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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没有抬头的巫婆轻声道:“装可怜?这位想要带皮鞭口袋里却没钻石珠宝的胆小鬼继承人,你觉得我是把你当作木乃伊法老术地实验品好,还是把你当成卡劳玛炼金干尸的载体?”
本来就坐得离巫婆很近的奥古斯丁盯着那本被她翻开的《教皇教袍下的虱子》。听到巫婆这么说他反而不担心自己的命运,相反如果她仅仅是一声不吭地一笔带过,奥古斯丁极有可能会在接下来几年都没几个安稳觉可以睡,床铺很小的缘故,奥古斯丁横向躺下去后只能头靠着墙,望着巫婆的笼罩于黑袍的模糊背影,道:“夫人,您什么时候离开脉代奥拉神学院?”
巫婆轻声道:“明天。”
奥古斯丁感慨道:“夫人,您说像您老师德黑撒这样的大人物,死于默默无闻。会感到遗憾吗?唉,这么一个大占星师,我听说她都没有一个可以继承衣钵地弟子,我作为忏悔地的神父,甚至没有机会聆听这样一个伟大女性的教诲。”
巫婆略微嘲讽道:“怎么。你甚至想带着皮鞭去见德黑撒?”
一联想到老占星师德黑撒比卡劳玛炼金干尸成品还要更像干尸的模样。奥古斯丁差点没吐血,心想怎么相处那么多年都没发现她偶尔的黑色幽默是如此邪恶。换了个舒服点地姿势来欣赏她地背影,那一刻拥抱的无比珍贵时光,奥古斯丁没蠢到脑袋一阵空白,而是充分发挥了他地想象力,大致描绘出她身体的轮廓。
巫婆依旧将视线停留在书本,道:“你如果想要接近德黑撒,奢望成为他的弟子,我劝你死了这条心,你并不适合占星术,她不肯教,你也学不会。任何一名占星师选择了这条道路,就意味着他的一生已经拒绝了权势,荣耀,爱情,婚姻,奥古斯丁,你肯吗?”
奥古斯丁微笑道:“夫人,我听您的。”
巫婆转头,凝视着发自肺腑一本正经的奥古斯丁,恬淡道:“孩子,我不需要你的仰视。”
奥古斯丁起身,重新坐在几乎挨着巫婆的位置,道:“夫人,我已经把信仰都交给您,您要对我负责。”
巫婆似乎并没有被这个笑话逗乐,只是有点出神,叹了口气道:“你构建了那只玻璃杯,你把信仰的面包施舍给蚂蚁,但你最终却丢弃了玻璃杯,这其实就是神祗和史诗大陆的关系。奥古斯丁。这个可能是我说过最不好笑的冷笑话了,连德黑撒都没听过。”
离开房间,巫婆看来并没有惩罚那个“拥抱”的念头。
奥古斯丁躺在床上,陷入冥想。
巫婆悄悄的来,悄悄的走。甚至没有给奥古斯丁道别地机会。
第二天在抄写经书的空隙,奥古斯丁坐在铁拔翁树上,长时间发呆,等到他回神的时候枯老如这棵树的德黑撒便站在树下,她的生命如同即将敛去最后一抹余晖地夕阳,安静站在树下,望着红玛瑙平原,平静而祥和。奥古斯丁俯视着这位老者,不敢肯定将来迎接死亡的那一天是否能够如此淡定。
老占星师率先开口:“孩子,你是叫奥古斯丁吧?”
奥古斯丁点点头,对于这位甘于寂寞的老人,他始终充满敬意。
她拄着那根龙眼法杖,微笑道:“孩子,你是怎么看待我老师的?”
奥古斯丁愣了一下。一时间没明白德黑撒所谓的“老师”,然后差点没摔下铁拔翁树,咽着口水呆滞问道:“尊敬的先知德黑撒,难道我的老师,也就是圣尔忒米斯是您的老师,而不是您地弟子?”
