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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有李浮屠的马车远去,老丕平走过拐角,来到那对与这座贫民窟孩子无异的姐弟面前,俯视那个手中攥紧银币的女孩,兴许是有觊觎者眼红这枚足够应付三天食物的银币,两者展开了一场纠缠,她本就褴褛的衣服更加破烂,鼻青脸肿,胳膊和手背上充满了血痕,而她怀中病入膏肓的弟弟则愈发虚弱,穿着华丽纤尘不染的老丕平无疑与这条大街格格不入,老人无视周围人流带有明显敬畏的眼神,他是个卑微的奴才不错,可谁敢说罗桐柴尔德家的老管家,不比一个普通的伯爵侯爵更有威慑力?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换上了一只手套,看着女孩那张倔强的脸庞,轻声道:“我能替奥古斯丁少爷拯救你的亲人,可你用什么来回报奥古斯丁少爷?”
女孩张大嘴巴,却不知道如何回答,因为她完全一无所有。
老丕平微微睁开眼睛,道:“好吧,我替奥古斯丁少爷收下你的灵魂。这并非施舍,是等价交换,所以我希望你能够在某一天让奥古斯丁少爷获得足够的果实。”
他是个管家,所以必须主动为主子打理一切事务,而为主子在各种棋盘上摆放下一枚枚大小不一的棋子无疑也是其中一项。让主子像个贵族生活,这就是老丕平一生中唯一遵守的信条。
第一卷 12张扑克牌 第六章 咬人的兔子
拥有将近七百年历史的罗桐柴尔德公爵府邸在李浮屠眼中是一样巴洛克建筑的标本,事实上奥格斯歌城的古典主义信徒们仍然暗地里评价它“离经叛道”,不同于毗邻的澳狄斯亲王府邸那种哥特色彩,华贵气魄的罗桐柴尔德建筑对细节的专注甚至到了繁琐堆砌的偏执地步,事实上李浮屠发现这座建筑内的成员上到公爵夫妇下到清理花园的仆人,都有对细节吹毛求疵的癖好,而他每个星期都要打交道的变态礼仪官无疑又是其中的佼佼者。
某人妖一脸职业化笑容暗藏杀机地盯着李浮屠袖口,像是看到了人世间最惨绝人寰的场景,阴阳怪气道:“尊贵的奥古斯丁少爷,一名绅士贵族的袖口应该钉上钉子,尽管这些扣子永远不会解开。”
……
某人妖很敬业道:“敬爱的奥古斯丁伯爵,您应该把那块绘有罗桐柴尔德紫曜花家徽的手绢叠放在袖口,而不是叠放在上衣口袋。”
……
某人妖端着一杯盛放有金黄液体的水晶杯,一脸自我陶醉:“我未来的罗桐柴尔德家主,请您记住,吃阿萨利鲟鱼的时候最好喝来自摩尔苏地区的白葡萄酒,而吃牛肉的时候则需要喝类似杰安帝红葡萄酒的纯正红酒。”
……
这位如同一只苍蝇在李浮屠眼前晃来晃去的人妖就是他的私人礼仪官闼特姆,他有一张据说是让奥格斯歌城名媛疯狂嫉妒的漂亮脸蛋,一双如何都不应该长在男人脸庞上的桃花眸子,白皙的肌肤,无懈可击的仪态举止,但李浮屠实在忍受不了这个人妖花样百出的兰花指,还有就是这位闼特姆有严重的自恋倾向,希腊神话中有个叫纳西色斯的英俊少爷爱上了水中的倒影,而这家伙有事没事就掏出随身携带的镜子自我陶醉一番。
李浮屠自己有个单独的书房,说是书房,却只有一本内容浩瀚《神圣帝国史》,惹眼的物品有两件,一把传闻染过龙血的古老大剑,还有一张华美异常的银弓,雕刻有紫曜花徽章,站在窗口,李浮屠就能够看到澳狄斯亲王的草坪,只不过这么多年极少看到有人在草坪上逗留,澳狄斯亲王府给他的印象就是一名垂暮的老者,了无生气。
“奥古斯丁少爷,我想确认一点,您有在听我的话吗?”
