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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有卖艺人作场,承志桥南的旷场周围就来了许多卖吃食的。卖烂藕的,卖煮荸荠的,卖牛肉高粱酒,卖回卤豆腐干,卖豆腐脑的,吆吆喝喝,异常热闹。还有卖梨膏糖的。梨膏糖是糖稀、白砂糖,加一点从药店里买来的梨膏熬制成的,有一点梨香。一块有半个火柴盒大,一分厚,一块一块在一方木板上摆列着。卖梨膏糖的总有个四脚交叉的架子,上铺木板,还装饰着一些绒球、干电池小灯泡。卖梨膏糖全凭唱。他有那么一个六角形的小手风琴。本地人不识手风琴,管那玩意叫“呜里哇”,因为这东西只能发出这样三个声音。卖梨膏糖的把木架支好,就拉起“呜里哇”唱起来:
太阳出来一点(呐)红,
秦琼卖马下山(的)东。
秦琼卖了他的黄骠(的)马啊,
五湖四海就访(啦)宾(的)朋!
呜里呜里哇,
呜里呜里哇……
这些玩意,年复一年,都是那一套,大家不免有点看厌了,虽则到时还会哄然大笑,会神色紧张。终于有一天,来了王四海。
有人跟卖梨膏糖的说:
“嗨,卖梨膏糖的,你的嘴还真灵,你把王四海给唱来了!”
“我?”
“你不是唱‘五湖四海访宾朋’吗?王四海来啦!”
“王四海?”
卖梨膏糖的不知王四海是何许人。
王四海一行人下了船,走在大街上,就引起城里人的注意。一共七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小小子,一个小姑娘,一个瘦小但很精神的年轻人,一个四十开外的彪形大汉。他们都是短打扮,但是衣服的式样、颜色都很时髦。他们各自背着行李,提着皮箱。皮箱上贴满了轮船、汽车和旅馆的圆形的或椭圆形的标记。虽然是走了长路,但并不显得风尘仆仆。脚步矫健,气色很好。后面是王四海。他戴了一顶兔灰色的呢帽,穿了一件酱紫色拷花呢的大衣,——虽然大衣已经旧了,可能是在哪个大城市的拍卖行里买来的。他空着手,什么也不拿。他一边走,一边时时抱拳向路旁位看的人们致意。后面两个看来是伙计,穿着就和一般耍把戏的差不多了。他们一个挑着一对木箱,一个扛着一捆兵器,——枪尖刀刃都用布套套着,一只手里牵着一头水牛。他们走进了五湖居客栈。
卖艺的住客栈,少有。——一般要把戏卖艺的都住庙,有的就住在船上。有人议论:“五湖四海,这倒真应了典了。”
这地方把住人的旅店分为两大类:房间“高尚”,设备新颖,软缎被窝,雪白毛巾,带点洋气的,叫旅馆,门外的招牌上则写作“××旅社”;较小的仍保留古老的习惯,叫客栈,甚至更古老一点,还有称之为“下处”的。客栈的格局大都是这样:两进房屋,当中有个天井,有十来个房间。砖墙、矮窗。不知什么道理,客栈的房间哪一间都见不着太阳。一进了客栈,除了觉得空气潮湿,还闻到一股洗脸水和小便的气味。这种气味一下子就抓住了旅客,使他们觉得非常亲切。对!这就是他们住惯了的那种客栈!他们就好像到了家了。客栈房金低廉,若是长住,还可打个八折、七折。住客栈的大都是办货收账的行商、细批流年的命相家、卖字画的、看风水的、走方郎中、草台班子“重金礼聘”的名角、寻亲不遇的落魄才子……一到晚上,客栈门口就挂出一个很大的灯笼。灯笼两侧贴着扁宋体的红字,一侧写道:“招商客栈”,一侧是“近悦远来。”
五湖居就是这样一个客栈。这家客栈的生意很好,为同行所艳羡。人们说,这是因为五湖居有一块活招牌,就是这家的掌柜的内眷,外号叫貂蝉。叫她貂蝉,一是因为她长得俊俏;二是因为她丈夫比她大得太多。她二十四五,丈夫已经五十大几,俨然是个董卓。这董卓的肚脐可点不得灯,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是个痨病胎子。除了天气好的时候,他起来坐坐,平常老是在后面一个小单间里躺着。栈里的大小事务,就都是貂蝉一个人张罗着。其实也没有多少事。客人来了,登店簿,收押金,开房门;客人走时,算房钱,退押金,收钥匙。她识字,能写会算,这些事都在行。泡茶。灌水、扫地、抹桌子游客人跑腿买东西,这些事有一个老店伙和一个小孩子支应,她用不着管。春夏天长,她成天坐在门边的一张!日躺椅上嗑瓜子,有时轻轻地哼着小调:
一把扇子七寸长,
一个人扇风—人凉……
或拿一面镜子,用一把小镊子对着镜子挟眉毛。觉得门前有人走过,就放下镜子看一眼,似有情,又似无意。
街上人对这个女店主颇有议论。有人说,她是可以陪宿的,还说过夜的钱和房钱一块结算,账单上写得明明白白:房金多少,陪宿几次。有人说:“别瞎说!你嘴上留德。人家也怪难为,嫁了个痨病壳子,说不定到现在还是个黄花闺女!”