德黑撒感慨道:“老师那个我从不敢说出口的名字,沉寂多久了?可能比我的年龄还要悠久吧。”她微微一笑,抬头看着一脸震惊的年轻神父,道:“奥古斯丁,您是老师的第四位学生。我希望你不要辱没她不曾沾染半点污垢的神圣荣誉。”
仿佛陷入记忆的深渊,老占星师不理会奥古斯丁地满腹疑问,声音如修道院墙壁上没有绿叶的干枯常春藤,自言自语道:“在我小时候选择占星术的时候,老师便告诉我,只有在不说胜过任何高谈阔论时,沉默才是庄重。沉默有时候表现出来的其实是无知,有时候表现出来的是怯懦,在披上华贵权势外衣的罪恶面前,沉默则往往扮演帮凶的角色。一个人可以活得很渺小、很卑微。但是他心里不能没有尊严。这句话,以前我不懂,所以我自以为荣耀地伛偻了几十年,直到走出皇宫,在脉代奥拉呆了这么多年。到了今天。我才想要直起身体,却发现这身子老了。老到连走路都需要拐杖,孩子,老师说的话也许比任何一个大人物都要少,但她见过的,听过的,懂得地,却比谁都要多,所以,请你好好珍惜与老师相处的岁月。”
奥古斯丁一脸木然,与“圣尔忒米斯”相处的时光走马观花般在脑海中放映。
在脉代奥拉沉默寡言从不与人交谈的德黑撒似乎想要一口气把所有积于心中的话都吐露出来,道:“老师是一位严谨而智慧的逻辑实证主义者,对她来说,这个世界就像是由纷繁复杂的公式所堆砌而出的,一切的奥秘都是可以通过实验、通过运算条分缕析出来,所以她不敬仰神祗,不畏惧魔鬼,她独自行走于漆黑的魔法通道,离我们愈行愈远。”
奥古斯丁小心翼翼地问了个庸俗地问题:“她很强大吗?”
德黑撒微微一笑,并没有对这个孩子气的问题生气,道:“奥古斯丁,你何曾听说过有两位站于魔法金字塔巅峰的魔法师动手较量?魔法师手中的魔法书籍不是剑士腰间的大剑或者骑士手中地长矛,在魔法领域,追求纯粹地力量,就有了亡灵魔法师这颗黑暗果实,而即使是最强大的亡灵法师,在被神祝福地圣棺骑士面前,也只有退避。”
奥古斯丁叹了口气。
德黑撒语重心长道:“孩子,永远不要奢望老师会施舍给你力量。”
奥古斯丁躺在树干上,透过繁密树叶望向明媚天空,神情古怪地喃喃道:“圣尔忒米斯,您期待有一个男人敢带着鞭子找你吗?您注意过这样一句话吗,夫人,一个男人的成功必然伴随着仰视另一个强者的背影,但一个男人的伟大则必须要先征服一个伟大的女性。”
这似乎就是罗桐柴尔德家族第三任家主的有趣遗言。
伸出手掌,握紧,奥古斯丁似乎想要握住阳光。
第二卷 披着教袍的异端 第四十三章 铁橡树勋章
脉代奥拉神学院并不是一个能够频繁生产故事的场所,即使连一位皇家占星师死亡这种放在朱庇特城一定会大肆宣扬的事情都没有掀起半点涟漪,圣尔忒米斯离开主修道院后的第二天老占星师德黑撒便安详逝世,葬礼简朴,老人留下一份遗嘱,将忏悔地房间内的东西都赠给奥古斯丁,一根龙眼法杖,十几颗采集于马太福地的高品质黑水晶球,但没有留给奥古斯丁一本占星术书籍,哪怕是一份草稿都没有留下,她的毕生心血都在一夜间付之一炬,这让奥古斯丁彻底绝了做个大神棍的念头。
奥古斯丁的生活简单却充实,抄写经书,频繁祷告,骑士训练,博览群书,其中的空隙还可以去忏悔地向克拉苏家族的老家主询问一些帝都趣事和帝国框架,或者与那名异端探讨一下梵特兰蒂冈教廷的弊端,奥古斯丁把荷复活大教堂关于镜厅的那部分羊皮图纸临摹稿分别交给这个曾经的教廷图书馆负责人以及另一名老魔法师,深陷其中的两个老人就像是被奥古斯丁放入一个迷宫,替这个狡猾的年轻神父寻找出路,两个年岁加起来起码有一百五十以上的老人怎么会猜不出这位年轻司祭的想法,只是在枯燥的脉代奥拉苦修生活中有一抹如此暖色调的插曲,就算被后辈算计了一次,对最终如德黑撒一样葬于山脚的老人们来说也无伤大雅。
很快,奥古斯丁便在脉代奥拉度过了将近三年岁月,三年,也许不足以让那棵铁拔翁树长高出一寸。但足够让奥古斯丁和他的两名死党由少年蜕变成青年。
奥古斯丁很庆幸在脉代奥拉遇到两个不复杂的同龄人,约克的不复杂是说他地城府不深,他没有商人的斤斤计较,也没有政客一刻不停的权衡利弊,而尼禄的不复杂是因为这位大贵族少爷认定了敌我关系后便不再做无意义的试探和猜测。这两个陪着奥古斯丁一起成长的青年这几年中很大部分时间都花费在那两头婆罗白头鹰身上,从让它们七天七夜不睡觉的熬鹰到让其减少体内多余脂肪的“勒腰”,再到需要两个家伙在红玛瑙平原或者品杜斯山脉奔跑半天的放鹰,总算在第三年中猎取了第一只猎物,一头肥硕野兔,跟随两头婆罗白头鹰在品杜斯山脉追逐跑窜了大半天。精疲力竭的尼禄和约克随后享受了一顿出自奥古斯丁之手地美味烤野兔。