闼特姆笑容愉悦,语调异常温柔,可在李浮屠知道这只笑面狐狸越是笑得灿烂就证明他离爆发边缘越接近,这也不能怪这位子爵修养不够,任何一个人不喝一口水唠叨了两个钟头却得不到半点回应后都不会心情愉快。
只能转移话题的李浮屠指了指澳狄斯亲王府,疑惑道:“闼特姆子爵,为什么我从没有见过有人出现在草坪上,如老师您所说,在阳光下喝一顿正宗的玛索亚下午茶是一个塔伯区贵族最大享受呢。”
兴许是李浮屠的态度足够尊敬,或者是这个话题勾起了闼特姆的兴趣,他的隐藏怒气被成功转移,轻声叹息道:“那是因为外人都不知道澳狄斯亲王的娇贵女儿是个一出生就注定要在轮椅上渡过一辈子的可怜孩子。”
随即他补充了一句,“那个孩子,是我见过最温顺古典的女孩,如果不是神明的疏忽,她本可以成为奥格斯歌城最优雅的贵族。”
李浮屠纳闷道:“不是说教廷牧首和帝国首席魔法师都有让人起死回生的神圣本领吗?”
“起死回生?”
闼特姆笑着摇了摇头,不置可否,站到李浮屠身旁,望着那栋高耸入云的澳狄斯亲王占星楼,道:“再者,我们的城主大人可是在宫廷晚宴上直言神一样的牧首大人是皇帝陛下的走狗,最致命的是这位城主大人还加了一句‘这条走狗偏偏还不忠诚’,天啊,我真不敢置信,难道是当晚城主大人手中那杯威灵顿白酒太过猛烈?”
李浮屠目瞪口呆,这个澳狄斯亲王还真不是一般的霸气十足,在神圣帝国,得罪了教廷的精神领袖牧首,并不比得罪皇帝来得轻巧。
闼特姆感慨道:“奥古斯丁少爷,恳请您千万别忘了,主是宽宏的,但也是严厉的。兴许,那就是主对澳狄斯亲王的惩罚吧。”
虽然这家伙娘娘腔到令人发指,可听到这句发自肺腑的提醒,李浮屠再瞧他下意识做出的兰花指也稍加顺眼。
闼特姆离开公爵府的时候,又情不自禁抛了个媚眼,悄悄对李浮屠小声道:“奥古斯丁少爷,我建议您在将来选择职业的时候,能够考虑一下梵特兰蒂冈的白品教士,我可是听说当年为您施洗的督主教伊耶塔大人,哦,不,是红衣大主教伊耶塔大人一直对您念念不忘呢。我相信,您会在主的带领下将罗桐柴尔德家族带入崭新的辉煌。”
李浮屠没有在意。
前世大致了解基督教史的他对叫教廷这类机构兴趣不大,倒是很好奇这个世界的异端裁决所是如何的黑暗,但也仅仅是点到即止的好奇而已。
好奇能杀死九条命的猫,李浮屠只有一条,他还要用这条来之不易的小命做个“不一样”的贵族少爷呢。
————
李浮屠其实开始理解那些纨绔子弟们为什么一走出家门就横行霸道为非作歹,因为一个家底稍微殷实的贵族都会绞尽脑汁将自己的后辈“装扮”得更像贵族,贵族教育丝毫谈不上寓教于乐,只有无止境的枯燥琐碎,所以贵族除了盛产绅士,也同样盛产疯子和变态。
李浮屠踏上大厅那座通往楼上的螺旋状大理石楼梯,一排奢华莱因哈特水晶吊灯映衬下,墙壁上一排共计十一幅大型肖像油画,这十一个人除了轮廓神态相似外相同点还有很多,比如胸口都挂有眼花缭乱的帝国勋章,但最显眼的,无疑还是那枚象征身份的紫曜花徽章,李浮屠的现任父亲排在最后一位,只可惜没有了先辈们的枭雄气质,一身贵族少爷打扮的李浮屠站在这幅油画下面,默不作声。
“少爷,您将来一定跟公爵大人一样英俊。”
两个身穿洁净女仆服的漂亮女孩朝发呆的李浮屠恭敬躬身,脸上带着由衷的赞赏,她们是真诚地赞美这对贵族父子,放眼奥格斯歌城,没有传出主子奸辱女仆或者虐待下人消息的贵族府邸,恐怕只有优雅的罗桐柴尔德家族。
两个女仆脸蛋清纯,身材曼妙,饱满中洋溢着芬芳的青春气息,年轻的女孩总能够拥有让成熟女人都艳羡的资本。
李浮屠报以微笑,继续上楼,到巫婆书房报道的时间快到了。
男人是下本身思考的动物,这不假,这句话套用在衣食无忧保暖思淫欲的贵族身上更是贴切,但别忘了李浮屠现在不过是七岁孩子的身体,下本身既然没有给他欲望的指使,他还没精虫上脑到需要调戏漂亮女仆的地步。
