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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舒短篇-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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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买少见少。 

  但美玲却没有失约。 

  我感叹他说:“本来以为到五十岁尚能欢聚一堂,现在看来,竟无此可能,”美玲微笑,不甚强求缘份,她取出孩子照片,是个男孩,脱光光,在笑,小手臂圆鼓鼓,如一节节雪白粉嫩的藕,眉目间与美玲甚为相似,我们看得爱不释手。 

  没想到最平凡的事在我们这群人当中竞变得最突出最矜贵。 

  学士硕士博士太多了。 

  念文学的还好,几个念理科的都嚷着没有博士衔不能见人。同志仍须努力。 

  这么大的人,每个月要父母负担巨量款项(许多人一个月薪水还不够我的开销大),太说不过去。 

  八一年聚会我缺席。 

  我没有回来,满欧洲的找工作,失败,不快,无面目见江东父老。 

  事后觉得自己孩子气,但时间已经过去,后悔已经来不及。只得在八二年准时赶到。 

  美玲第一个关心我,问我找到工作没有。我点点头,在小小的东南亚一间美术馆做助理馆长,薪水刚够买条裙子,不过总算是正当职业。 

  其他同学也叹息频频,原本以为书中有黄金屋,岂不知连寒窗七载的医科毕业生初做见习也不过几千块月薪。 

  美玲说了许多勉励的话。 

  我看她身型,“怎么,第二名?” 

  “她?”同学们笑,“去年生了双生儿,这是第四名。” 

  我几乎没昏过去。四个! 

  美玲想生个女儿,一索得女,她就不再生养。 

  我傻傻的看着红光满面的她,人的命运不可思议,自一从嫁过去后,夫家的厂家生意一口好过一日,美玲被认为有福气,故此长辈待她恩宠有加,她确是可爱,没有侵犯性,不像我们这几个,眉头一皱,手一叉腰,头一件事便是耍个性,美玲这个人可塑性强,难怪夫家疼她。 

  她又长得美,并不现代,眉丝细眼,鹅蛋脸,看上去舒服,老人家喜欢媳妇长得好,有面子。 

  换句话说,她完全走对了路,你可以说她老派,不够现代、落后、没有见识,诸如此类,但这于她的幸福无损。 

  她说:“不一定要一年一度才见面,有空通个电话,大家吃顿饭,你们别忙事业忙得连社交都没有。” 

  语气似老人家,居然怕我们做老姑婆,已开始替我们担心。季季吓得脸色发青,我则声音不自然,莫菁心别转头去,谢琳马上意图改变这个敏感话题。 

  这美玲,也太老实了,心要想什么嘴巴就说了出来,也不怕人多心。 

  八二年一过,脸上就有点阅历,还是一事无成呢,连父母都开始着急,又不好意思太露痕迹,我总是笑笑算数,老一辈人一直要看牢下一代结婚才眼闭,从前结婚是终止符,现在?结婚后烦恼才刚开始。他们不晓得时势不一样了。 

  刘美梅闪电结婚。帖子寄上门来才知道,这些年来她只与我们聚过三两次。对象是豪门。 

  八三年年头才穿白纱持花束来全套,社交版与启事全登过该项消息,闹得挺大,年中七月同我们见面,她燃起香烟不言语,异常郁郁寡欢。 

  美玲不明所以然,这个活在快活海中的小女人推美梅一下,笑道: 

  “新婚燕尔,怎么呆呆的?” 

  谁知美梅摔了烟蒂,说道:“早分居了。” 

  我们的心犹如要自喉头跳出来了,怎么可能如此戏剧人生,正替她高兴。 

  “分居三个月,更看清楚他的为人,这种人,早离早脱苦海。” 

  我们面面相觑,待再问时,她又不肯回答,轻描淡写般带过,只顾着喷烟圈,醺得我们头晕脑涨,无奈圈圈不成形,不知象徽什么寓意,但见她赌气着嘴,做成o型,介完口气又吹一口,姿态撩人。 

  美梅在我们之中是最美的一个,亦不安份,嫁到豪门,本是最佳出路,谁知好境不长。 

  没到一会儿,有个公子哥儿模样的年轻人走过来,同她搭讪,她即时当着我们的脸,飞过去一个媚眼,熟络地攀谈起来,不到一会儿,两人亲亲密密结伴离去,莉伦便忍不住说声:“这般作贱自己,为何来。” 