奥古斯丁啃着一块香嫩兔肉,望着火堆上那只被撕去一大半的可怜烤兔。道:“不同种类地猎鹰也会有不同的捕猎方式,像桃花隼或者十三尾这类中小羽禽。喜欢俯冲一只爪子扣住兔子地屁股,这个时候只要兔子扭头撕咬,猎鹰就可以趁势抓瞎兔子的双眼,然后两只爪子合拢一抠一扭,兔子的腰椎便被折断,很准确精密。”
此时的奥古斯丁身材愈加修长匀称,眼神也越来越符合那位母亲的要求。“不管看到皇帝还是梛盾区贱民、牧首还是异端、跋扈的将军还是矫揉做作的名媛。你地眼睛都要凝视他,都应该温暖。不尖锐,不虚伪,仿佛看到了昨晚与你度过一个美妙夜晚地情人。”
奥古斯丁虽然看起来没有完全继承母亲的容貌以及公爵父亲地俊雅。但哪怕是继承了那对父母的一半特质,今天的奥古斯丁也有了不依靠贵族身世便足够让寻常名媛千金目送秋波地资本,何况他还有一股子教父伊耶塔熏陶出来的教徒气质,还沾染了忏悔室几名大异端内敛的桀骜,使得这位司祭贵族看起来别有韵味。
约克满嘴留油,抬头看了眼在他们头顶天空盘旋的白头鹰,道:
“那婆罗白头鹰呢?”
一旁细嚼慢咽的尼禄笑道:“我们的猎鹰爪子比桃花隼肯定要锋利,一爪下去,兔子就会被直接钻透,哪里需要那么复杂的扭绞动作。
约克,这就是大贵族和小贵族的行事区别,聪明的小贵族都会绞尽脑汁把一件事情做到尽善尽美,环节复杂,细节繁琐。而大贵族们,似乎都比较擅长一击致命,起码表面上看起来都是这样。”
约克撇了撇嘴,跟奥古斯丁和尼禄两位帝国一流家族的继承人相处久了,是既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对贵族不再敬畏若神明。
他除了个子高了,倒是没有什么大改变,而一头金发的尼禄愈发俊美,简直就是一尊动态的完美雕塑,奥古斯丁和约克一致认为这小子如果手里有把竖琴,哪怕吟唱再不堪入耳,也会有贵妇乐意请他回家在鹅绒大床上慢慢讨论一些光怪陆离的奇人趣事,而奥古斯丁则很恶趣味地猜想以后这位庞培少爷回到了帝都,那些特殊癣好的老贵族会不会遐想他脱光衣服的淫靡画面。
奥古斯丁补充道:“如果是经验丰富的老兔子,当它被一般鹰隼追捕时,即使被抓得撕心裂肺也不会回头,个头稍大些的老兔子还懂得拖拽着爪子抠进它们肉里的猎鹰向荆棘丛林中钻,鹰隼一旦被拖进丛林,往往会被扎得血肉模糊,羽毛也七零八落,严重的就会毙命。”
约克似有所悟道:“老兔子就是你们贵族所谓的‘刁民’吧?狡猾而刁钻,如果有机会,哪怕磕碎了自己的满嘴牙齿,也要咬下你们贵族的一块肉。”
尼禄挂起那未来兴许会让帝都贵族牢记的招牌式笑容,会让人觉得阳光明媚,瞥了眼奥古斯丁,笑道:“约克,如果我没有记错,奥古斯丁的某位先辈叮嘱过他的子孙要做‘拥有狮子的力量、野狼的坚毅、狐狸的狡猾’,你如果想要学习处世技巧,不妨向奥古斯丁讨教,罗桐柴尔德被誉作帝国贵族的楷模。”
奥古斯丁撕下一只兔腿砸向尼禄,笑道:“我是历代罗桐柴尔德继承人中最碌碌无为的一个。”
与奥古斯丁已经无比熟悉的约克微笑道:“我不敢说奥古斯丁平庸,但这家伙绝对是我见到最没有贵族气焰地真正贵族。尼禄,我说句实话,虽然说你也是院长大人的教子,但奥古斯丁显然更像红衣大主教。”
尼禄微笑不语,他不生气,奥古斯丁是唯一继承教父衣钵的人,这在尼禄见到奥古斯丁第一面后就清楚知道这是既定事实,他改变不了,也不想去改变,天平这一端获取什么。那一端必然要失去什么,他想要的恰恰是天平另一端奥古斯丁失去的东西。这便是教父的智慧。
尼禄轻轻瞥了眼无忧无虑的约克,再悄悄看了一眼逐渐褪下贵族华贵衣裳、越来越像个脉代奥拉教徒的奥古斯丁。他其实漏了一点东西没有对约克说,那位罗桐柴尔德老家主的完整遗言是:“继承我头衔的后代们,你除了要拥有狮子地力量,野狼的坚毅,以及狐狸地狡猾,还必须牢记最重要的一条品格,狗一样地温顺。等你真正理解最后一点。
即使白天皇帝陛下对你雷霆大怒,你也可以睡个安稳觉。”
约克道:“走出脉代奥拉。
你们要干什么?”
