下了丈夫和一个六岁的孩子。妹妹还在读高中,七月份就要考大学。许多女孩子做三陪小姐并不是因为家里有多大困难,主要原因是诱惑太大也太多,每个月拿几百元的工资买件裤衩还差不多,高级化妆品和衣服连想都不敢想。看见做小姐又吃又喝又玩还挣大钱,于是就干了,她们的想法一般都是干几年挣几十万然后自己做点什么。究竟做什么她们也不清楚,反正先挣了钱再说。也有一些是因为感情生活受到过挫折,对男人对生活既失望又怨恨,把从男人口袋里掏钱看成是对男人的报复,这类女孩子很少能存下多少钱,一边挣一边花,干到最后也剩不下几万。还有一类就是家里很难度日的,这种姑娘省吃俭用,挣了钱就寄回家里,她们不敢讲自己在干什么,撒谎说当服务员或者当引导小姐礼仪小姐领班之类。
施楠肯定是属于第三类,只不过她不干坐台小姐,也不陪男人睡觉,她跳艳舞,就是那种脱衣舞。施楠有很好的身材条件,又受过半专业训练,需要的就只是扯破脸皮下舞池了。施楠计算过,每天晚上跳两三场,就可以赚到一千多元,一个月下来就是三万元,一年就是三十多万元。事实上施楠每晚上至少可以赶三个场子,至少能拿一千五百元。施楠不知道自己能干多久,她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对未来的向往,她惟一的想法就是挣钱挣钱挣钱。她如今成了这个家庭惟一的经济来源,她不知道怎样才能达到尽头。在校内开的那个冷饮厅并没有多少钱可挣,她要定期打点学校方面负责后勤的副校长、处长、副处长,还有房租和各种费用,一个月顶多能剩两千元钱,这两千元钱除了父亲和妹妹,还要资助哥哥和侄子。施楠并没有读完大学,〃希望工程〃、〃温暖工程〃对施楠一家人来说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她需要给母亲治病,还需要给妹妹交昂贵的学费。读大学期间,施楠认识了后勤处的处长,处长是最后一届〃工农兵学员〃,留校之后一步一步爬到了处长的位置上。在大专院校,第一线的教职人员是教学的骨干也是学校存在的基础,但他们的生活待遇却是最差的一群,一个教授的住房还不如一个处长,一个副教授的住房还没有一个司机的面积大,其他方面就更没办法比较了。后勤和行政人员在大专院校里扬眉吐气,教授教员们却只是一些书呆子,除了牢骚什么都没有。施楠退学之前就得到了处长的诺言,帮她在院内开一家冷饮厅。至于交换条件自然是心照不宣的,施楠在某种意义上讲就成了处长的小姘了。处长还算讲信誉,不仅帮施楠开了冷饮厅,还想方设法替施楠拿到了毕业文凭。许多人都知道施楠和处长的关系,但没有谁抓到真凭实据,想整倒处长也就不那么容易。施楠下决心关掉冷饮厅有摆脱那种不正常关系的动机,也有来自家庭生活困难的压力,还有一个人在中间起了作用,这个人就是蔡忠彦。忠彦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始终对施楠的突然变了样子大惑不解。施楠自己清楚,她已经有些爱上了蔡忠彦,但她觉得自己的经历并不光彩,一旦有一天让忠彦知道自己曾经以那样不光彩的方式和一个男人交往,不仅会失去忠彦,而且还要被他看不起。对那个处长,施楠只有一点感激,没有爱。她觉得自己还债也还清了,也该自己努力建设一种新生活了。如果不是家里的情形突然恶化,施楠并不打算去跳什么艳舞。施楠觉得这一定是命运的安排,这种安排也应该说正适合施楠的天赋。或许,爹娘创造了一个很完美的身体,就是为了展示给众人观看的。惟一让施楠感到羞耻的是她只能把那些并不很美的展示出来,看客们喜欢看的并不是女人的身体,他们要看的是女人用身体表现出那些和性有关的样子,也正因为这个他们才肯出钱,夜总会也才肯花大钱请舞女。施楠想尽快忘掉蔡忠彦,两个人只不过是萍水相逢,或许是两个很孤独,生活不太正常的人相互补偿一下罢了。都什么时代了,男人和女人孤苦伶仃碰到一起,发生点什么风流之事根本不值得往心里去的。她确信自己很快就能适应新的生活,也很快就能摆脱对忠彦的回忆。