  由由不语,过很久说:“也许她闷。” 

  “来来去去同是一类男人。”我说。“换汤不换药。” 

  美玲是良家妇女,吓得不予置评。 

  我们长大了,开始爱。开始恨。开始怨。开始苦。开始烦。开始厌。 

  每个女同学的一生都似一个长篇小说,现在该出来的主角都出得七七八八,情节也进入高潮,都有可观之处,只有我,静静地,交白卷。 

  不久我们便听到消息,美梅不知与谁谁谁打得火热,她还没有正式离婚,仍是某某某的夫人,但夜夜在的士可被好事之徒拍下艳照,但见她笑得放浪,穿得大胆,如一朵盛开的花,不过许多花瓣已略见憔悴。 

  她会再结婚,然后再离婚,说不定来第三第四回合。 

  也是种骄傲吧,至少嫁得出去,要紧时刻有男人肯娶她,不止一次。 

  我一次还没嫁呢。 

  打听一下,找们这一班,十停中也有六七停已经嫁掉。多数通知了余友,简单地旅行结婚,经济实惠。 

  母亲的话比从前多,她说:“结婚既不是找饭票子,应当容易得多,这样猛挑猛挑也不是法子,人呢,看看会对眼的,只有越看越好看。” 

  我很幽默地用眼角瞄她一下,继续做日常之事。 

  结婚结婚,很多人在筹备第二次了,有位中年女同事劝我,“出来走走,现在机会比从前多,第一次婚姻失败的男人,此刻正出来找第二度对象,你不愁没约会。” 

  但是我对失婚人士素无她感,这种事不比考试,练习有素,工多艺熟,通常越做越疲,弄到最后,人尽可夫妻,还自以为风流倜傥。 

  我并没出来走。 

  去年我们在希尔顿见面,听到几宗消息。 

  第一件使我心都沉了。 

  樊素素同我说:“蓓蕾患癌,你知道吗了”我错愕,“不,怎么会?她是体育健将,几次渡海泳都拿冠军,我们是水做,她是铁做的,怎么会出事?” 

  “肝癌,只余六个月性命,她父母已把她送到美国医治,但希望很微。” 

  “蓓蕾什么岁数?” 

  “比我小一岁,廿五。” 

  “老天。” 

  “令你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是不是?”素素苦笑。 

  “她是那么热爱生命!听见我们长嗟短叹便骂我们。” 

  大家沉默下来。 

  “我们有没有机会再见她?”美玲问。 

  素素说:“我想不会,她不会在痊愈之前回来。” 

  我握紧拳头,长叹一声,真想学泰山那样,擂着胸口,大叫起来,泄尽所有的怨气衰气。 

  我问:“有没有好一点的消息?” 

  美玲说:“再好的消息也不会使我振奋。” 

  “呵是,”李若水说“徐妙英在纽约拿了奖。” 

  “她是疯狂科学家,什么奖?” 

  “仿佛是一个杰出青年奖,过去二十年并没有颁过给有色人种,她是第一个,报上大为标榜。” 

  我笑,“真是为国争光,”美玲说:“呦,你们各有各的成就,叫我惭愧死。” 

  “不能同徐妙英比,她是人中之龙,比她略差,也已经很不错了。” 

  “要不要贺一贺她?” 

  “没她的地址,只得用传心术。” 

  我叹口气,“今年才六个来聚会。” 

  若水说:“明年我怕不能来。” 

  “为什么,你又有什么藉口?” 

  “我要跟丈夫移民。” 

  “移民?去哪里?” 

  “澳洲屋克兰。” 

  “咦,那种地方,闷死人。” 

  美玲说:“我倒觉得不错,生活其实越简单越好,两口子相对,无是无非,不知多好。”仿佛有感而发。 

  开头总觉得美玲小妇人味道太重,日子久了以后,人发觉她单纯的思想中充满寓意令人回味。 

  若水说:“没法子,丈夫要去,不得不去。” 

  我说:“静极思动,大不了回来。” 

  “但是我们有一段日子见不到你了。”美玲说。 

  “你们可以来探我。” 

  素素说:“谁到那里去。” 

  “别侮辱我。”若水抗议。 

  “还有谁移民?” 