尼禄收回视线,道:“如果不出意外,我会按照家族的意愿去帝国南部郡省的白鲸要塞。而且我自己也想见识一下泰坦帝国那支被史诗大陆称作‘赫尔曼狼群’的强大军团,颠峰时期的澳狄斯亲王身后所向披靡的黑玫瑰军团在莱贝卡河战役中就是被这支军团阻挡下了南下步伐,否则,澳狄斯亲王将是帝国三百年来第一个把神圣帝国旗帜插在胡腾高原的人。”
奥古斯丁继续熏烤那只让人垂涎欲滴地野兔,道:“我想四处转一转,不止是神圣帝国各个郡省,也想去看看泰坦帝国地雷神殿,去白蔷薇王朝瞻仰一下圣碑大教堂水晶棺材内圣徒魏因贝尔格的遗骸,还想去游览史诗大陆最高地建筑,卡妙帝国的北极星中央大教堂。”
尼禄笑道:“能做这种事情的,要么是实力不俗地自由赏金猎人,或者运气好到让人眼红的吟游诗人,但这些职业肯定不适合你,所以最后只有两个选择,牧首圣庭的梵特兰蒂冈官方传教士‘鲁厄夫’,这些人专门负责替教廷开辟史诗大陆的未知和未开化领域,督主教就是最大的白袍‘鲁厄夫’,还有最后一种其实虽然和教廷沾边,但好像更不适合你。”
约克好奇问道:“是什么职业?”
尼禄轻声道:“异端裁决所的巡夜者,它是梵特兰蒂冈红手套守夜者和‘黑袍鲁厄夫’的综合体,这个黑暗职业的教训是‘有黑暗遍及的角落,便有吾等的足迹’,我也是听父亲说起过一些秘闻,反正这个巡夜者不但要铲除异端,与渗透入帝国的各种兽族作战,可能还会和拜占奥教廷的教皇厅秘密机构作战,需要满世界游荡。”
奥古斯丁神情不变,依旧耐心对付那只剩下不多的野兔。
尼禄有意无意道:“我听说梵特兰蒂冈裁决所历史上一百七十四名异端巨头,有三分之二出自巡夜者,教廷最年轻的牧首是六十四岁,但最年轻的异端巨头却是二十九岁。”
约克皱了皱眉头,对于一名正统魔法师来说,异端,以及与异端格外接近的裁决所,都是很忌讳的词汇,而仿佛高高在上、永远笼罩于黑雾中异端巨头,更是不愿意去揣测的禁忌对象。
奥古斯丁轻叹道:“二十九岁,这个年纪最具才华的黑品教士恐怕也还在仰望大主教这个位置吧?”
故意撇开这个话题,奥古斯丁望向尼禄,笑道:“尼禄,你怎么不参加圣战?这些年帝都稍微有点野心的年轻贵族几乎没有一个不曾去东南玛敦郡给自己增添一点来晋升的筹码,每年也都会有一批年轻骑士脱颖而出,要么被皇帝陛下授于勋章,要么被各大军区挑中,这些人,都是军政界的红人,尼禄,你们家族不打算分一杯羹?”
尼禄微笑着摇头。
神圣帝国的顶尖大家族没有三十个,也有二十个,对错综复杂盘根交错的帝都极其陌生的奥古斯丁也理所当然地不清楚庞培家族地一些传统,比如这个打铁匠出身的家族喜欢把继承人从小就丢到军队。尼禄的父亲就曾经在九岁的时候便被尼禄的爷爷扔到了中央军团乌尔库希部队。
而尼禄则很“幸运”地赶上了圣战,很早就扛着一杆沉重长矛、坐在父亲身后的马背上,去玛敦郡面对藏匿于大森林的异端,这个孩子亲手割下的脑袋足够串满一根长矛,而一身伤痕的报酬就是一枚皇家铁橡树勋章,奥古斯丁和约克当然不知道身旁这个满口要做吟游诗人的同龄人是帝国皇家铁橡树勋章地最年轻获得者,即使知道恐怕他们也很难想象这个有着一张无比适合勾引贵妇名媛的精致脸蛋地死党,与那枚连帝都将军