施楠只是没想到忠彦一直不放弃,三天两头追到舞厅里看她跳舞,然后在门口等着见面。施楠表现出很生气的样子,但她的眼睛不能也是很生气的样子,看见忠彦站在门外,施楠心里边就热乎乎的,她差一点就跑过去扑进忠彦的怀里。忠彦总是傻傻地笑一笑,然后说:〃我又把你找着了。〃施楠说:〃我还要去赶场,没有时间陪你。〃忠彦说:〃我看见你就行了,看上去你还可以。〃施楠说:〃我明天再给你打电话吧。〃说完就上出租车,她不看忠彦,但眼泪却会制止不住往下流,施楠真想马上下车,跟他一同到随便什么地方去,随便什么地方。但以后呢?以后还不是男人一甩手走掉,扔下一个女人自己承受生活里的一切。施楠使劲抹干眼泪,然后去另一个夜总会挣钱。白天,施楠要睡到中午才能起床,起床之后脑袋里空空荡荡什么也记不起来,给忠彦打电话的事没有忘,但她并不想打,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忠彦会说什么。施楠泡了方便面吃,吃过之后拿出一本书来读,这是忠彦五年前写的一部作品,扉页上有忠彦的照片,照片上的忠彦很趾高气扬,叼着一支烟,还是那副傻笑。施楠看着照片,脸上也露出笑容。就是他的那种傻笑,让施楠喜欢上了他。施楠从他的笑容里看到了孩子似的天真,一个孩子似的天真的男人不会是坏男人。如果这个男人有与众不同的精神世界,却依旧保留着那份天真,这个男人就应该是最可爱的男人。施楠断定忠彦就是这种男人。施楠拿起电话,她拨了忠彦的电话。她把这个电话号码记得牢牢的,永远也不会忘记的。但当时,忠彦把电话号码写给她时,她故意做出不很在意的样子,顺手塞进手提袋里。〃喂,你好。请讲话。为什么不讲话?〃施楠放下电话,她听见了忠彦的声音,这似乎就已经足够了,她只想听听他的声音,施楠差一点又流泪了,但她忍住了,有什么可哭的呢?哭给谁呢?有那么多事都能让人哭倒长城,累不累腻不腻啊?施楠从衣柜里拿出演出服,这是她自己设计的,深红色,袖子用一条硬塑棒串起,展开双臂时就像飞舞的鸟一样,反衬白皙的肌肤,格外性感,看客们需要的就是性感,两种颜色合在一起,简直就是色情了。她打算今天晚上的演出就穿上这件长裙,她想象得出,当她突然展开双臂时,自己的身体肯定会激起口哨声和擂鼓一样的心跳。
《中年底线》 第二部分《中年底线》 第八章(6)
她甚至比俄罗斯女郎还要性感,她不单单是随着音乐跳舞,她知道什么时候表现得柔情似水,什么时候又表现得激情似火。施楠成了很受夜总会欢迎的〃艳星〃,她的出场费也有上涨的苗头。钱多的好处已经逐渐显示出来,家里的境况明显地改善了,父亲的酒虽然限于两元多钱一瓶,但用不着为喝了上顿愁下顿而发邪火了。让施楠最高兴的是妹妹的脸上有了灿烂的笑容,这是当姐姐最希望看到的。施楠甚至觉得妹妹是自己的女儿,她希望妹妹能得到一个少女应该得到的一切,最重要的是在同学中间受到尊重被人羡慕。说起来其实很简单,有时髦的衣服和零食就行了。当然,妹妹相当懂事,她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考上一所大学不应该很难,施楠的另一项计划是替小侄子找一个新妈妈,这也需要钱。她并不相信哥哥可以自由恋爱一个女人,那是电视剧里边制造的人间喜剧,它并不属于生活中吃饭都困难的失业工人。她准备让哥哥开一家小买卖,食杂店干洗店一类的,雇一个工人,这个工人必须是三十岁上下的女人,单身的,有过不幸婚史的,形象中等偏上的,性格温和的,她将成为未来嫂子的第一候选人,于是也就有了自由恋爱的条件了,生活也就演出成了电视剧。