这且不言。却说王四海一住进五湖居,下午就在全城的通衢要道,热闹市口贴了很多海报。打武卖艺的贴海报,这也少有。海报的全文上一行是:“历下王四海献艺”;下行小字:“每日下午承志桥”。语意颇似《老残游记》白妞黑妞说书的招贴。大抵齐鲁人情古朴,文风也简练如此。
第二天,王四海拿了名片到处拜客。这在县城,也是颇为新鲜的事。商会会长、重要的钱庄、布店、染坊、药铺,他都投了片子,进去说了几句话,无非是:“初到宝地,请多关照。”随即留下一份红帖。凭帖人场,可以免费。他的名片上印的是:
南北武术 力胜牯牛
大力士 王四海
山东济南
他到德寿堂药铺特别找管事的苏先生多谈了一会。原来王四海除了“献艺”,还卖膏药。熬膏药需要膏药(黍离)子,——这东西有的地方叫做“膏药粘”,状如沥青,是一切膏药之母。叙谈结果,德寿堂的管事同意八折优惠,先货后款——可以赊账。王四海当即留下十多张红帖。
至于他给女店主送去几份请帖,自不待说。
王四海献艺的头几天,真是万人空巷。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王四海的这个武术班子,都姓王,都是叔伯兄弟,侄儿侄女。他们走南闯北,搭过很多班社,走过很多码头。大概五省联军总司令孙传芳到过的地方,他们也都到过。他们在上海大世界、南京夫子庙、汉口民众乐园、苏州玄妙观,都表演过。他们原来在一个相当大的马戏杂技团,后来这个杂技团散了,方由王四海带着,来跑小码头。
锣鼓声紧张热烈。虎音大锣,高腔南堂鼓,听着就不一样。老远就看见铁脚高杆上飘着四面大旗,红字黑字,绣得分明:“以武会友”、“南北武术”、“力胜牯牛”、“祖传膏药”。场子也和别人不一样,不是在土地上用锣槌棒画一个圆圈就算事,而是有一圈深灰色的帆布帷子。人门一次收费,中场不再零打钱。这气派就很“高尚”。
玩艺也很地道。真刀真枪,真功夫,很干净,很漂亮,很文明,——没有一点野蛮、恐怖、残忍。
彪形大汉、精干青年、小小子、小姑娘,依次表演。或单人,或对打。三节棍、九节鞭、双手带单刀破花枪、双刀进枪、九节鞭破三节棍……
掌声,叫好。
王四海在前面表演了两个节目:护手钩对单刀、花枪,单人猴拳。他这猴拳是南派。服装就很摄人。一身白。下边是白绸肥腿大裆的灯笼裤,上身是白紧身衣,腰系白钢大扣的宽皮带,脉门上戴着两个黑皮护腕,护腕上两圈雪亮的泡钉。果是身手矫健,状如猿猴。他这猴拳是带叫唤的,当他尖声长啸时,尤显得猴气十足。到他手搭凉棚,东张西望,或缩颈曲爪搔痒时,周围就发出赞赏的笑声。——自从王四海来了后,原来在旷场上踢皮球的皮孩子就都一边走路,一边模仿他的猴头猴脑的动作,尖声长啸。
猴拳打完,彪形大汉和精干青年就卖一气膏药。一搭一档,一问一答。他们的膏药,就像上海的黄楚九大药房的“百灵机”一样,“有意想不到之效力”,什么病都治:五痨七伤、筋骨疼痛、四肢麻木、半身不遂、膨胀噎嗝、吐血流红、对口搭背、无名肿毒、梦遗盗汗、小便频数……甚至肾囊阴湿都能包好。
“那位说了,我这是臊裆——”
“对,俺的性大!”