  “施桂弟。吴履华。蒋雪兰,都往加州。还有余义慧。房锦珠。周美蓉到温哥华。” 

  我微笑,“有没有人去津巴布韦、洪都拉斯、多明尼加?” 

  美玲推我一下,“你最讽刺了。” 

  我说:“我没讲什么呀。” 

  若水看我一眼,“最风流是你,艺术家。” 

  美玲说:“我要替你介绍男朋友,别白白担了虚名。” 

  我忽然想起,“有没有人见过李佩熙?” 

  “李佩熙?七七年之后,一直没见过。” 

  “你们真胡涂,怎么没见过?大名鼎鼎的歌星李佩,不就是她。” 

  “不像哇,李佩是她?”我愕然,“同窗五载,我觉得五官无一处像。” 

  素素抿嘴,“化了妆大不相同。” 

  “唏,眼睛鼻子又不是能够画上去的,你们会不会弄错?” 

  “别再去追究了,喂,说正经的,咱们这聚会这样子下去不是办法,要不听其自然让它慢慢结束,要不加一把力,让我广发传单,叫她们努力参予。” 

  “怎么叫?有些不愿来,上门去抬也没有用,有的移了民,不可能来。有些成了名没时间来。 

  勉强有什么好?只得听其自然。” 

  素素唏嘘,“也七年了。” 

  “可不是。” 

  “开头我们都是双眼明亮如星星。皮肤紧绷。浑身是劲,打得死老虎。可是你看现在的我们。” 

  “尽在不言中,天凉好个秋。” 

  我长长叹口气。多说无益,我不敢相信,我曾经年轻过。 

  美玲拉住我,“我有话同你说,我们到别处坐。” 

  我笑问:“什么事,难舍难分的。” 

  “肯不肯到舍下来?” 

  “不,还是你来我处,我那里比较简单。”我知她同夫家长辈一起住。 

  父母刚好不在,我们家朴实无华,但住得很舒服。 

  美玲性格比较懦弱含蓄,她拿着茶杯,喝一口,想一想,又喝一口。 

  终于她说:“他外头有人。” 

  我一怔,抬起头,要命。这天下真没有安乐土了,一向是幸福榜样的美玲也难逃此劫。 

  “不是疑心吧”“不是,有凭有据。” 

  “多久了?” 

  “有一年了。” 

  “拆穿没有?” 

  “没有,我不敢。” 

  “他对你如何?” 

  “如常。” 

  我松口气。 

  “我很不舒服,该怎么办?” 

  “你刚才不是说了。” 

  “什么?” 

  我说:“如常。” 

  “可是,”美玲气不过,“可是你们~直鼓吹男女平等。” 

  “你有无本事搬出来住,风吹雨打上班。受闲杂人等的衰气,付一切账单,负~切后果?” 

  “我明白了,”美玲喃喃自语,“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 

  她说下去,“我明白一切都要付出代价,你们自给自足,每次付账,我则免费享用若干年,满以为福气好,可以不劳而获,谁知昂贵的账单终于来了,要了我的命。” 

  我无言。 

  “我需要付出的叫自尊,我无资格要求什么,我得维持原状,装聋作哑。” 