虽然说公爵夫人一点都不会对此反感,但李浮屠可不确定那个八成还是处女的老巫婆知道后会把他丢到哪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他准时踏足死气沉沉的宽敞书房,丝毫不差。
一袭黑袍,隐匿于黑影中,站在窗口的她一只手捧一本魔法古籍,一只手伸出去似乎想要迎接透过窗户射入的一缕阳光,犹如一个在光明与黑暗之间徘徊的孤独灵魂,李浮屠看不透这个世界,例如这个世界的构建原理,这个世界的真正潜规则,所以他看这个巫婆一般的女人,也很模糊。
他起初不是没有动过杀机,任何一个一只被逼入笼子的兔子都会咬人,更何况是李浮屠不是一只逆来顺受的兔子。
当他心怀叵测递给她一杯香浓波坎儿奶茶的时候,她会毫无忌惮地喝下去,然后轻描淡写道:“孩子,看来你从三眼蝰蛇和毒箭巨蛙身体中提取的毒液还不够精纯,我的舌头甚至都没有感到酥麻,难道是你偷懒了?好吧,我会给你一个微不足道的惩罚,抄写《魔法吟诵的奥义》两遍。”
又或者当他在做魔法材料试验中动了点手脚,借故离开,等听到哄然爆炸声再回到破败不堪的实验室,连一丝尘埃都没有沾上的巫婆会面无表情道:“奥古斯丁,我再给你一个小惩罚之前给你一个善意的提醒,你就算炸掉整座罗桐柴尔德府,我也会像现在这样告诉你最好去把1560页的《黑炼金术的道德误区》抄写三遍。”
这就是李浮屠的悲惨世界。
力量!
本来想只要混吃等死一辈子的李浮屠在抄写那些大块头深奥名著也会偶尔涌起对这种玩意的渴望。
他收回思绪,安静望向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巫婆。
她收回手,那缕阳光毫无阻碍地照射到书房地上,轻声道:“今晚我带你去占星,地点就在那边的占星楼。”
李浮屠望向那栋奥格斯歌城最高的尖锐建筑,脑海中浮现起一个小女孩坐在轮椅上遥遥张望这个世界的灰色调画面。
第一卷 12张扑克牌 第七章 轮椅上的孩子
澳狄斯亲王府内的中心建筑占星楼名为德古拉之牙,让它闻名遐迩的除了因为它是奥格斯歌城最高的建筑,还有一个隐讳的重要缘由是“帝国第四骑士”澳狄斯亲王的父亲曾站在这座楼顶说过“我要狂笑着注视帝国烧成一片一堆瓦砾”。
关于这位老人的传说足够编成一本史诗,而这座高耸入云的德古拉之牙也成为因此成为禁地。
李浮屠手中捧着一只篆刻有繁密咒文符号的黄金罗盘,背后扛着一大袋子晶莹剔透的水晶球,根据《空间契约坐标》解释这个世界能够被类似经纬度的假象线划割,一个强大的魔法师可以在某些神秘交叉点进行传输,距离远近取决于这名魔法师的强弱,巫婆曾说过如果谁能从北极中央大教堂穿梭到南极墨菲神殿,那这个人已经接近神。
神?
似乎离只能给这个巫婆当苦力的李浮屠有多遥远就有多遥远呢。
站在罗桐柴尔德书房的李浮屠听见她喃喃低语般的吟诵,那是一段他不曾听过的玄妙咒语,脚底浮现出一条游动的银线,最终画出一个类似三曲腿螺旋图的璀璨图案,再睁开眼睛,他已经身处澳狄斯占星楼的底层。
这座德古拉之刃螺旋上升,从低端仰视让人头昏目眩,扛着一大袋沉重水晶的李浮屠跟随着巫婆爬起楼梯,幸好他没有恐高症,否则不说会不会累死早给吓死,终于等到两条腿发酸地来到顶楼,两手空空心定神闲的巫婆瞥了眼占星楼窗口一道诡异的娇小背影,竟然若无其事地指挥李浮屠摆放起水晶球,那模样根本就不像是私闯“民”宅的人,反倒像她才是这座占星楼的主人,她这份定力让李浮屠顿时肃然起敬,略微狐疑问道:“夫人,您和澳狄斯亲王认识?”
巫婆给了李浮屠一个瞠目结舌的答复:“澳狄斯亲王是谁?”