“恁要是这么说,可就把自己的病耽误了!”
“这是病?”
“这是阳弱阴虚,肾不养水!”
“这是肾亏?!”
“对了!一天两天不要紧。一月两月也不要紧。一年两年,可就坏了事了!”
“坏了啥事?”
“妨碍恁生儿育女。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全凭一句话,提醒懵懂人。买几帖试试!”
“能见效?”
“能见效!一帖见好,两帖去病,三帖除根!三帖之后,包管恁身强力壮,就跟王四海似的,能跟水牛摔跤。买两帖,买两帖。不多卖!就这二三十张膏药,卖完了请看王四海力胜牯牛,——跟水牛摔跤!”
这两位绕场走了几圈,人们因为等着看王四海和水牛摔跤,膏药也不算太贵,而且膏药(黍离)乌黑发亮,非同寻常,疑若有效,不大一会,也就卖完了。这时一个伙计已经把水牛牵到场地当中。
王四海再次上场,换了一身装束,斗牛士不像斗牛士,摔跤手不像摔跤手。只见他上身穿了一件黑大绒的褡膊,上绣金花,下身穿了一条紫红库缎的裤子,足登黑羊皮软靴。上场来,双手抱拳,作了一个罗因揖,随即走向水牛,双手扳住牛犄角,浑身使劲。牛也不瓤,它挺着犄角往前顶,差一点把王四海顶出场外。王四海双脚一跺,钉在地上,牛顶不动他了。等王四海拿出手来,拉了一个山膀,再度攥住牛角,水牛又拼命往后退,好赖不让王四海把它扳倒。王四海把牛拽到场中,运了运气。当他又一次抓到牛角时,这水牯牛猛一扬头,把王四海扔出去好远。王四海并没有摔倒在地,而是就势翻了一串小翻,身轻如燕,落地无声。
“好!”
王四海绕场一周,又运了运气。老牛也哞哞地叫了几声。
正在这牛颇为得意的时候,王四海突然从它的背后窜到前面,手扳牛角,用尽两膀神力,大喝一声:“嗨咿!”说时迟,那时快,只听见“吭腾”一声,水牛已被摔翻在地。
“好!!”
全场爆发出炸雷一样的喝彩声。
王四海抬起身来,向四面八方鞠躬行礼,表示感谢。他这回行的不是中国式的礼,而是颇像西班牙的斗牛士行的那种洋礼,姿势优美,风度颇似泰隆宝华,越显得飒爽英俊,一表非凡。全场男女观众纷纷起立,报以掌声。观众中的女士还不懂洋规矩,否则她们是很愿意把一把一把鲜花扔给他的。他在很多观众的心目中成了一位英雄。他们以为天下英雄第一是黄天霸,第二便是王四海。有一个挨着貂蝉坐的油嘴滑舌的角色大声说:“这倒真是一位吕布!”