这肯定是一种很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相结合的故事,比那些电视剧和小说更有实用价值。关于自己,施楠并不是没有设想,只是设想要让位于最低纲领,它意味着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为了实现最低纲领,眼下一切事情都要搁置一边。她不能设想自己爱上一个男人之后的事情,你无论如何不能再去当脱衣舞女,那是一个正常家庭无法承受的生活,它会把美的东西变得丑陋不堪,也会改变感情的性质,没有哪个男人可以忍受自己的老婆脱得只剩小裤衩给全世界男人看。
这就说到了蔡忠彦,虽然这是个与众不同的男人,虽然这个男人对人对生活的看法让施楠抱有希望,但她依旧不肯确信蔡忠彦会对她的职业有什么好感。
脱衣舞女无论在哪个国度都不会是受人尊敬的职业,它不可能给人带来真实的荣誉和尊严。男人的感情是不可理喻的,这种时候你不能怀疑他的真实,但接下去你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变化。
对于施楠来说,蔡忠彦最终离他而去也只能是因为施楠曾经干过的并不让人欣赏的职业。如果说这一切都不是问题,最大的问题就是施楠要实现的最低纲领和最高纲领了。她必须有更多的钱才能实现这一切,没了钱光有一个男人,她依旧没有尊严也没有爱的能力,所以说,无论蔡忠彦怎么想和怎么做,施楠都必须坚定自己的决心,一如既往地朝自己制定的计划前进,这谈不上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她记住了忠彦跟她讲过的一本书…《必要的丧失》,她就是在进行着〃必要的丧失〃的事业,这个丧失包括了自己已经喜欢上的男人还有唾手可得的爱。
施楠呆立在穿衣镜前,她把那件舞衣提到下巴前边看着镜子里的女人。这是一个夜生活太多的女人,满脸都是那种缺乏水分的样子,颜色有些发黄,眼袋比想象的要明显,只有到了傍晚它们才会恢复原来的样子。去掉化妆之后的施楠已经不那么光彩照人了,和自己的年龄很不相称,看上去足有三十岁还多。她听人说过,干这种工作人老得快,天天上妆更让人的皮肤受损。施楠把舞装扔到地上,一屁股坐到床上。她突然觉得自己损失得太多太多,丧失的东西并不那样必要。丧失是一种命运的选择,它是人生中不可回避的一种规律,比如说死了某一个亲人,失去了初恋的感觉,还有生病和死亡,还有朋友间反目或者你摔了一跤跌断了一条腿或者摔到某根直立的东西上弄瞎了一只眼睛。所有这些,都是人不能预测的,也是每个人时刻都有可能面对的失去。自己现在的这些丧失是不是同样不可回避和不可测知的,明知都是自己的选择,很明确很理智的选择,不是丧失而是放弃和扔掉。这究竟是不是哲学和人生意义上的必要呢?让人头疼也让人更加心烦意乱,干吗想这么多呢?怪只能怪自己曾经上过大学,怪只能怪又遇到了蔡忠彦,一个满脑袋形而上的人,一个只会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只会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的奇怪的男人。如果不是他的出现,施楠或许依旧在经营她的冷饮厅;如果不是他,施楠也不会产生出现在的野心,也就不必为这些事生出这么多的想法,简单的、目的单纯的生活无疑是容易满足和快乐的,一旦生活中加进了思想,你的生活就会变得充满错误,你的内心也就无法宁静了,这个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