无话可说的李浮屠只能摆弄起那些水晶球,眼睛瞥了瞥窗口那道坐在轮椅上的娇小背影,估摸着她就是那个被闼特姆赞誉和怜悯的孩子,有趣的是这位澳狄斯亲王的宝贝千金见到他们两个胆大包天的不速之客后非但不惊慌,反而转过身后饶有兴趣地瞪大眸子凝视着眼前一切,她有一张因为太少沐浴阳光而病态苍白的小脸,一双漂亮却没有灵气的黯淡眸子,一头柔顺黑发披散下来,整个人显得纤弱而孤寂。
她也不说话,托着腮帮望着嘀嘀咕咕的李浮屠和一袭黑袍如同臭名昭著黑魔法师的巫婆,眨巴着眸子。
如同发现了一片新大陆。
李浮屠恶作剧道:“看什么看,再看把你卖给梛盾区的肉贩子,人家可最喜欢细皮嫩肉的贵族千金。”
只可惜应该跟他同龄的女孩依然托着腮帮,苍白清瘦的脸颊甚至浮现起一个含蓄的笑意,犹如一朵只在夜晚矜持开放的昙花。
巫婆二话不说,直接赏了李浮屠一个结实板栗,示意他专心致志摆放水晶球。
对于占星卜卦这类神秘学,前世的李浮屠一直持有怀疑态度,来到这个颠覆一切常识的世界,他不得不迫使自己去接受这个系统的合理性,他后来甚至想在前世里在中世纪逐渐式微的魔法是不是就是后来化学和物理的前身,而宗教是否可以解释为尚未证实的科学?
巫婆在地上画好了稀奇古怪的阵法,其工整程度就算李浮屠用量尺圆规去描摹都无法达到,十三颗质地上等的水晶球已经按照她的要求摆放完毕,巫婆接过那只足足有六层的黄金罗盘,站在图案中央,顿时光华爆涨。
李浮屠骇然,因为他仿佛置身于宇宙当中,甚至能够清晰看到星际的运行轨迹,再看远方的她,犹如创世神立于这奥妙空间中央,凝视着周围浩瀚星辰,手中鹅毛笔龙飞凤舞,一张张被写满符号和文字的手札散落于地。
澳狄斯亲王的女儿则改单手拖腮帮变为双手,只不过视线依旧停留在李浮屠身上。
“想学?”
手持鹅毛笔的巫婆此刻如同看穿世事的大智者,轻声询问李浮屠,不等得到答案,她便一如既往地下了决定:“好吧,明天起,你就开始独立构建魔法阵,至于材料,我会给你九千块多米诺骨牌,就从最简单的‘切割太阳十字架’开始吧,想要探究星相,就要有足够的耐心。”
李浮屠欲哭无泪,这就是所谓的飞来横祸吧,九千块多米诺骨牌,要是在最后关头一失手,哪怕掀翻了其中一块,那可是都会前功尽弃的。
巫婆嘴角翘起一个类似幸灾乐祸的弧度,道:“才九千块而已,我当年可是从十三万块开始的。”
占星楼窗口的小女孩噗哧一笑,似乎怕李浮屠拿她出气,赶紧转过头。
一个连入门级魔法都施展不出来的李浮屠自然瞧不出巫婆这次占星的真正门道,也就图看个热闹,这些年巫婆传授给他的无一不是魔法知识结构中最顶端的理论知识,而且很偏很冷门,这就导致李浮屠已经是个半个资深学院派但是却偏偏没法子折腾出哪怕一个小火球,“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上的侏儒”就是形容现在的奥古斯丁少爷。
收拾完东西,李浮屠就要跟着巫婆下楼,一直沉默的小女孩突然怯生生开口,声音倒是比她那双眸子来得轻灵,“你还会来这里吗?”
李浮屠愣了一下,巫婆已经径直走下去,她一直便是这样,除了变着法收拾李浮屠,对整个世界都是一副漠不关心的姿态。
李浮屠瞥了眼轮椅上的小女孩,犹豫了一下,道:“好。”
等李浮屠慢腾腾下楼,巫婆依旧没有不耐烦,只是缓缓道:“理论上来说你没有机会再进入这座占星楼。”
李浮屠淡淡道:“我知道。”
她虚空画阵,眼神玩味道:“一个贵族是不可以对一位小姐食言的。”
扛着一只大麻袋显得很滑稽的李浮屠冷冷道:“希望,这也许连英勇神武的澳狄斯亲王都给予不了那个轮椅上的孩子。”
巫婆微笑道:“奥古斯丁,你如果在你父母面前表现出在我面前一半的智慧,我相信他们一定会给你另一种人生。”
李浮屠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口气,扯了扯背后的袋子,喘气道:“有夫人您在,我想我的人生大致就是目前这个状况了。我父亲阻止不了您让我去摆放九千块多米诺骨牌,我母亲也改变不了您让我扛一大袋水晶球的命运。”
她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一点,道:“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呢。对了,以后别喊我夫人了,我的名字是圣尔忒弥斯,我不介意你直呼我的姓名,这就当作是你赐予轮椅上那个孩子一粒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