貂蝉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观众散场。老牛这时已经起来。一个伙计扔给它一捆干草,它就半卧着吃了起来。它知道,收拾刀枪、拆帆布帷子,总得有一会,它尽可安安静静地咀嚼。——它一天只有到了这会才能吃一顿饱饭呀。这一捆干草就是它摔了一跤得到的报酬。
不几天,王四海在离承志桥不远的北门外大街上租了两间门面,卖膏药。他下午和水牛摔跤,上午坐在膏药店里卖膏药。王四海为人很“四海”,善于应酬交际。膏药开张前一天,他把附近较大店铺的管事的都请到五柳园吃了一次早茶,请大家捧场。果然到开张那天,王四海的铺子里就挂满了同街店铺送来的大红蜡笺对子、大红洋绉的幛子。对子大部分都写的是:“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幛子上的金字则是“名扬四海”、“四海名扬”,一碗豆腐,豆腐一碗。红通通的一片,映着兵器架上明晃晃的刀枪剑戟,显得非常火炽热闹。王四海有一架rca老式留声机,就搬到门口唱起来。不过他只有三张唱片,一张《毛毛雨》、一张《枪毙阎瑞生》、一张《洋人大笑》,只能翻来覆去地调换。一群男女洋人在北门外大街笑了一天,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
承志河涨了春水,柳条儿绿了,不知不觉,王四海来了快两个月了。花无百日红,王四海卖艺的高潮已经过去了。看客逐渐减少。城里有不少人看“力胜水牛”已经看了七八次,乡下人进城则看了一次就不想再看了,——他们可怜那条牛。
这天晚上,老大(彪形大汉)、老六(精干青年)找老四(王四海)说“事”。他们劝老四见好就收。他们走了那么多码头,都是十天半拉月,顶多一个“号头”(一个月,这是上海话)’,像这样连演四十多场(刨去下雨下雪),还没有过。葱烧海参,也不能天天吃。就是海京伯来了,也不能连满仨月。要是“瞎”在这儿,败了名声,下个码头都不好走。
王四海不说话。
他们知道四海为什么留恋这个屁帘子大的小城市,就干脆把话挑明了。
“俺们走江湖卖艺的,最怕在娘们身上栽了跟头。寻欢作乐,露水夫妻,那不碍。过去,哥没问过你。你三十往外了,还没成家,不能老叫花猫吃豆腐。可是这种事,认不得真,着不得迷。你这回,是认了真,着了迷了!你打算怎么着?难道真要在这儿当个吕布?你正是好时候,功夫、卖相,都在那儿摆着。有多少白花花的大洋钱等着你去挣。你可别把一片锦绣前程自己白白地葬送了!俺们老王家,可就指望着你啦!”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听到这儿人的闲言碎语了么?别看这小地方的人,不是好欺的。墙里开花墙外香,他们不服这口气。要是叫人家堵住了,敲一笔竹杠是小事;绳捆索绑,押送出境,可就现了大眼了。一世英名,付之流水。四哥,听兄弟一句话,走吧!”
王四海还是不说话。
“你说话,说一句话呀!”
王四海说:“再续半个月,再说。”
老大、老六摇头。
王四海的武术班子真是走了下坡路了,一天不如一天。老大、老六、侄儿、侄女都不卖力气。就是两个伙计敲打的锣鼓,也是没精打采的。王四海怪不得他们,只有自己格外“卯上”。山膀拉得更足,小翻多翻了三个,“嗨咿”一声也喊得更为威武。就是这样,也还是没有多少人叫好。
这一天,王四海和老牛摔了几个回合,到最后由牛的身后窜出,扳住牛角,大喝一声,牛竟没有倒。
观众议论起来。有人说王四海的力气不行了,有人说他的力气已经用在别处了。这两人就对了对眼光,哈哈一笑。有人说:“不然,这是故意卖关子。王四海今天准有更精彩的表演。——瞧!”
王四海有点沉不住气,寻思:这牛今天是怎么了?一面又绕场一周,运气,准备再摔。不料,在他绕场、运气的时候,还没有接近老牛,离牛还有八丈远,这牛“吭腾”一声,自己倒了!
观众哗然,他们大笑起来。他们明白了:“力胜牯牛”原来是假的。这牛是驯好了的。每回它都是自己倒下,王四海不过是在那里装腔作势做做样子。这回不知怎么出了岔子,露了馅了。也许是这牛犯了牛脾气,再不就是它老了,反应迟钝了……大家一哄而散。
王家班开了一个全体会议,连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