  我替美玲难过,我替我们每一个人难过,这世上根本没有所谓快乐的人,每~种形式的生活都残缺不齐,如果愿意遮遮掩掩,还可渡过下半辈子,倘若要求过高,甚难过日子。 

  有一次美梅说过:白痴顶快乐,君不见所有自称快乐之人行为学止都接近白痴。此言未免偏激,然而人在低潮时刻,说话当然有失温婉。 

  那日美玲落魄地离去。我知道她不会再找我,我们下次见面,恐怕要等下一个七月七日。 

  这已是去年的事。 

  之后我与留在本市的同学们也通过电话,拿到消息。 

  美梅第二次婚期已经排出来。 

  蓓蕾在美病逝,终年二十六。 

  徐妙英到太空署任职。 

  莉升了机仓主管。 

  欧阳慧中在巴黎开餐馆,生意不坏。 

  李雪馨在美国创业,是纽约一间广告公司的总裁。 

  黄绵绵永远在谈恋爱,恋爱才是她的事业。 

  莫菁热衷宗教,是宣道会的执事之一。 

  谢琳熬出头来,孩子进小学,她又回大学念硕士。 

  素素想办杂志,专门报导财经消息。 

  移民的那几位,都有信回来,只要打听一下,便可得到二手三手甚或四手消息。 

  有些不习惯外国生活,一直嚷闷,骂死外国人。有些如鱼得水,开心得很,再也不要回祖家,并且瞧不起喝不惯洋水之人。 

  很明显,他们的生活颇佳,而且都得到发表意见的机会。 

  八年了,变化真大中乌亮的头发现在比较枯燥。眼角起细纹,要精心选择润面霜。开始穿名牌,衬起不那么棒的身型。努力做健美操,怕腰围不受控制,像我,已自置产业,要搬出去住,怕母亲再罗嗦。 

  忧虑甚多,人渐渐多心敏感,哪有小时候天真活泼。 

  毫无机心,天跌落来当被盖。 

  每日回到家里,劳累得倒下来,连叹息都懒,倒一杯威士忌,不知如何有力气渡过明天,不过明天还是来了,还有更多的明天在等。 

  七月七日的约会,已少有欢乐可言。 

  即使通个电话,也甚不方便,我当然希望多说几句。 

  但她们多数有孩子,说不。上三分钟,必须天叫“弟弟,你放下那把水果糖,听见没有”或是“小强不要打妹妹的头”,或是“为什么你们不去吃饭,吃完快做功课”等等,鸡犬不宁,不由我不放弃。 

  环境好的应酬亦忙,时常不在家,十次有九次找不到,渐渐疏远…… 

  不知道捱到今年的七月七,有什么人会来。 

  我不理其他那几位,反正我自己一定坚持。 

  日子一到,下了班,先回家洗个澡,选件舒适的衣裳,略略化妆,便出门去。 

  我早到十分钟,选一个蔬果盆,先吃起来,眼光落在门口,心头充满盼望。 

  今天会有什么人来? 

  万紫纷,赵庆芬。黄菊芬?这是我们同学中的“三芬”,会不会一起出现?好久没见她们了。 

  我边吃边等,二十分钟后,我开始失望。 

  不对路嘛,全部迟到,真讨厌。 

  尤其是素素,一切约会,都往后推大半个小时,百多种藉口,都不信,其实不过是想莲步姗姗进场的时候,待大家抬起头来仰募她,真幼稚虚荣。 

  我既好气又好笑,难道每个人都学会素素那一套? 

  一直到七点半,我呆呆的坐着,忽然灵光一闪,才第一次想到:她们莫非全不来了? 

  不可思议!同班三十五个人,一个也不来聚会,一个也不念旧,起码还有一半同学此刻住在本市,叫部车子,十来分钟就可以赴到此地,但她们不肯来。 

  我失望,失落、震惊,就这样散开,以后永不见面,同窗如陌路。 

  我不置信的看看钟,七点四十分,全体缺席! 

  只有我一个人。 

  是否因为我特别寂寞。特别无聊。特别空闲?抑或是我比人幼稚,比人痴情、比人傻? 

  连美玲也不来。她有没有离婚,她如何处置她的难题,她以后打算如何,我都不会知道。 

  美玲是应该来的。她是否认为我没有帮助她,她是否认为这等聚会已无意义? 

  时针指到八点。 

  咖啡厅只我一个人。 

  还会有明年吗?明年我还来不来?我呆呆的看着玻璃们,八年前,我们会经发誓要每年聚会,直到老死。 

  但看看今天发生什么? 

  气死人。 

  我悲哀的告诉自己,站起来走吧,还等什么?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抬头一看,下雨了,而且下得很急,我没有带伞,希望可以顺利叫到计程车。 

  我落寞的叫侍者结账,八点正。 

  这时忽然有人开声说话:“等人?” 

  我转头看,是一男孩子,端正的面孔,佻皮的眼神打扮斯文。 

  我只得点点头。 

  “等人人不来是最令人沮丧的事。” 

  他显然与我同病相怜我只得笑问: 

  “等女朋友?” 

  他摇摇头,“等同班同学,”什么?无独有偶?我精神来了,非常有兴趣听,给他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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